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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22岁(1 ...

  •   应云手在秦感的芜泽营住了两晚,一则应云擎不舍哥哥就离开,二则应云手喜秦感终于开朗,说话多些,交谈难得尽兴,也不舍得走。终于返回通明县衙,应云手身边只剩下上官勉与侍从两个。三人进县衙一路往里走,迎面撞上得到消息迎接出来的况祝。况祝先问候应云手一番,又问道:“怎么不见小郎君跟大人一同回来,去哪里玩耍了?”
      应云手笑回:“谁能想到天下竟有如此凑巧的事,芜泽营的都监是我自幼的交好,如今的连襟,他瞒着家里到此地欲建功立业,功尚未成,一腔意气先唬住了阿擎,闹着非要留下。”
      况祝倒比应云手还要惊讶:“这如何使得!不过,也好,也好。”
      应云手满心想好措辞,却被况祝的一句“也好”噎了回去:“况兄为何也觉得‘好’?”
      况祝忙说起其他:“我看大人气色充实,想来出去散心,心境开朗,身体愈发好起来。大人有伤在身,下官不该一直拦着说话,大人也该早些回去多歇息才是。只是下官还须禀告大人一事,昨日覃州府来人问临海五县渔民教化并学堂设置之事,我等想起来那日大人携议回去慢慢批改,谁知第二日就出了事,议还在内庭。来人催促得紧,我只好进去寻大人身边的陆平,问他要出来。不期撞见大人的好事送来,我当下就已谢罪,今日再向大人谢罪,实在是无心之举。”
      应云手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想着州府亲派人下来索要公文议题,分明责怪自己办事不力,怎会是好事,既是索取,如何又“送来”,岂非自相矛盾。他此时满心都是秦感提到的詹家,以为又是他家作祟,胡乱应了几声,只想着赶紧回去查看状况。
      到了所居内庭,里面下人闻讯全都迎了出来,七嘴八舌道:“老爷可回来了,快进屋吧,有大好事呢。”
      应云手一听又是“好事”,故意打趣道:“你们在院子里挖到宝了?”
      其中一个立时接话道:“可是个大宝贝,不过小的们无缘,专等老爷回来,已等一晚上了。”
      应云手立时印证心中所想,轻叱责道:“当初怎么嘱咐的,不许随便收人家的东西,不许私自应事,替我主张,你们竟一句不听。”说着进了卧房。
      卧房模样一如应云手两日前离开时,仍旧是一间正屋,东西各两间,应云手住在西侧,东边做小书房,应云擎在时不与哥哥住在一处,另安排在院子西侧的一排房舍中。应云手细致观察房舍,不论桌上地上,并未发现多出来的物件,却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猛抬头正看见对面立着一名女子,吓了一跳。女子向应云手深深作揖,应云手趁机观察,该女子十四五岁模样,行动似风卷轻雪,五官排布雅致,他瞧着女子,心中揣测出些道理,开口问道:“谁送你来的?”
      女子不慌不忙道:“听闻中秋宴上只有大人未携美姬,身边只带了弟弟和书僮两个,大家怜大人独自在通明实在辛苦,选中我来服侍陪伴大人,替大人端茶持灯、暖床叠被,非是某一人。”
      应云手继续问:“叫什么名字?”
      “少艾。”
      应云手“嗯?”一声被逗笑:“名字取得倒是讨巧。我听姑娘口音应该就是京城本地人氏,自幼生长于京城中,由某位大人带出来的。姑娘一身样貌气度,便在京城中也是一等一的,遑论通明县,这位大人到如此偏僻之地做官仍旧不舍姑娘,足见珍惜,今日为我忍痛割爱,实在是抬举我。从大处论,应某心中志向难酬,实在无心其他事上,从小处论,应某独居在此,幸好,”他回看一眼身后的上官勉,再道一声,“幸好书僮相伴。”
      少艾当即心领神会,面上羞赧难自持。
      应云手不欲理会,扭头唤身边人:“赶咱们的马车出来,好生送姑娘回去。把小郎君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再预备一份封礼,明日都给芜泽营秦大人送去,收拾好了等我过目。”
      少艾知应云手再不留他,唯有离开。
      上官勉也听出话中深意,吓得朝着应云手作揖不断:“大人。”
      应云手笑道:“多大的事。跟你无关,不必再想他。”
      上官勉仍旧不解:“一介女子而已,大人为何如此决绝?”
      应云手道:“你岂能知其中利害。阿擎不在,西边空荡荡的,你也搬出来吧,就住小书房外面,不用跟着他们轮值上夜。白日间你就守着小书房,想要读书写字都行,晚上我回小书房,你从旁协助着。”
      上官勉赶紧答应。

      第二日应云手来到前面衙门,他未提少艾,其他人也不好再言,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过。他派出去给应云擎送行李的下人直到过午才回,且携来秦感书信一封。应云手得知,撑不住笑言:“三四载不曾写过一字,才分别一日倒想起写信来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写什么。”说着展信从头至尾一览,越看笑意越僵渐至消失,最后应云手实在忍不住,将手中信朝桌上使劲一拍:“欺人太甚!”满屋子其他官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全都停住手边事,抬头望着应云手。应云手犹怀疑:“这封信真是秦都监给你的?真是他告知你里面的话皆是他所言,务必告知我的?”
      手下人回答:“是。秦大人还说大人前二日在他那里啰啰嗦嗦说了几车的话,重要的一字未提,也不知是大人疏忽,也不知是底下人疏忽,忘记提醒大人尚有此一事,因此急忙修书,想着第二日大人必定派人送小郎君的行李过去,正好捎带回县城。”
      应云手怒气暂压到喉咙底下,面色却憋得铁青:“你们辛苦了,先莫要休息,等我回信一封,替我交代外面天黑前务必送去芜泽营,交给秦大人。还有,我明日出门一趟,你们去安排好。出去前请管钱粮的王大人过来,就说有句要紧话问他,让他赶紧的。”
      底下人答应着出去。
      不一时王大人进来,才进屋就察觉里面气氛不对,诸人神色不对,小心上前听着。应云手问一声:“王大人,嘉远新政上说的,诸州县于供养辖地内驻防军钱粮上是多少,第二年的新政后补上说的是多少,到咱们通明县,每年是多少,摊到每个兵士是多少,均摊在百姓身上,每户多少,衙门出多少,一年收缴几次,何时收缴,何时送去军营,与谁交接?我只这一句问大人,大人说明白了可自去忙。”
      王大人立时语蹇,略歪头看看旁边的况祝,况祝未看他,才知此事不简单。
      应云手又道:“文书上的东西,大人许是忘了,那我就问个现成的,今年冬赋,通明各乡收缴上来钱粮是多少,还差多少,不说远的,去年同样的情形,收上来的是多少,收不上来的,各处皆是什么缘故?大人多年掌管钱粮,这笔账总该清楚吧。”
      王大人支吾许久,含混道一声:“且容下官翻一翻账目。”
      应云手登时怒气又起:“芜泽营的秦都监亲来信问,不啻从信里字里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本官的鼻子骂,你让本官怎么回,难道告诉他去翻一翻账目不成!一处一处的烂账,难道都等着本官亲问,亲去翻不成?!”
      底下不论官、吏、随从下人全部噤声。况祝夹在中间,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立时起身笑回应道:“大人责怪,做下属的不敢不应,可关于供养军中钱粮一事,历来都是糊涂账,故而才有冬至大节衙门摆宴席,宴请周遭驻防军。各路神仙都买知县大人的颜面,大家坐在一间屋子里,酽酒佳肴将头面一盖,万事好商量,又是平安顺遂的一年。”
      应云手听出话中意味:“各路神仙只怕还有海贼吧。”
      况祝接话:“岸上自然是海贼,到了汪洋大海里,可就是保佑咱们渔民百姓,保佑一方平安的海神仙、海菩萨。”
      应云手指责道:“官、军、匪三路勾结,你们这是要造反啊。”
      仍旧是况祝开口:“咱们通明跟覃州府隔了一道山梁,一道河,跟最近的崖州府隔了大青山,就是今日造反,十日后天兵也打不过来,可若是得罪了海菩萨,第二天日出前县衙就将遍地血泥。早有临县血案在前,就是天兵来了,海贼剿灭了,咱们的性命家人,全县无辜百姓,谁替回魂。”
      应云手的气势慢慢缓和:“咱们县谁与那尊菩萨有往来?”
      况祝后退半步,赔笑道:“蒙大人瞧得起,我等实在不是那有头脸,能坐到宴席上,指着对面点兵点将的,不过下官曾听前面的廖大人说起这事来提到一句,叫‘不打不相识’。”
      应云手抱肩沉思:“果然根源还在芜泽营。”
      况祝忙接话:“秦大人敢将信寄来,直接指责大人,除去私交,只怕正是这一份底气在。”
      到了晚间衙门事毕,应云手唤王大人,令他将前面三年供养芜泽军营的账目送去后面小书房,两人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核对,直至夜深。查看明白账目,应云手满怀信心,从衙门抽调十来人跟随自己,浩浩荡荡地望芜泽营去。

      秦感早得到消息,敞开大门迎接应云手,双方见面,应云手率先发问:“在信里骂我可是十分痛快?”
      秦感笑道:“我不及你的口才,只敢在信里逞一逞英雄,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难道不是为着讨伐我?”
      应云手道:“把事情办明白,我许你将功折罪。”
      秦感老实回应:“插手军中事务,你要被劾奏的。”
      两人选一处背风地坐好,远远看着一位教头手把手教授应云擎。秦感忍不住夸赞:“这孩子很踏实,不似你的急躁脾气,倒像我的亲兄弟。”
      应云手揶揄道:“我把他留给你,自然是看重你两个臭味相投。”
      秦感被逗笑:“你领大队人马过来兴师问罪,可惜这惯例不因我而起。”
      应云手继续发难:“你可知我能高中,诗书文章只是其一。”
      秦感不慌不忙回应:“在贡院时听奚氏、郎氏二位兄长说过,你的账目律法最是清楚,家国天下条条笔笔皆不错,可现实不是纸上账目。”
      应云手不为所动,仍指责道:“大差不差。前面的我不问,只问去年冬至与今年夏至,钱粮我也不问,只问木材、生漆、生铁,你敢私造战船、商船,小心提头去京城。”
      秦感镇定道一声:“若早晚有一死,不如死在你的手上,也算还了欠你的。”
      应云手想这人怕是误会了,忙改口:“你这人怎么禁不得一点玩笑?反正你要的东西数目不对,你当真勾结海贼?”
      秦感却愈发严肃起来:“我宁死绝不与海贼勾连,哪怕牵扯上一点。当初的赵都监是个很好的人,营中上下都钦佩他,他很欣赏我,对我委以重任,谁知海贼攻破营防活捉他之后挑破他的肚子,用他的肠子缢死了他。那边的知县年纪轻轻,是个有作为的,全家在县衙被海贼杀了,海贼在县衙大门口支起大锅,把他的妻儿全煮了汤。我虽捡了命,却不敢留在大青山南,日日睁眼闭眼都是血腥。”
      应云手不禁怀疑:“那去年冬至的宴席?”
      秦感据实回答:“我是冬至之后来的。”
      应云手仍问道:“关于冬至宴,你可有要说的?”
      秦感倒是老实:“都说了我是冬至后来的,从前没资格赴宴。不过,我倒是能替你举荐一人。”
      “谁?”
      秦感看应云手一脸认真,细细解释道:“你可知海贼并非只在崖州、覃州一带,凡是沿海州府,覃州北面的真宁、再往北的卜州,都有海贼出没,卜州通判就是郎琼。不过你的动作要快,他在卜州的年限于地方官员中已是顶天了,最迟到冬至前,只怕就这几日,他就要调任去别处。”
      应云手立时起身:“竟把他忘了,该死!小感,多谢,多谢。今年冬至宴席你务必要来,我自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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