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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念稚子冷眼收贪魂 啊…… ...


  •   仍在正月,谢云如何费尽心血自不必提,李涯早与太太商定计划,他行事利索,又有贤妻扫尾善后,更是如虎添翼。

      而李涯在幸福的同时也感到痛苦,这种感觉随着妻子日益笨重的身体愈发强烈,谢云的腿在夜里还是会偶尔转筋,抽痛地醒过来,李涯有时在,但更多的时候不在——他严格执行太太的计划,一丝也不敢松懈。

      他在的时候还能起来为她按摩抽搐的小腿,手掌贴上去,那绷紧的肌肉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他不敢太用力,又不敢不用力,力道总是拿捏得过于小心,像在拆一封信。这是他在的时候,那他不在的时候呢?

      她一个人摸着黑坐起来,把脚掌抵在冰凉的床沿上,咬着嘴唇慢慢推,疼出一身冷汗,等那根筋松开之后再躺回去,头发散在枕头上,又湿又凉,要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睡着。

      可怜的李太太,她许久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计划离不得人,只能苦了谢云,她行动不便,还得时常打着幌子来保密局转悠。

      陆桥山早急得什么似的,他是郑介民爱徒,自然不甘居于人下,众人见谢云这样反常奔走都以为这是为了李涯坐上副站长的位子,他陆桥山听在耳里,哪里能无动于衷,先前拍的那些照片这日便摆上了站长的书桌。

      吴敬中只是喝茶,茶是新沏的,碧螺春的叶子在杯中缓缓舒展开,浮浮沉沉,像一条条极小的船。

      “桥山啊,我知道你心急。”他把茶盏放下,又拨了拨那叠相片,笑笑“这事,我是早知道的,那谢云写的报告还存在档案室里,做不得假。”

      陆桥山原以为拿住了谢云的命门,不想是白费功夫,闻言有些泄气,“站长...谢云和丁鸿礼的关系!”

      站长抬起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能够叫功臣寒心。再者,他们夫妻两个也知道站里的规矩。”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字画下端详一番,那是倪瓒的山水,远山淡墨,近水无波,空白处留得极多,像是什么都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画。

      “副站长的位子,桥山啊,你也是站里的老人了,你做事也老练,我心里是属意你的,李涯么,他还年轻不够沉稳,可你也看见了......”

      陆桥山听见这话便知道这副站长的位子李涯是十拿九稳了,哪里能服气,说话便有些含酸,“他老婆上下奔走的,站里谁不知道啊。”

      谢云这样费心谋算,余则成果然整日心力交瘁,连工作都有些浑浑噩噩,哪里还顾得上她与李涯暗地里做的那些手脚。

      然而老天是公平的,恐惧同样降临在胸有成竹的李太太身上。

      谢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孩子拦下的,车自然就停了下来,那半大孩子敲了敲车窗,谢云出于警惕没有降下车窗,隔着玻璃看出去,那孩子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涕,穿一件大了两三号的棉袄,袖子卷了又卷,露出一截瘦伶伶的手腕。

      那男孩子见状便将一个信封塞进雨刷的缝隙里便跑了,他跑得很快,棉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鸟贴着屋檐飞走了。

      谢云不敢随意下车,忙叫司机拿来,打开信封一看不免脸色发白,有人看出她们夫妻给陆桥山设套,要求半个小时后与她在光明宾馆四楼左手边尽头的房间见面,否则便要去向陆桥山检举她,另附上一张谢若林和警卫司令部的人见面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像是隔着一条街用长焦镜头拉的,但谢若林的脸看得分明。

      谢云心下一沉,半个小时,从这到光明宾馆得二十分钟左右,这是提防她做准备,还有十分钟,她能做的太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坐着时大衣的扣子已经被撑得有些勉强,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轻轻的踢了她一下。谢云后背也难得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额角发涨,一阵一阵地发晕。她伸手扶住前座的靠背,指节攥得发白。

      这要是出了岔子,前面做的那些可真就是前功尽弃了。

      忙叫司机找一件最近的咖啡厅,车开到僻静处,她下车进去打了个电话,便坐车前往光明宾馆。

      老式的宾馆的楼梯走起来总是很响的,台阶被无数双脚踩得微微凹下去一块,边缘磨得发亮,像一条被反复舔舐的伤口。谢云拿着包微微喘气,扶着楼梯歇了歇,略顺了口气这才往尽头走去。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花色已经磨得模糊不清,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报丧的钟。

      开门的是一张熟面孔,情报处的副队长,一个姓刘的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谢云有些印象,这个人很是滑头,不是鲁莽的人,一时心又微微定了定。

      “李太太”那男人关上门后笑道,“幸会幸会。”

      男人突的夺过她的手提包,打开一看,不过是女人常用的口红粉饼一类的东西,他笑笑,将手提包往旁边的柜子上随手一扔,“太太见谅,我是粗人,做这行的总是怕死的。”

      说着上下打量谢云一番,见她挺着肚子脸色不怎么好看,说话便更戏谑几分,“注意身体啊,李太太。”

      谢云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她知道一坐下就矮了三分。李太太脸色依旧难看,“就你一个人?”

      那男人笑道,“你嫌人少么?我既然找你来谈,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似乎很欣赏谢云的窘境,他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屈着,脚尖着地,姿态闲适地点起一支烟。

      “李太太,你同我合作不亏。李队长做副站长,我么,往上升一级,大家都高兴。只是....”

      他摸了摸胡子,“我也需要点....打点打点兄弟们,我也不贪,五条大黄鱼,这事便算咱们说定了。”

      “如果李太太舍不得”他嘿嘿笑了两声,“李队长做出这样的事,只怕南京即刻就要派人过来...."

      姓刘的在陆桥山手下讨生活,竟然蠢到敢一个人来拿这件事来要挟她,这金子自然不能给,要给也不能够给这样贪得无厌的人。

      谢云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个聪明人。

      “非这样不可么?”她问,声音又轻又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那男人虽见识过谢云的厉害,可如今见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如此单薄,说话又这样柔弱,便不免生了轻慢之心,决心要在这财神爷身上狠命赚上一笔,很是得意“非这样不可。”

      谢云于是站起身,走到临街的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张望了下。街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点点绿意,米粒大的嫩芽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一枚枚极小的翡翠珠子。树下停着她的车,对面店家招牌上蹲着一只灰鸽子,缩着脖子,活像一个看热闹的闲人。街上的行人懒洋洋地在走,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拎着一篮子菜,一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那皮球是红色的,圆滚滚的,在灰扑扑的街面上弹了两下,滚到路边,孩子追上去,又踢了一脚。

      一切都很寻常。可惜了。

      她看了几秒钟,放下窗帘转过身。

      他只以为拿捏住谢云的命脉,还冲她大放厥词呢,“李太太,我劝你看清形势…”

      话还未说尽,谢云转身抬手,在他胸膛上连射三枪,男人应声倒地。后脑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钝响。桌上的烟灰缸震了一下,滚落在地毯上,没有碎。

      啊……

      她今天本来不想杀人的……

      谢云走上前,又干脆利落地在脑袋补了一枪,动作从容不迫,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免得弓着身子牵动肚子。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辣辣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了她的肺里。她屏住呼吸,等那股气味散开。

      这时节,人们对枪声最熟悉不过了,楼里很快传来叮叮咚咚杂乱的脚步声,都忙着向外跑。

      谢云不急不忙地审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没有沾到血,她把手枪仔细收回大衣内侧暗袋,在男人身上搜过一边,将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都尽数捡走,手指触到他尚有余温的皮肤时,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继续在这浓重的血腥味里翻找。这才拿过一旁的手提袋。

      回头看看那脸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已分辨不出原来的面目,血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边缘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谢云心里无波无澜,这才将脸埋进围巾里,走出房门低着头往楼下走。

      她如今月份大了,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路有些笨拙,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下楼时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左手扶着栏杆。旁人见了只以为是个被吓坏了的孕妇,有人还侧身让了让路,一时也无人在意,没人多看她一眼。

      谁也不知道她刚刚了结了一条性命。她走到一楼门厅,混在人群里出来,冷风扑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风里有早春的泥土味,还有一点点远处的煤烟味,混在一起,让她忽然很想吐。

      谢云忍住了,快步走向车。

      此处离敬业场近,谢云坐上车吩咐司机,“去赵裁缝那。”

      李涯早等着她的这通电话,姓刘的男人两个儿子在学堂,他老婆在邻居家打牌,家里被人摸了进去也不知道,她更不会料到抽屉里锁起来的几张相片会叫丈夫丧了命。

      谢云久不用枪,此时坐定倒有些心悸,手却稳得很,她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净,没有血,只有开枪时留下的几道红印子,已经淡了,像指痕,她掏出手帕慢慢地擦着。又细细回想,方才带来的东西早就烧了个干净,剩余的残渣也沉进河里,唯一的破绽只是枪声会很快引来警察和警卫司令部的人。不过么.........

      廖三民在光明宾馆见到了李涯。

      楼道里的人声杂乱此刻已完全寂静下去,只剩下不知哪里几扇半开的房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廖三民站在那扇门前吩咐手下把那男尸抬下去,却见李涯走了过来,有些讶异,微一颔首,“李队长。”

      “廖队长”李涯似笑非笑的,下巴冲那房间扬了扬“这,你们不能带走。”

      彼时谢若林大摇大摆走进李太太的客厅,非常自如地坐在主人的位置,等谢云听见他喊慢慢走过来便见他脸上露出一个很得意的表情,拍拍身旁示意她坐下,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谢云打开,里面是国防部长何应钦签署的文件原件。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但上面那些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像用刀刻在纸上的。她一张一张看完,又把它们按原样放回去,然后抬眼看着谢若林。

      “你倒是胆子大。”

      “跟你学的。”男人抬抬下巴,这回说话可一点也不结巴了“这点东西你哥还是弄得到的。”

      谢云杵了他一下让他别太得意,谢若林不语,只斜着眼瞧她等着她夸,兄妹两个最晓得彼此习性,没憋住,一齐笑出来。

      笑完了,谢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谢若林连忙起身伸手扶了一把。“祖宗,慢些。”

      “慢不了。”谢云拢了拢衣裳,“陆桥山那边,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念稚子冷眼收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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