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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将就错巧设连环局 下 余则成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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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则成看着一直回避自己眼神的廖三民第一次冒出了想死的冲动。
背后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湿透了,绵绵地贴在身上,此刻泛着幽幽的寒意。大年初一,他提心吊胆一天,盯着廖三民就怕他犯糊涂,这混账小子不是不知道,还要偷溜着出去找谢云。
廖三民是没得救了。
余则成想,早死晚死都要死,他是没带手榴弹,要是带了,现下死个利索还爽快些。
站长家热闹了一天,又留客人吃过晚饭才渐渐安静下来,谢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吃过晚饭便跟站长和站长太太告罪,说自己实在是乏了要早些回去,留下强忍愤懑的余则成和翠萍被站长太太留下来打麻将。
谢云笑着跟众人一一告别,心想,余则成今天运气不佳,估计要大出血了。想到此处,不由得笑得更真心了些,却说那廖三民夫妇亦在一旁,廖三民虽强装无事,眼睛却有意无意往这边瞧,余则成强忍怒气,恨不得把这个糊涂蛋扔出去。
谢云和李涯才出了门又被站长太太叫住,说是谢云快生了,她这有好些补品给谢云的叫他们夫妻顺路带回去,谢云心知是自己这些日子送的礼到位,这才特意在众人面前替他们夫妻作脸,他两个自然又谢过梅姐。
李涯搂着妻子慢慢下了台阶,由佣人和司机将补品放进车里,风吹过来,将二人的衣摆缠在一起,李涯怕她受凉忙将她搂的更近些,又见妻子的衣服缠着自己的裤腿,心里暗暗的高兴。
屋里有几个人一直盯着院子里的夫妻,廖三民实在是太过年轻,脸上藏不住事。像陆桥山这样的老狐狸都时不时一个眼风扫过来,余则成胆颤心惊,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一颗心油煎似的。
就这样一忍再忍,几乎不曾忍出血来,终于在离开站长家时寻得空处给廖三民留下信号,今晚相见。
余则成在房里摸黑站着,没有点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把极利极窄的刀。他没有点灯,就这样在黑暗里站着,两手空空。嘴角许是上火了,痛的厉害,他没忍住摸了摸,又想起白日谢云的那两包□□糖,清火润肺。他当时来不及细想,现下夜深人静了,那句话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是甚么意思?她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她看出了多少?她想做甚么?
正烦恼间,门被轻轻叩响了,三长三短,是他们新换的暗号。
余则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月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霜,化开一串单薄的脚印。没有尾巴,他这才快步上前开门。
廖三民闪身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粒雪。他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子竖得很高,帽子压得很低,脸遮得严严实实,进门之后才摘下来,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脸。他不敢看余则成,低着头,嘴唇抿着,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学生。
余则成把门闩拴好,转过身来。
他憋了一天的火气终于发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廖三民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陆桥山、站长、李涯——你当他们都瞎了?你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吗?你这是在玩火!”
廖三民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我知道。”
“你知道?”余则成冷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你知道你还凑到窗边看她?你知道你还跟着她出去?你知道你还——”
“我控制不住。”廖三民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不看她,不跟她说话,她在客厅我就去书房,她在院子我就躲到楼上——可我管不住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一看见她我就......”
“够了。”余则成打断了他。
“我没办法。”
“我说够了!”余则成猛地抬手,掌心朝着廖三民,像是要挡住什么正在涌过来的东西。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廖三民看见了,眼前是一个提心吊胆的魂灵,愧疚叫他住了嘴,但那双眼睛没有闭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推到墙根的人,无路可退,也不再退了。
他说,“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可我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余则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他看见廖三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硬的、更执拗的、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的东西。
廖三民是怎么说的?
说什么来着?
爱?
似乎是这么说的。
他说他爱她?
余则成愣住了。他甚至不确定廖三民是不是真的说了那个字,但那个音节已经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里。这让他想起左蓝——想起他自己从来不敢对她说、也没有机会再说的那个字。他胸口堵了一下,随即被愤怒盖了过去。
他气得耳旁都嗡嗡作响,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他廖三民懂得什么是爱吗?他竟敢用爱作为谢云的前缀。
他疯了吗?
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女人,一个女特务,廖三民明知道她的身份!还管不住自己!
余则成真想把眼前这个闷头青打晕,送他去延安接受教育。让他去读文件,让他去开会,让他去跟那些真正值得爱的人待在一起。那他就不会站在这儿,白白睁着一双烧昏了的眼睛说“我控制不住”。
不行。廖三民必须尽快送走!他留在这里要坏事。
“我会尽快。”余则成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像在跟一个已经没办法再大声说话的人讲话,“尽快想办法安排你其他任务,不要再沾保密局的事情。”
他逼近一步,警告“不要再见她,不要再看她,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跟她有任何关系,也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甚么。
“廖三民!”余则成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是命令。”
廖三民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一下,像一只落错了地方的蛾子。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去吧。”余则成说。
廖三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话的……我觉得她没有那么坏.......”
余则成没有回答。那种沉默使得廖三民知道自己的糊涂,余则成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门关上了,冷风被隔绝在外面,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密闭的、沉闷的黑暗。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外,很快就重新被飘落的雪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间余则成回到家,翠萍还没睡,又怕有人监视,只好关了灯等他。他推房门进去的时候,黑暗里传来翠萍的声音:“回来了?”
“嗯。”
翠萍摸索着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水是温的,不烫,应该是她一直煨在暖壶里的。余则成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
余则成真是有叹不完的气,翠萍却不知道他的心事,见他不说话忙催着他洗漱早些休息,却不想余则成将贴身的衣裳都换了,翠萍有些疑惑,“新换的衣裳做甚么又...."她拿起那衬衫低低叫了一声,“怎么是湿的?”
余则成也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件衬衫还是湿的。冷透的汗早就凉透了,在冬夜里冻得硬邦邦的,他竟一直穿着。
翠萍藏不住心事,让她知道怕是要叫别人瞧出蹊跷,余则成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拿过衬衫往椅背上一搭,含糊地说:“白天出了点汗,没事。”
翠萍还是有些担心他,余则成安抚地对她笑笑,有些无力,幸而屋子里黑,翠萍看不见这笑比哭还难看。
余则成躺下来,闭上眼睛。翠萍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黑暗里他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廖三民、谢云、李涯、陆桥山、站长一张张脸似乎在黑暗中浮动,都盯着他看,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躲不开。
余则成不知道明天还要面对什么,他今夜已经用完了所有气力。
他已经累了。
厨子有话说:老余真的没空陪你们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