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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暖到浓时寒自暗生 倘若李大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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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死人是常有的事,然而毕竟也算保密局叫得上名字的副队长,又是大年下死在旅馆,怎么看都有内情。李涯名正言顺地把这事接过来,不待陆桥山反应,便反咬一口说是陆处长的手下通共,没谈拢这才被杀人灭口。
陆桥山被气了个仰倒,一面气,一面又找到站长表忠心只为自己喊冤。做特务的,哪个不会胡搅蛮缠?何况陆桥山这样肚子里有些墨水的,更是念的吴敬中烦躁不堪。
站长不耐烦两个手下这样缠斗,闹得站里乌烟瘴气,只将李涯喊去敲打一番,暗示他只差这最后几步,不要旁生枝节,当然了,该查的还是得查。
李涯此举一来为妻子行动遮掩,二来搅混水,如今不仅一箭双雕,更激得陆桥山起了报复之心,一箭三雕,自然心满意足,也无所谓后续如何,便爽快应下。
余则成将这些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李涯升任副站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要是陆桥山被打倒了,依李涯行事他们地下工作只怕会举步维艰,正苦恼如何做,派去监视廖三民的下线晚上又紧急要求和他见面,只说廖三民和谢若林下午见过面了,两人交谈了十来分钟,廖三民至今没有上报的意思。
余则成一颗心沉了下来。
谢若林是故意的。
他和谢若林打过不止一次交道,知道此人表面结巴迟钝,实则心细如发。一个在中统混了多年、靠情报买卖吃饭的人,若真想甩掉一两个尾巴,办法多得是。换车、绕路、正门进后门出、在拐角处突然加速消失在人群里——这些都是做特务的基本功。谢若林不可能不会。
那么,如今他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只怕她早就知道有人盯着廖三民吧......
余则成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廖三民已经回了警备司令部,谢云有意接触廖三民对于她,对于李涯有什么好处?
是挑拨?是威胁?还是想给她丈夫的履历上又添上光鲜的一笔?
他在桌边慢慢踱步,心里着实焦急,谢云挑拨倒在其次,廖三民呢?
廖三民近来虽服从命令不再往保密局来,只怕心里未必服管,如今姓谢的找上门,多半是谢云授意,他为什么闭口不言,不向他报告?难道……
余则成站在漆黑的房间里,从窗帘的缝隙中观察楼下推开院门喊着晚秋名字的谢若林,前思后想,决定再给廖三民一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了,只希望这个年轻人不要辜负自己的期望。
余则成拉上窗帘,黑暗中只剩烟头一明一灭,而此刻的廖三民,刚刚推开自家的门。
廖三民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自己求来的妻子,她叫沈素心。他知道她从前的事,在北平读过师范,后来参加了革命,做过地下工作,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丈夫牺牲在豫西,没有孩子。这些事她从不提,他都是从老周那里听来的。
妻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白白的,细细的,像一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藕。头发不知用什么扎着,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掉下来。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女人揭开锅盖,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又把锅盖盖上了。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做过一千遍。
廖三民其实不懂如何与她相处,然而她发挥了他原本预想中的作用——这个妻子确实无时无刻在警示他,就像一面镜子摆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去想自己是谁,警告自己不要越界,不要放任那颗狂跳的心。
廖三民心里五味杂陈,他应该感激抑或是后悔,他廖三民是个糊涂人,到底还是不清楚。沈素心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回来了?”女人端着菜转过身看见他回来了,于是问道。
“嗯。”
“饭好了,去洗手吧。”
“好。”
他们之间的话总是很少的。
廖三民走进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很凉,凉得他手指发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绿色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廖三民突然感觉有些沮丧,这种感觉没有由来,只是隐隐约约地令人难受。
他把水关了,把手在毛巾上擦干,走了出去。
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干净清爽。廖三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心里可惜这样的饭菜,他吃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
“不合口味?”沈素心看出他食不知味。
“没有。”他说,“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到锅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阵接一阵的鼓板,声声都在拷问他。
“今天有什么事吗?”沈素心问,语气像在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
“你们部里呢?”
“也没有。”
沈素心没有再问。她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会给丈夫夹菜那样自然。可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一个组织安排来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完全陌生的女人。她夹菜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他的碗边,很短,短到像没碰过。
廖三民看着碗里那块豆腐,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道。
晚饭后,沈素心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廖三民就站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掐灭了。又点了一支,又吸了两口,又掐灭了。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出一片冷冷的银白色。
他心里很乱,谢若林突然找到他,自称是谢云托他来的,托他办点事,至于是什么事谢若林只说谢云要亲自同他讲。
廖三民心里清楚,他很不应该答应的,不论是作为廖队长还是作为廖三民,他都不应该答应。
他最终没有答应。
这件事应该告诉余则成的,他却迟疑了,因为余则成对她的敌意,他也许会对她动手。
她已经快生了......她能害谁呢......廖三民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要为她丈夫的职位疏通关系。可他也是做卧底的,究竟骗不过自己,事无巨细都应该汇报,不能仅凭一个也许来蒙混过关,事关同志们的安全,廖三民心里又后悔起来,他决定明天联系余则成,尽快向他汇报。
妻子已收拾妥当,她是个很细心的女人,见廖三民情绪不好也不多说话,只是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回房了。
廖三民看着她的背影,心思又飘忽起来。谢云会这样嘱咐李涯么?
她会这样对自己说话吗?
他看了她那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然而细细数来,他们交谈的次数居然少之又少,他几乎将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背的滚瓜烂熟。
可为什么?为什么在心里留下的印记这样深刻?怎么就抛不开呢?
疲惫的谢云却不知道她又是如何轻而易举搅动一个男人的心,李太太正坐在家里,看着丈夫蹲在跟前为她脱下鞋袜,端来热水给她洗脚,用绵密的布擦干后,轻轻揉按她浮肿的双脚。
谢云很难形容心里是何种滋味,眼前的李涯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手臂,低着头自顾自地忙活,李太太则颇为玩味地撑着下巴,欣赏了一回丈夫的侧脸,倘若李大队长抬起头,他会撞上妻子那宛若看战利品一般的眼神。
那眼神是占有的、得意的、带着几分情欲的,却又是安全的、笃定的。
啊,这是,我的男人。她想。
我的男人……
李太太想,这特务头子还是很有几分姿色,旋即又觉得自己奇怪,只疑心丈夫是存心勾引,心里又有些恼怒,抬脚轻轻踢了一下。
李涯却一副不知就里的样子,睁着一双眼望她,仰头问,“重了?”手里仍摩挲着妻子的脚背。
谢云看着那双无知无觉的眼睛,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也不知说什么,便轻轻点了点头。
李涯只当做没察觉妻子的眼神在他脸上流连,他自然是欢喜的,却不能叫妻子轻易看出来,女人么,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珍惜,他虽看不上廖三民,却对此很认了真,并引以为戒。
然而今时今日,李涯已无需再求证妻子的爱意与忠诚,点点滴滴,他都已明了。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太太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