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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二)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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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鸿礼——恨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若要列出一百条爱上妻子的理由,丁鸿礼只能列出零星几条,若是要列出一百条恨她的理由,丁鸿礼却能列出九十九条,少的那条,他替文意恨自己。
他是在去北平的火车上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夜火车刚过保定,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遍遍地掰手指关节,咔嗒,咔嗒,咔嗒。他在睡梦中又回到西安那间编辑部,午后的阳光把她照得几乎透明,她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子卷到小臂,正用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只是看着他笑,笑着笑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刹那间又换了一副面孔,睁着两丸黑洞洞的眼睛低声说道“你站在那个位置,太久,太久了。”
那声音又轻又远,简直是在吟唱一句远古的咒语,叫人毛骨悚然。
丁鸿礼醒了,后颈湿了一片,全是汗,身下的硬木板膈的人生疼,他翻了个身,盯着一片漆黑的行李架,心想:这是第四十七次了。
四十七次,同一个人,不同的场景,同一句话。她甚至不肯在梦里给他换一句新词。
这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你背叛了我和同志们,你骗了我那么多年,我的妻子,却嫁给了别人,怀了别人的孩子,你在我的梦里凭什么同我说这话?
谢云啊谢云,你连梦里都不肯多施舍我几个字。
是你背叛我,是你离开我的,凭什么来指责我?
我凭什么要爱你呢?
他重新闭上眼睛,鬼使神差地在心里列起那张清单。
爱上她的理由,第一条是什么?
是她在防空洞里跑掉一只鞋还笑着说"不妨事"的时候。她光着脚踩在防空洞潮湿的台阶上,白袜子灰扑扑的,脏的不能看,她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想必是刚刚一路跑过来足底硌痛了。
他当时在口袋里摸了一圈想找些什么东西给她垫一垫,却口袋空空,什么都没摸到,想把自己的鞋脱给她又怕她嫌弃自己的鞋太脏太旧。犹豫着犹豫着,日本人今日的轰炸已收工了。
结果她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在瓦砾堆里找到那只鞋,他记得那只鞋的鞋面上沾了厚厚一层灰,鞋底破损了一块,她捡起,拍了拍灰就套上,回头对他说"走吧,回去写稿子"。
第二条,是她抱起路旁哇哇大哭的孩子……
第三条,是她饿着肚子把口粮让给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寡妇……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他以为自己只能列出零星几条,可此刻一桩桩涌上来,他只好数下去。
第二十一条?是他低下头写字的时候,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她伸手替他别到耳后。那一下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凉凉的,然后她收回手,继续看她的稿子,什么也没说。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他想到这,自嘲地呵了一声。
她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大概不记得很多事——他记得她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去听的样子。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笔记本,字迹洇开了,模糊了,但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全都粘在一起,撕不开,撕开了就碎的一塌糊涂。
他似乎有些忘乎所以地一头扎进昔日的美梦里,继续一一细数那些或美丽的,感人的,心酸的,心动的时刻。
丁鸿礼已不知想到何处,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条理由了,像是突然醒过来似的。
这是在做什么?
这怎么可以?他要敌视她,他要恨她的。
那么,恨她的理由呢?
太多太多了……
他恨她第一次带他去见徐先生一家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说"鸿礼,你紧张什么",语气是那样轻松,轻松到像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去拜访一位普通的长辈。
临走时,徐先生摘了几个石榴给他们,也许是瞧出来他喜欢谢云,对他说,“你们两个会是最团结的,最好的战友,年轻人要有些勇气,不要胆怯。去吧。”
他那时候真的信了,信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信她眼里的光是信仰的光。后来他知道那光是反射的,是借来的,是宋绮云、徐林侠、蒋自明那些人点亮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她只是一面镜子,她心若无物,她在乎老弱妇孺不假,她爱国不假,她不在乎生死也不假,可她却不在乎同志们的生死,似乎倘若党派不同,便不算是人似的。
对,他下了断论,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满心以为她是一盏灯,一盏带领他前进的,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丁鸿礼不知道谢云会那么冷酷,那么残忍。
于是只能更恨她。
他恨她把不大的馍馍掰成几份,分给眼巴巴望着他们的流浪儿。
恨她,为什么要那样温柔地抚摸那些瘦骨嶙峋孩子的额头,为什么要省下自己的口粮去接济那些可怜人。
恨她说"吃吧",把那一小块烙饼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是温温的。
恨她为什么要卖掉挚友送她的念想来救自己的命,为什么对自己好,为什么又疏远自己。
恨她,为什么有苦都默默咽下,为什么难受不告诉他,生病不告诉他,受伤了也不告诉他。
恨她,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偏要以身试险,偏要去和日本人斗。
恨她坐在炕沿边,喂女儿吃半碗小米粥,一边喂一边哼那首苏州小调,哼得很轻,像怕把什么吵醒了。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辈子都这样。可他不是个好丈夫,他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以为她们永远都在那里。他以为。
恨她审讯他的时候装住一副温情的样子,拿刑具的手却一点也不抖。
恨她在李涯身边站着的时候,那种"我们是一边的"的姿态,那种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丈夫臂弯上的熟稔。
恨她脸上那道疤,他咬的,他留的印记。齿痕已经淡了,但在灯光下仔细看还能看出轮廓,一圈浅浅的白,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盖在她脸上,也盖在他命里。
每次看见那圈印记,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看,你给她的。你给的。可她戴着它走在别人身边,那印记就成了他的耻辱。
恨她说"都过去了"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疲倦的平静。仿佛过去真的可以过去,仿佛她真的可以把它放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凭什么?
她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往前走而他不可以?
凭什么她能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怀上另一个孩子,而他还在那个窑洞里,守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守着那几块压在上面的石头,守着一本翻卷叶的书和一摞她不会再回来拿的稿纸?
所以他恨她。
恨她不爱他。
更恨她曾经爱过他。
有过,比从来没有更残忍。从来没有是命中注定,得而复失却是一种钻心蚀骨的疼痛。
然而算来算去,始终缺一项。
那条少了的理由呢?少的那一条,他替她恨自己。
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离开窑洞。
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快生了还让她一个人待着。
恨星星烧了五天他却不在。
恨她在那个没有药的夜里抱着孩子坐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木着一张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说"埋了吧"。他当时握了握她的手,冰凉,她把手抽回去,说没事的时候。他居然真的信了,没有再追问。
他又去忙了,他信她没事。他信她还会站在那里等他回来。他信他可以弥补,可以挽回,可以等一切都过去了再好好做她的丈夫、做他们孩子的父亲。
可一切都过去了,他等来的是一间空窑洞,一个不再属于他的妻子,和一场永远醒不了的梦。
火车又过了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把他从沉思里拽出来。不知道哪节车厢有孩子被吵醒了,哭得撕心裂肺,有个轻柔的女声慢慢安慰,大概是孩子的母亲,哭声慢慢断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抽噎,像水烧开了之后渐渐平息下去的气泡。
他靠着车门框,听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的抽泣,忽然想起他曾经也这样抱着星星哄过。那时女儿趴在他肩头哭得满脸通红,他怎么哄都哄不住,最后是文意从灶间跑出来,把女儿接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哭声就小了。她说"你抱的不对,她的胳膊卡住了",他低头看,果然,女儿的手臂被他夹在腋下,小拳头攥得发白。他松开手,文意把女儿抱过去,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拍,嘴里哄着女儿,那孩子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嗝,不一会就睡着了。
他当时觉得很挫败。连抱孩子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他忙,他总是在忙,他回家的时候,女儿大半已经睡了,他没抱过几次女儿,至今也弄不清妻子是怎么抱的女儿。
他又想起从前的事,心里更难受几分。
婴孩的哭闹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丁鸿礼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田野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村庄露出灰扑扑的屋顶。有只狗在田埂上追着一只鸟跑,鸟飞起来,狗仰着头看了半天,又低下头去闻地上的草。
丁鸿礼忽然觉得那只狗很可笑。
追鸟,追得着吗?追不着还追。他比那只狗还蠢——狗至少不知道自己在犯蠢,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但他停不下来。他已经习惯了犯这个蠢,就像习惯了在火车上梦见她,习惯了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张清单翻出来,从头到尾数一遍,屈指可数的爱,只差一项的恨,然后等着下一次失眠。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是一个果断的人,该恨就恨,该放下就放下,组织上说"丁鸿礼同志,你的任务结束了",他就把任务放下,去接下一个。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放下任务一样放下她。可他高估了自己,那些年他每天都在心里为她写回信,写那些他永远不会寄出去的话:"文意,今天是星星的生日""文意,窑洞的炕塌了,我补好了""文意,前线又打了一个胜仗""文意,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相信你。"。
没有人回信。那些信堆在心里,越堆越多,越堆越满,塞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以为恨可以清掉一些,恨她恨得用力一点,那些信就会被挤出去一些。可没有,恨像一层壳,壳里面裹着的还是那些信,每一封都皱巴巴的,沾着煤油灯的气味和炕上的温度。
他呆了呆,最终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塞回口袋里,靠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晨光从车窗里灌进来,照得他的脸发白,胡子拉碴的,眼底下一片乌青,像一只被掏空了的麻袋。
他想,如果她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会说什么?会说"我恨你"还是"我爱你"?他想了很久,发现这两句话的发音居然差不多——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都含着半口咽不下去的气,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进去,却抽不出来。
他大概两样都会说,也可能两样都说不出,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在田埂上追鸟追了太久的狗,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想起来,他追的那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体。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青青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一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飞得很高,翅膀扑棱了两下,滑翔了一段,又落下去,不见了。
丁鸿礼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忽然呵了一声,不知是笑是叹。那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气音,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不知是笑是叹,说的却都是自己。
他恨自己记得太清楚,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在火车上、在深夜里、在每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想起她。
她大概不会记得这么多。她大概都忘记了,她决心要抛掉旧日种种,怎么会记得呢?
她往前走,走出延安,走出西安,走出那段婚姻,走出那个名字,走进另一个男人的生活里。
而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支用不了的笔和一摞寄不出去的信,站在那个位置上,太久,太久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丁鸿礼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晨光在他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有。
他只是在想,他也恨自己,可恨自己有什么用呢?恨自己也换不回那个窑洞,换不回妻子,换不回女儿,换不回那只跑掉的鞋。
可他还在恨。既然什么都换不回来,那就只剩下恨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支用旧了的钢笔——他带了,他一直带着,像带着一截已经烧完了的蜡烛头。他把笔攥在手心里,笔杆冰凉的,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
火车驶过一片水塘,水面被晨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他对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玻璃上,跟着水塘一起晃。
"我恨你。"他对自己说。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