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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一) 突的,她心 ...

  •   谢云——恨明月高悬竟非明月

      十八岁的谢云不知道,她和文华被挑进特训班唯一的原因是,她们长得漂亮。

      那时节,特训班的招生简章写得花团锦簇:“为党国选拔优秀青年,共赴国难”,底下是一排排激昂的文字,什么“热血报国”“赤子之心”“舍身取义”,词藻之华丽,让两个刚从女中毕业的女学生看得热泪盈眶。她们填了表,去参加“面试”,其实就是站成一排,让几个穿中山装的男教官来回打量,像估一匹骡子的牙口。教官拿笔在她们的名字后头画圈,画到文华时多停了一下,文华以为是自己答得对,脸都激动红了。

      两个一腔抱负的听话的女学生,如同待宰的羔羊,咩咩咩,温顺的叫声多惹人怜爱。实际上,她们那一班的同学一个生的比一个好,有几个出色的比电影明星还要招人些,因而众人都不曾想起,这样的乱世,他们培训这样一群好颜色的少男少女究竟是要做甚么?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救国”两个字,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铁,烙在每一个年轻人的胸膛上,烫得他们坐不住、睡不着,恨不得立刻冲上战场去挡子弹。

      教官们讲“情报工作”“敌后潜伏”,用的全是漂亮词儿,可漂亮词儿底下是什么,只有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教战术、不教密码、不教无线电,教的是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一个人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谎,再让另一个谎爱上你。那时候没有人觉得不对——他们以为这是为了救国,为了赶走日本人,为了那些写在纸上的宏大理想。

      现在想来,文华父母当初硬要留她不许她走只怕也是为了这个,学生们不懂,大人还不懂吗?

      可惜她们那时想不明白......

      十年后的谢云想起年少时的日子只是苦笑,她记忆里的人大半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有些死的太仓促太随意,以至于还来不及痛心,便被另一个人的死讯盖过,同伴频繁的死讯使人应接不暇,像一个人在暴雨中赶路,雨点太密了,根本来不及分辨哪一滴是冷的哪一滴是热的,只知道浑身湿透了,日子一久便也麻木起来。

      麻木也是一种慈悲,如果要为每一个死去的人都哭一场,活着的人离死也不远了。

      谢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叠成一摞薄薄的纸,压在记忆最底层,假装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偶尔翻到那一摞的时候,纸页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和别的灰尘混在一起,她也分不清哪一粒是文华,哪一粒是文中,哪一粒是自己。

      偶尔午夜梦回,不免怔忡半日,这十年的遭遇真可谓南柯一梦,梦里一张张可亲可爱的脸都成了可怖的白骨,可怜的朋友们,你们在地下还好吗?

      可谢云已算是顶顶幸运的人了,那时她母亲已去世数年,又是家中长女,因而心思便比旁人沉上许多,也是因此便在同学们种更显得稳重,是以被教官选中推荐去了西安。教官们都说她是块做特务的好料子。她当时以为那是夸奖,甚至还为此高兴过。后来才回过味来,好料子就是拿来用的,用完可以丢,丢了也不心疼。她只是一件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过去,也不需要有将来。

      那剩下的人呢?有些本事的被选走参加其他特训班当特务,家里有路子的便找关系摸门路去做些文职,无权无势的便只被训练用于那些破绽百出的美人计美男计了。

      破绽百出,这四个字是谢云后来加上去的,当时并不觉得,那时的他们只觉得“美人计”像一颗青杏,咬下去又酸又涩,不敢嚼就囫囵咽下去,可那股涩味却已经粘在舌根上了。

      若能为国家献身,那将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光荣到可以不用去细想,献出去的到底是什么。

      饶是如此,谢云吃过的苦头绝称不上少,礼义廉耻,她父母教了多年她学了多年的东西,一朝都要抛在脑后。那不是忘了,而是用一把钝刀从身上往下刮,连血带肉地刮,刮到露出白骨来了,再用新长出来的皮把那块骨头包住,假装里面还有血肉。同学们接受的培训于她更要数倍用上,狠辣的、阴毒的、刁钻的、难以启齿的,她都一件一件切身领教过了。

      枉费她这样的天资,竟用到这种地方,不可谓不是一种残忍。倘若她母亲还活着,见她行差踏错至此,不知道要伤心到何等地步。

      就这样,天真的谢云成了敏捷的程文意,她想哭时便哭,想笑时便笑,她的眼泪、她的声音、她的名字,她的身体统统都不再属于自己,当她能将这具躯壳用到极致时,便被允许踏上前往西安的火车,迎接与她而言人生中最难忘的十年。

      战火连年,文华和几个同谢云要好的同学一齐来送她,他们都满心欢喜,为谢云高兴,只以为她这一去就要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了。

      几个年轻人又哭又笑,谢云只是叹气。

      这样心软,以后怎么办呢?

      朋友们都相赠些小东西全作纪念,文华送了她一枚银戒指,是她祖母留给她的,戒圈上刻着一朵朵小小的梅花,谢云推辞,文华硬塞进她手心,轻轻握住她的手,“算我陪着你好不好?”。还有一位姓周的男同学,送了一本《少年中国说》,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愿君此去,得偿所愿”。那戒指她后来取下来换了救了丁鸿礼命的药,至于那本书她带着去了西安,后来又去了延安,连带着扉页上那行字一起,消失在那个她不想再回忆起的窑洞里。当年众人洒泪别过,不想如今居然大半天人永隔,那些纪念的小玩意也都一一散在各处,这也是后话。

      谢云是很刻苦的学生,她学会了所有该学的东西——格斗、射击、伪装、密码、审讯与反审讯、如何控制自己的心跳、如何在说谎时让瞳孔不放大、如何在被人用枪指着脑袋时做出应当有的表现。

      她在西安做记者,写文章痛斥日本人的暴行,一遍遍回想那些被轰炸后的残肢断臂,写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孩子,写在废墟上迷茫的老人,写出来,满心的愤懑苦痛都写了出来,她文采好,看了的人都红着眼睛。

      世人总偏爱有才华的人,她结交了许多朋友,她的字是出了名的好,笔迹工整得几乎像刚印刷出的字,多正直的女记者,没有人会想到那双手也拿过枪,杀过人。

      那年妇慰会被强行改组,共产党被排挤在外,谢云为此写了不少文章发声,借此机会又结识了更多人,39年国民党接管西北文化日报,她在报社本就表现突出,又是这样的有志青年,很快便被吸纳入党,一一算下来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谢云很快成了军统在西安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后面各项绑架、暗杀,或多或少,或知情或不知情,她都有所参与。每隔一段时间,她就通过上线递出一批名单,名单上是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址、一个个等待被捕或被杀的人。

      她不知道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正在某间牢房里供出更多人。她后来才知道,自己递出去的东西,比她自己能承受的多得多。

      她从不去想。想也没用。想多了,她就会想起文华塞进她手心里的那枚银戒指,想起戒圈上那些小小的梅花。想多了,她就会在那份名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唯一的变数是丁鸿礼。她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她只是在执行任务。可那个男人有一种笨拙的真诚,真诚到让她觉得自己很安全。她坐在他旁边写稿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凑过来问她“文意,你看这句是不是不好”,她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发几乎碰到一起,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些恍惚。

      也许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特务。

      丁鸿礼的党员身份没有瞒她很久,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很难说谢云是高兴或者苦涩,也许这个人会死在我手上呢?她心想,于是便有意拉开和他的距离,这样他死的时候,起码她不会那么难过。

      然而命运总是作弄人,他们又在延安重逢了,谢云说不准自己在干什么,他们结了婚,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只为了任务,婚礼那天丁鸿礼没说太多话,只是在所有人散场之后,站在窑洞门口看了她很久。

      “以后互相照应。”他说。

      这句话,多年以后李涯也说过。

      她怎么回答的?似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她没法回应。

      后来,前线的捷报不断,谢云就看着丈夫那样欢欣鼓舞,她应该强颜欢笑的,偏偏也是发自肺腑的高兴,这怎么能够呢?

      这怎么可以呢?

      突的,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天啊,她想,我真嫉妒他。

      嫉妒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嫉妒他不用在每次听见“同志”两个字时在心里打一个趔趄,嫉妒他以为他们正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而她站在旁边,看着那条路,知道自己迟早要拐向另一个方向。

      可她真的在嫉妒他吗?还是在嫉妒那个曾经也可以这样相信的、十八岁的自己?

      那轮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照着她,也照着他。可她知道,自己不是月亮。她只是地面上的一滩积水,凑巧反射了一点光。丁鸿礼以为她也是天上的东西,他错了。

      可她站的地方太亮了,亮到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看她一眼。她只能继续发光,继续反射,继续假装自己是天上的东西。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什么光都没有。

      那才是她。

      她想,丁鸿礼,我嫉妒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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