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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三) 太太肯叫他 ...


  •   李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妻子身上最吸引李涯的地方是哪里?

      李涯几乎是立刻给出答案,是她脖子上一颗圆圆的小痣,他爱这样做:轻轻地,轻轻地亲吻它,就在那纤细的白嫩的脖颈上,他的唇贴上去,甚至能感知到血管搏动,他几乎是随着那轻微的搏动而战栗。

      太太,太太,李涯在心里默默叫她。

      他从不指望她回应,至少从前不指望。

      如今想来,李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太太肯叫他一声“李涯”,已经算是夫妻情分尚在,若是她偶尔主动靠近一些,已经是祖上积德,太太要是肯叫他亲一亲,那更是天大的恩赐。

      李涯这个人,从前是很有志气的。

      如今没了,在太太面前一点也没有了。

      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是堕落,只是若叫旁人知道了,只怕要笑掉大牙:堂堂行动队长,抓起共产党来手段狠辣,审起犯人来铁石心肠,回了家却因为太太今天多看了自己两眼,便能在心里琢磨半宿。

      女人心,海底针。李涯不懂。

      谢云的心更是海底针下头又埋了一把针,谁碰谁扎手。他却偏偏还想伸手去捞。

      也不怕扎死。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上海,那时候李涯还没有资格被称作"李涯"——在金山卫的尸山血海爬出来之前,他只是个挂名的副官,李副官,一个在军需处和作战室之间跑来跑去的年轻人。

      歌舞升平的上海底下已经烂透了,要打仗了,不免人人自危。有人加紧囤粮,有人连夜变卖房产,有人收拾细软准备南下,同僚们也各做打算,唯有李涯心静如水。他的家人早在这数年的战争中接连死去,至于尸首,更是不知所踪。于是他之所以能忍痛活下去的理由便似乎只有打跑该死的日本人这一项了。

      一无所有,便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自然,李涯也没有什么害怕的,至于死亡,这于他而言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他甚至觉得死是应当的,如果值得,坦然赴死亦是一桩美事。

      他已决定去死了,哪怕只是换回一寸的土地,这命便不算白活。想到这,李涯微微笑起来,这是笔划算的买卖。

      话说远了,李涯因而怀揣着这样隐秘求死的心思,每天照常点卯、照常送文件、照常立正稍息,心口像一潭死水,投什么进去都没有回响。却极偶然地见到了谢云,书上怎么写的?惊鸿一瞥?是了。

      她的眼睛怎么那样亮?

      她的皮肤怎么那样白?

      她怎么,那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涯愣了愣,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那姑娘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同伴转过身来喊了他一声,他这才醒过神来,正了正帽子,快步跟上。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再见她。

      人海茫茫,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李涯于男女之事上本就迟钝,所谓情情爱爱,他更是无心牵挂,如今这时局,何必横生事端,去耽误人家呢?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打完这场仗,把日本人赶出去,然后,也许,他就能坦然地去找他那几个在阴间等他的亲人了。
      那一眼不过是一个意外,一个在死人堆里忽然看见一朵花的意外。看过也就罢了。

      再见面,他险些认不出她来了,原来她叫谢云。

      他们都成熟了,尤其是她,她更漂亮了,她一定不记得他了,看他的时候虽然是笑模样,却处处很提防。

      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李涯忍不住去想,似乎瘦了不少,吃了不少苦罢?

      他才从延安回来,这才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李涯正犹豫要不要跟她搭话,却见谢云同长官们很熟稔的样子,尤其是戴笠和毛人凤进来后,真可谓殷勤备至,妙语连珠,逗得长官们哈哈大笑起来。

      她竟是这样的人么?

      李涯最厌恶溜须拍马之徒,见状心中遐思便不免消的干干净净,一时面上的笑意敛起几分,脸上便有些勉强。

      和谢云结婚,是李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这婚事来的突然,不免就有些错愕,他扭头去看谢云,她那样一个伶俐人却抿紧唇不说话。

      想必她是不愿意的,李涯想,嫁给他,她刚得的中校头衔算什么呢?只怕一辈子就走到这了,她会愿意吗?

      李涯不喜欢勉强。然而戴笠保媒,除非他或者谢云当场暴毙,这个婚他们两个是结定了。所以他不看她,也不说话,脸上尽量端着得体的笑,像所有被领导塞了一门不想要的婚事的下属一样。他心想,也罢,不过是多一个名字在户籍册上。等打完仗了......如果他还活着......再想办法分开就是。

      李涯没忍住看了谢云一眼,她脸上又挂起笑,半点看不出不乐意的样子,李涯的心沉了沉。

      这一沉就沉到了天津,天津的形式不容乐观,他们夫妻间的关系起初也很难看。

      他们婚后第一次睡在一起,李涯只觉得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谢云倒是很坦然,喝了半杯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睡吧",然后就真的睡了,呼吸均匀,不像装的。

      李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抓不住。他忽然想,她脖子上是不是真的有一颗痣在那?他看不到,被子盖到肩头,那一片暗影里什么都看不清。他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这扇窗移到了那扇窗,才闭上眼睛。

      后来又睡过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工作。两个人都很克制,都很礼貌,做完该做的事就各自翻身,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李涯偶尔会在清晨醒来时看见她侧躺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后颈露出一小截,在晨光里泛着柔白的光。他看过那颗痣一次,很淡的一粒,像被人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他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起床穿衣。

      他去洗漱的时候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离一个女人最近的时候了。隔着一拳头的距离,隔着半床棉被,隔着一句“以后互相照应”——那是新婚夜他唯一说出口的、算得上掏心窝的话。他当时低着头说了那句话,声音闷在衣领里,说完才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是什么反应?好像应了一声,又好像没有。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她在梳妆台前梳头,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婚后头几个月,谢云不耐烦听李涯的信仰和理想,李涯也对谢云的懒怠和消极渐渐灰心起来,于是他们也懒得讽刺对方了,夫妻两个的对话可以浓缩为三句话:“我走了”“嗯”“回来了”“嗯”“吃了?”“嗯”。有时连“嗯”都省了,一个点头,一个侧目,两个人像两把各不相干的椅子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共用一盏灯,各睡各的觉。

      谢云对此毫不在意。她忙着赚钱,忙着在站长太太家打通关节,忙着把天津站上上下下的人脉像织毛衣一样一针一针地织起来。她没空去在意一个三十二岁的、不太会笑的、每天早出晚归把办公室当家的便宜丈夫。

      李涯的工资上交得倒是爽快,往往是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也不看谢云,只说一句"这个月的"。谢云不缺钱,也不在意这点钱,说一声"知道了",拆开信封数也不数,只往抽屉里一扔。

      李涯第一次感觉太太在"看他",是在一个下雨天。保密局里嚼舌根子的人不少,他那天被站长一顿好训,在办公室多待了会儿,还是心浮气躁。雨愈发大了,等到家门口,雨棚漏水,他才收起伞就被兜头浇了一身。于是浑身湿透地走进客厅,看见谢云正靠在沙发上看杂志——看的是《良友》,封面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明星,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太太姿态闲适得像一只午后打盹的猫。他故意淌着水走过去,想让她也沾点不痛快。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头发贴着头皮往下滴水,大衣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地往下坠,皮鞋踩过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斜他一眼,哼了一声“还知道要回来。”

      李涯站在客厅中央,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看着谢云,也颇为嘲讽地回敬,“我在站里忙进忙出,不比太太好福气啊。”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是杨妈打圆场说太太念叨他吃饭的事,李涯自然知道是假话,见妻子忽然戏瘾大发,装模作样地吩咐杨妈去盛汤。他站在客厅中央,水顺着头发往下滴,看着她那张摆出贤妻模样的脸,忽然觉得好笑——演得倒是挺像。

      她引着他往卧房走,翻出睡衣给他,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从她身上漫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气,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好闻。她说"我不管你做什么,只烦请你知道,你太太暂时还不想做寡妇",然后抱着手示意他换衣服,脸上那点戏谑的神情像在逗一只不太聪明的猫。

      李涯抓起睡衣往浴室走的时候,耳根已经烫了。是羞赧,也是被她那句"不想做寡妇"噎得说不出话——话里明明藏着几分在意,偏偏要裹在调侃和挑衅里才肯露出来。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隔一层,像剥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指不定里面是空的。

      他把外衣脱下,听见外面谢云慢悠悠地告诉杨妈"天冷了明天吃锅子",带着一点笑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睡衣——太太从衣橱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衣领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他心想,这才有点像太太的样子呢。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也许是因为那些片段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他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多了,他不是看不出妻子的敷衍,然而总归她愿意听了,也算卓有成效,不免更卖力几分。

      李涯回家的时间于是越来越早。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她顺手把他脱下的外套挂上衣帽架的动作太自然了,也许是某天清晨他醒来看见她在梳妆台前梳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手背上,黄澄澄的,像一小片融化了的黄油,也许是早饭时她默默盛好递过来的一碗豆浆。他开始留意这些微小的、不设防的瞬间,她饭后会哼两句苏州小调,她睡前总要喝半杯温水,她伸懒腰的时候会像猫一样把脚背绷直......李涯像收集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不成什么完整的图案,但是舍不得扔。

      李涯起初还嘴硬,可人怎么骗得过自己呢?终究是一点一点动起心来,李队长回家越来越早了。

      他想,他应该是爱上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没有排山倒海,像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地沉进深水里,没溅起什么水花,可难办的是,谢云察觉到他的心思开始躲着了,他的试探,太太视若无睹。李涯什么都试过了,做小伏低也好,出言讥讽也好,色诱也好,逼迫也好,谢云通通不受影响。

      她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他这个丈夫嘛?

      李涯实在是没办法了,他都不奢求谢云能一辈子做他的太太——他自认是必定要早死的。他送她钻戒那天其实心里没底,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孤注一掷。他把戒指揣在口袋里好几天都没送出去,不是没机会,是他怕。他怕的是她拒绝之后的表情——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然后把戒指推回来,像推回一件不值钱的旧物。那他连最后一点"她也许在乎"的幻想都没有了。

      可他赌了一把。他在卧房门口拦住她,把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很小幅度的抖,他控制住了,但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说“所以你决计要走,不想跟我有任何干系”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是拒绝,也比悬在半空中强。
      谢云愣住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她那样一个口齿伶俐、永远不会在言语上吃亏的人,那一刻居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李涯看着她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荒谬的笃定——她没有拒绝,她要是真的不在乎她大可以笑着说“怎么会呢”然后轻轻带过去。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像一脚踩空了台阶,那一瞬间的失措是演不出来的。

      他替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指碰着她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颜色,指节微微发凉。他感觉到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只是蜷了一下,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收了一下翅膀。他把戒指推到她指根,然后侧身闪进卧房,门锁咔嗒一声落下,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几乎是在诱惑她。

      万幸,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推开他。

      这就够了。

      李涯的家庭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又有家庭了,太太也很包容他,不免更珍惜几分。

      李涯感觉自己很幸福,可多的是人看不得他过得好,陆桥山又凉嗖嗖说些有的没的,他知道这是挑拨他们夫妻关系,然而心里终究还是存了疑。

      李涯没有告诉太太他查了档案这件事。他是凭直觉去查的——工作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作为一个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太太隐瞒了某些事。但这两种直觉在他心里撞了一下,撞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丁鸿礼是□□要犯,他们的关系复杂,他必须弄清楚。

      可当他翻到丁鸿礼的照片时,心里的火突然冷了半截。照片上的男人眉眼端正,有一种朴素的、近乎诚恳的英俊,那让李涯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太太偶尔在深夜里翻身时无意识的一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睡梦中漏出来的气音,但他听见了。他每一声都听见了。

      李涯把档案合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顺着天花板下的灯管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处可去的河。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很久,久到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像撕碎一块灰色的布。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踩着墙根走远了。

      她原来有丈夫。李涯在心里把这个句子转了一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她,原,来,有,丈,夫。五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硌在他心里某个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地方。

      她原来有丈夫。

      李涯暗恨,他们还不曾离婚。

      李涯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可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居然只能借酒浇愁,借着酒劲终于开了口。

      太太没有否认……他们之间有真感情。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不,他应当怀疑的,太太也是专业的特务,她不应当在执行任务时参杂个人感情,然而她说了实话一点不瞒他。他应当怀疑的,而不是对妻子的坦诚感到既酸且妒。

      李涯竭力忍耐,他不愿意在太太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妒忌,似乎显得他不如丁鸿礼似的,他可不是无能的丈夫。

      李队长晚上又睡不着了。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丁鸿礼被他抓了,受刑了,又被救走了。太太终于对他敞开心扉,讲往事一一讲来,李涯一面心疼,一面又不免生出几分阴暗的心思:如果丁鸿礼死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涯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它恶毒,是因为它来得太自然了。然而这想法只一瞬,旋即又打消了:丁鸿礼不能死,倘若死了,太太会一辈子念着他,他要活着,活人总比死人可恶些,恨他总比念他要好。
      太太是很难有这样脆弱却原因向他敞开的时刻,李涯知道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了。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可当妻子告知他怀孕的消息时,李涯是极其错愕的,在短暂的呆愣后是潮水般的喜悦,他在妻子的怀里抬起头,仰望着她。

      谢云一直在避孕,李涯知道她每每夫妻生活后都会吃橱柜角落里那个棕色药瓶里的小药片,他知道,他都知道。为此李涯甚至一度对夫妻生活有些回避,药不是好东西,李涯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后来他也有意预防,不叫妻子吃那药,然而总有错漏的时候,谢云吃药也不需要他批准,李涯只当做不知道。

      因而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谢云愿意怀一个他的孩子,愿意留下来,愿意告诉他这个消息。

      她告诉他的意思是,她愿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侧过身,把脸埋在她后颈处。他的嘴唇贴上去,碰到那颗小小的、墨点似的痣。

      那颗痣在他唇下,温热而柔软,像一粒封在琥珀里的种子。他闭上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觉到她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传来,传到他唇上,传到他牙齿,传到他的心跳。

      他终于算她的丈夫了。

      李涯又幸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番外篇 问明月我心恨多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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