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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将就错巧设连环局 上 廖三民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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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酒气混着脂粉香,热腾腾地裹着每一个人,那香气是从女人们身上飘起来的,混着汗味、烟味、酒味,几种气味搅在一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熏得人发昏。
留声机里那支洋曲子放完的时候,唱针在唱片最后一圈空槽里空转了好一会儿,发出一种细微的、像虫子在啃木头的沙沙声。没有人去换唱片,也没有人注意到那声音——所有人都在说话,在笑,在举杯,在透过杯沿看别人杯子里的酒还剩多少。
年轻军官穿着一身深绿色军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猩红的液面在杯壁里晃了晃,映出头顶吊灯的碎影,像一小片被打碎的红玻璃。廖三民多想借酒浇愁,然而理智迫使他压抑住了这股冲动,可怎么,酒没喝几口,人已经醉了?
猩红的酒液在唇边沾了沾,他几乎感觉不到酒的味道——舌头是木的,嘴唇也是木的,整张脸像被一层薄薄的面具糊住了,只有眼珠子是活的。
他的眼睛不听话,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人——她的头发、她的耳环、她拿勺子的手...那手修长白皙,带着钻戒握着银质的汤勺,在碗沿上轻轻搅动,搅出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漩涡,像一只飞蛾追着一盏灯,这灯是墨绿色的,丝绸做的,裹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丈夫说话,鬓边那朵暗红色的珠花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正在扇翅膀。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厅里的嘈杂吞了大半,只偶尔漏出一两个音节,软软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廖三民听不清,她耳垂上缀着的珍珠耳坠轻轻晃了晃,晃得他喉咙发紧。
廖三民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移开目光,直到那女人忽然微微侧过脸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像被烫了一下,廖三民猛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酒杯里的酒,可那一片深红的液面晃得厉害,像有人在底下摇了摇杯子,杯壁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变形的,他自己都不太认得的一张脸。
他攥紧了酒杯的细脚,竭力稳住,指节发白。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他几乎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抽走了一缕,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俯视着这个荒唐的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有些发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在满桌的杯盘碗盏间弹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谢云收回目光,转头跟李涯说了句什么。李涯也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淡淡,却让廖三民的后背微微绷紧。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一种确认,李涯夫妻端起酒杯给站长敬酒,夫唱妇随,相视而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廖三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蛾子,两根针各从一边扎过来,一根叫欲念,一根叫羞愧,正正把他钉在当场。他应该再去外边透透气,或者干脆离开这里,可他的脚不肯动。
又或者,是不愿意离开。
廖三民无法呼吸,他只感到火烧一般的痛苦。这火烧在他的喉咙里,烧在他的眼睛里,烧在他胸腔最深的地方,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肺叶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焦糊的味道。
凭什么?
他嫉妒,疯狂的嫉妒李涯,凭什么,他凭什么?
凭什么那样一个卑鄙的人,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能光明正大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能在众人面前替她夹菜、替她挡酒,甚至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时,她还会微微偏过头去听,嘴角带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松软的弧度。廖三民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那点疼在胸口的大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李涯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从他头顶正上方一寸一寸地扎进去。他在心里把李涯从头到脚拆开看了个遍:年纪不如他轻,家世不如他好,前程——前程倒是不错,但那前程是靠什么换来的?是靠抓人、杀人、踩着别人的命往上爬换来的。这样一个人的太太,凭什么他不能看?凭什么她不能是他的太太?凭什么不能是他在她旁边?
可偏偏是他,偏偏是那个人,占了那个位置。
从前引以为傲的东西,在此刻忽然变得一文不值起来。廖三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团妒火烧穿了,越烧越旺,几乎把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前途,从里到外烧成一个空壳,全都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他最终还是选择逃离,一个人躲到露台抽烟,廖三民站在夜风里,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衬衫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贴着一块剥不下来的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拿着烟的手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
他情愿是因为冷。
余则成等了又等,见众人都渐渐有了些醉意,李涯又只围着他那个老婆转,这才不作声地往外去,太阳穴胀痛的几乎发酸,他必须阻止廖三民犯错误,他这样迷恋一个女特务太危险了!余则成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脚下却不敢太快,生怕引起注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耐心上,踩得生疼。
露台的门又响了一声。
余则成闪身出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他没有说话,先往左右扫了一圈——露台不大,几盆半枯的冬青,两张铁艺椅子,靠栏杆的地方站着一个抽烟的廖三民。
没有别人。余则成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寸。
他三两步迈到廖三民跟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压着嗓子:“廖队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廖三民不敢看他。“我知道。”铁艺栏杆上的漆已经开始剥落,锈迹斑斑的,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沾上的铁锈,锈渣簇簇落下来,掉了他一身。
“你知道?”余则成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快说到嘴边了,你跟我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分不分得清楚?”
廖三民的头更低了,下巴陷在竖起的领子里,露出的那一小截侧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一张搁久了没洗的照片。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他想说“可她跟那些人不一样”,可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他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最终还是没有答话。
余则成看着他那副样子,一股邪火从胸口蹿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她刚才跟你说的话,是在试探你,她精得像一条蛇,美女蛇!被她咬住是要死人的!你多跟她待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
“可她是……”
“她是什么不重要。”余则成打断他,语气重得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重要的是你是谁。你现在,立刻,回席上去。你太太等了你很久。”说“太太”两个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他提醒廖三民,“她是你的新婚妻子,你应该在她身边体贴照顾!别忘了你的身份!”
余则成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潜伏经验足,然而在男女之事上却十分有限,他以为廖三民对谢云就像是他对左蓝那样,他不知道,他错了,而且错了太多太多。
余则成不明白这种理性主义在汹涌的情感面前显得多么可笑。
廖三民的感情完全不受他控制,这种失控已经超出他自己的预想,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程度。在他既往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亲友师长,钱财仕途,廖三民顺的不能再顺了。
所有东西都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眼前,一切都来的太容易,以至于他眼睛里的人与物都只能以非黑即白的形式出现。他习惯了世界是干净的、分明的,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该亲近的亲近,该远离的远离。
他应当恨她的,可偏偏他恨不起来。他不光恨不起来,他还替她找理由,替她开脱,替她设想过一百种身不由己的可能。每当这种念头冒出来,他就更恨自己——恨自己软骨头,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连一个女人的眉眼都扛不住。
唯有谢云,唯有谢云,这个人不全对也不全错,他应当去恨她的,他应该仇视她的,起码不要靠近,离远一点,再离远一点,偏偏他自己还要为她说话,他还要替她争,还要替她狡辩。
廖三民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可他偏偏往深渊里看,看得头晕目眩却不肯挪开眼睛。
多可怜的,多可恨的,年轻的,愚蠢的男人。
他已经在犯错了,尽管他还没有泄露任何信息,但廖三民自己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多多少少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可他管不住自己,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脚步、自己那颗扑通扑通跳得又急又蠢的心。
廖三民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走,也许是因为这凉风还没有吹够。他垂下眼,木然地点了点头,才要回去又被一把按住。
余则成替他理了理领子,手按在他的肩上摇了摇,语气缓和了许多“三民”
他抬起头来,余则成鼓励他“打起精神来,我们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性命,我们不能犯错误。回去吧。”
廖三民依旧点点头,回席后果然比方才好了许多。余则成硬是等了又一刻钟才走回席上,在翠萍旁边坐下来,翠萍正跟站长太太说话,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咽下去却凉。余则成看廖三民侧耳听他太太讲话才略安心些,却又发觉谢云正微笑着看着他,后背的凉意一丝一丝地攀上来。
谢云端起杯子,“余大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新年了,要多注意身体啊。”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作笑颜,撑出一个妥帖的笑容,那笑像一层绷紧的纸,贴在颧骨上,动一动就要裂出缝来。“弟妹说得对,你也多保重。”两人隔着餐桌举杯,心思各异。
陆桥山就坐在李涯夫妻斜对面,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倒比平时精神了几分。他手里端着半杯酒,侧着头听旁边的副官说笑,嘴角挂着笑。
他在算账。这个厅里每一个人都在算账,只是陆桥山的算盘珠子拨得比别人更响。李涯升任副站长的风声已经传了半个多月了,陆桥山不会没有耳闻。可他坐在那里,仿佛那些风言风语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谢云知道,他那样的人,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恰恰说明他已经在动心思了。
谢云笑意愈盛,“陆大哥,我也敬你一杯,李涯性子急,还希望陆大哥多照顾照顾。”
陆桥山不是瞎子,早将廖三民与她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心里便生出些些不屑来,懒懒举起杯中残酒,杯口朝她的方向倾了倾,“弟妹客气了。”
陆处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像在品一枚熟透了的果子,目光从杯沿上方漫出去,像一层极薄的水迹,不着痕迹地洇过桌面、洇过烛台、洇过斜对面那两张脸之间的距离。
呵,恩爱夫妻么?
李涯啊李涯,这一顶绿帽子你是戴定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女人肚子里的是不是你的种了.......
恰在此刻,站长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敲了敲杯沿。“各位,今天咱们年前聚一聚,不必拘束,吃好喝好。”众人纷纷举杯应和,站长饮了一口,又看向李涯,“李队长这阵子辛苦了,年前又结了几个大案,给站里争了不少光。”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便微妙地顿了一下。李涯站起来,举了举杯,“站长客气了,分内的事。”
站长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陆桥山,“陆处长也是。情报处这阵子事情多,你多费心。”陆桥山笑着应了,举杯站起来,杯口朝着李涯的方向微微倾了倾,“李队长年轻有为,日后还要多仰仗。”
“陆处长客气了。”李涯笑了起来,冲他举了举酒杯,陆桥山语气里那点微妙的酸劲在他耳里格外动听。
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九点,厅外寒风刺骨,吹得人不由得裹紧大衣。谢云被李涯搀着往外走。路过陆桥山身边时,陆桥山忽然叫了她一声:“弟妹。”
谢云停住脚步,侧过头。陆桥山站在廊柱旁边,外套已经穿好了,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意。
“天冷路滑,当心脚下。”他说,语气有些似有若无的讥讽。
“多谢陆大哥。”谢云微微一笑,“您路上也小心。”
两句话平平淡淡,谁都没说多余的。
夫妻两个一起上了车,李涯等她坐稳了伸手过来把她大衣的下摆拢了拢,盖住她的肚子,没忍住摩挲了一下又去握妻子的手。还好,不算太凉。
车子拐过海河边的路口时,李涯突然说,“余则成今晚一直在喝酒。”
谢云垂眸,左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一脸慈爱,“已经让人盯着他们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在哄肚子里的孩子睡觉,可话里却一点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你不要急”她似乎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李涯目不转睛看着她,久久不语,谢云抬眼看他,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他们身上都带着点酒气,李涯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于是想起他们新婚初到天津时,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他们一起坐着车回家。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李涯竟会这样走运......李涯看着妻子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幸福、满足、得意、警惕、不安,全都搅在一起。
“他从露台回来之后就喝的少了,你说,他跑去露台做什么?”
李涯看着妻子半晌才回神,他说:“廖三民也去了露台。"
“嗯。"
“他们一起回来的?"
“前后脚。"
“有几分把握?”李涯问。
李太太斜丈夫一眼,“十之八九。”
李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掂量什么。谢云不再说话,只靠着丈夫闭上眼。她知道李涯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权衡什么。余则成和廖三民,一个是机要室主任,一个是行动队队长,两个人同时消失又同时出现,说巧合未免太巧了些,偏偏今晚是年关晚宴,人多眼杂,谁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
不着急...廖三民身上还能挖出不少东西呢.....
谢云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一个年轻气盛、功成名就的男人,最大的软肋就是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心。廖三民就是这样的男人,他以为那点目光藏得很好,可谢云太知道那种目光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根线,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只要轻轻一拽,就能牵着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走。她不需要他做什么,不需要他叛变,不需要他递情报,她只需要他犹豫,只需要他在关键的那一瞬慢上半拍,那就够了。
车子拐进胡同,在大门前停稳,李涯先下了车,绕过来替她拉开门,伸手扶她。她把手搭在他掌心里,那掌心温热而干燥,稳稳当当的托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李涯一眼,李涯正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眉间的川字纹在路灯下显得很深。那一瞬间谢云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温热的手握紧了,和他并肩一步一步往门里走,两个人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几乎叠在一起。
今夜,只有一个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