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灯摇影乱笑里藏锋 直到看见妻 ...
-
临近年关,保密局忙着发年节的慰问,这年头局势动荡,人心惶惶,有这些东西也至少能让一家老小过个像样的年,众人便难得有些喜色,唯有余则成近日来焦头烂额。谢云对外宣称坐稳了胎,又出来活动,见了余则成跟没事人一样,一口一个余大哥,叫的余则成额角直跳。
余主任怎么能够不发愁?送走一个不忘旧情的丁鸿礼,还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廖三民,李涯也死死盯着。
谢云到底想做什么?
她又到底站在哪一边?
余则成知道发愁也没用,想了个法子又单独见了廖三民一面,几乎是三申五令让他离谢云夫妻远一些,这样的话廖三民已听过几回,心里惭愧,不久前已和“表姐”结婚,如今正是新婚,很应该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偏偏一颗心还是不由得自己做主,那点心思还是从眉梢眼角漏了出来,不过是强行压着不做糊涂事罢了,廖三民听了他的话耳根烧得通红,忙低低应下。
余则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带愧色,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倘若他没有找到没有找到那条路,没有握住那个信仰......那他再见左蓝时,应当也是这么一副羞愧的模样...面上做烧,不敢抬头?
但廖三民的羞愧好歹叫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至少廖三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又叫廖三民堵了个半死。
大年二十八,保密局年前照例有个晚宴,所谓论功行赏,同僚之间也交流交流。余则成为这一晚做足了准备,他已想好遇上谢云的说辞,该怎么试探,又该怎么不叫李涯抓住辫子,袖口里还藏了一小瓶醒酒药,很花了一番功夫,千算万算没算到廖三民携新婚妻子也来赴宴。
廖三民怎么会来?是站长?站长为什么叫他来?为什么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鸿门宴?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这是否又是一次试探?
余则成心乱如麻,那角落里的钢琴不知在弹什么曲调,听在他耳里全然不成曲调,叮哩咣啷吵得不行,只是心烦。又不知是谁的主意,将酒厅里的长桌撤去,如今男男女女正两两成对地跳舞,衣香鬓影,这些有职务的长官们好不快活,在留声机吱吱呀呀的曲调里搂着女人转圈。余则成暗自冷笑,跳舞,呵,跳舞,亡国败家的蛀虫们会跳什么舞,脚下踩的是多少人命染红的地板,手上揽的是搜刮民脂民膏养出来的细腰。
余则成尚且感到愤懑且恐惧,却不知谢云早盯上了廖三民夫妻,于男女推拉之事上,她是个中高手,既对廖三民无意,仅存利用之心,行事便更老练毒辣了。
她今晚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旗袍的剪裁将隆起的小腹轮廓遮得恰到好处,只显出腰肢处一段柔美的弧线。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鬓边簪了一朵暗红色的珠花,走动时那花瓣轻轻颤动,像一只栖在发间的蝶。余则成注意到她今晚的唇色格外秾丽,是那种熟透了的樱桃才有的深红。
谢云也瞧见廖三民夫妻也不过去寒暄,只附在李涯耳边说了什么,李涯眉头动了动,端着酒杯便来寻站长和余则成几人去了,于是谢云只一个人退到那五彩的玻璃窗旁,侧身跟坐在琴凳上的男人说着什么,那琴师是个斯文白净的年轻人,被她的目光笼着,手指在琴键上乱了拍子,弹错了好几个音。
她仿佛没听出来似的,脸上微微带着一点笑,手却尽管在花瓶插着的那几株百合花瓣上流连,那几朵朱红的花浓浓着了色,被灯一照,竟像是染了血,顺着她白皙的指缝往下淌。
廖三民看得入迷,便不自觉留下同其他太太寒暄的妻子——那些女人正围着点心台叽叽喳喳地议论哪家的裁缝手艺好,没人注意他悄悄抽身。他慢慢沿着地毯边沿慢慢踱步过来,脚步很轻,舞厅里的人多且乱,光影交错间,除了余则成和李涯,竟然无人在意廖队长要去做甚么。
可惜猫盯着雀儿,眯着眼佯装晒太阳呢。
余则成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偏李涯拉着他们说正事,走又走不了,只好用余光盯着,真是心急如焚。
却见两人低低地说了几句话,琴师识趣地换了位置,坐到另一头去翻谱子。余则成看见廖三民忽然往前倾了倾身,而谢云既不躲闪,也不迎合,只是把指尖那朵百合花瓣轻轻捻了下来,搁在窗台上。
余则成感觉她几乎是将自己的脑袋捻了下来。
她似乎说了些甚么,余则成借着倒酒的由头偷看他们说话的嘴型,年轻男人几乎是恳求她,“别......羞辱我了。”
“廖队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谢云问他,“谁羞辱您了?”
廖三民的脸色刷地白了一层,又猛地红了起来。余则成攥紧了酒杯。心里也有些明白谢云预备做些甚么,无非是美人计这样俗套的把戏,奈何招数虽旧可对廖三民是一定有用的,终究无可奈何。
余则成已喝到第三杯酒了,音符从琴键上淌出来,若有若无地蜿蜒过光滑的地板,爬上那些衣香鬓影的缝隙。舞池里的人们浑然不觉,依旧踩着各自的节拍旋转、交错、分离、再靠近。
舞池里的曲子换了,换成一支慢三。有人拉亮了头顶的水晶吊灯,整个厅堂骤然明亮起来,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收短了,收紧了。余则成看见谢云从那扇窗边离开,袅袅婷婷地走回人群中,墨绿色的旗袍摆荡出一圈柔和的波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廖三民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边的窗台上,那一瓣揉皱了的百合静静躺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留声机吱呀一声,卡在了一个长音上,有人过去拨了拨唱针,才继续转下去。
余则成感到折磨。
这还不如直接给他一个痛快。
李队长并不比余主任好过,直到看见妻子慢慢离开那个年轻男人他才暗自长舒一口气。诚然,廖三民这个人...还是有几分颜色的.......
不过...终究比不过他李涯。李队长一仰脖,杯中的酒都咽了下去。
陆桥山见状干笑一声,“李队长可真是春风得意啊,平时不喝酒的人今天也破戒了。”
李涯心里算着帐,又拿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酒敬了敬站长“这样的好日子喝一点也没甚么妨碍。”
站长起初不做声,听他这么说才笑起来,“你啊..."
余则成还记挂着廖三民,低着头看着杯里的葡萄酒,只有陆桥山恨得咬牙,却还得硬撑笑着也给站长敬了一杯。
谢云走回人群中去,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李涯几人身上,又移开,落在他们头顶那盏水晶吊灯上。吊灯有七层坠子,每一颗都切成棱面,将灯火折成无数碎片洒在众人头顶。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笑起来,对身旁一位长官夫人说:"这灯真好看,像下雪。"
长桌又摆了上来,众人入座,寒暄一番后李涯几杯酒下肚,此刻已有些上脸,坐在太太左侧安静地替她切盘子里的牛排。银刀划过肉排的声音极轻,在满厅的嘈杂中几乎听不见。余则成却觉得那声音格外清晰——刀刃切开纤维,酱汁渗出来,暗褐色的,顺着瓷白的盘沿缓缓淌下一道痕。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匀净利落,仿佛这世上没有比将一块肉排切成适口大小更重要的事。谢云笑着在他耳边说着甚么,声音温软如丝绸,真好个恩爱夫妻。
廖三民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我去一下外面。"年轻男人说,声音发紧。
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聚在他身上。
余则成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看着廖三民妻子想跟上去,却被轻轻按住了肩,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走向侧门。
那扇门被推开时灌进来一阵夜风,冷得人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