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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你我的距离 然后,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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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还是不是生死之交!" Kenny举起手,二头肌顺着动作鼓起。他朝拳头呵气,作势要揍许心昕:"还瞒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许心昕弯腰避开,眼睛笑成直线:"大哥,你别揍我,职场霸凌啊你。" 他切一声。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 她说。
"我不管。你晚上请我食顿饭。"
他们加班途中走往IFC。已经过了饭点,西式简餐店门可罗雀。 Kenny给许心昕拿北京填鸭热烤卷和沙律杯,是她常吃的口味。还没撕开热烤卷包装,Kenny便问她异地恋痛不痛苦。他们工时长,睡觉之前还能通个电话不。
"不饿吗你?" 她撕开包装,咬了口卷饼,才说她好像突然爱上了上班。
"你有病吧你?"
"对啊。你听听我是不是疯了。"
她和男朋友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香港。她说,他们在一起后日子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她依然喜欢生活中每件小事,看到万里无云便说天气好,看到积云便说雨要来了,去吃饭,听到别人说"真好吃",便也点点头。特别像她刚学西班牙语那段时间,学懂了拼音,去ktv点喜欢的西班牙情歌,看歌词就能唱出来。
歌词却一个字都没理解到。
生活像鹦鹉学舌。
"我好像每天都过不明白。周一至周五的日子过得无色无味,没点儿意思。上班能让我有点事儿做。" 她这样说。说罢才想起这句是顾未辰的口吻,努了努嘴。
"你寄情工作。" Kenny问:"你们经常聊天吗?"
"算有吧。"
"啊?什么叫算有吧?"
碎片式沟通很妙,她解释,早上顾未辰说一句,有时候下午她才能回一句,晚上互道"晚安",吵架也吵不到一轮去。
"谢谢丹臣!忙得跑起来了,至少有活着的感觉。" 她说。
Kenny的热卷饼还躺在托盘,没动过。
"可惜了,人生三万天,无色无味的日子能过多少天?" 他说:"所以我要去有她在的地方,找她吵架。就算吵一整天都比你强。"
"你还找我当对照组啊!" 许心昕哈一声。
"我还要可怜你?我可怜可怜我自己吧。工作辞了,人也不知道追不追得上。" 他打开沙律杯顶盖,说两个月后,他出发巴黎。
"祝你们吵架吵得愉快!"
"你给我闭嘴!"
朋友,也祝你从爱情之城尽兴而归吧。
许心昕在心里这样祝福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水气带着尘埃凝在上空,笼罩城市,压得人喘不过气。
距离零时零分还有五分钟,许心昕下班往巴士站走。窄巷转角有江湖术士摆摊,黄色横额在灰暗夜色中打晃,桌上摆了本旧历,他忽然开口,她打了个寒噤。
"女士,留步。" 术士说:"我来赠你两句。"
许心昕忙摆手说不。免费的,最贵了。
"家中镜子多吗?" 他摸着下巴说:"睡觉前把镜子遮好。要是睡不安宁,买一道平安符就好了。你看这个——" 他举着二维码,上面贴着黄色符咒,符咒有潦草的毛笔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鞠躬。可是她鞠了个躬,说声不用,便落荒而逃。
冲过澡,躺在床上看月色。她给顾未辰打了个电话。手机嘟嘟响了两下,传来他带笑的声音,问她:"怎么了?"
她的心飘了一下。
"还在开会吗?" 她问,又很快察觉背景中有吵闹声。
"在酒吧。" 他说:"朋友生日。"
许心昕翻了个身,哦了一声,忽然觉得快乐渗了点水。他没主动介绍是谁,大概是她不认识的人。而他的圈子里她不认识的人可多了。
他那边背景音乐忽然变大,有人起哄要打蛋糕仗。
"我先睡了,我明天要出活动。" 她要挂线。
"别挂。" 对面传来晚风呼呼的声音,他应该刚推开门,似有寒气袭来。他说:"嗯。北京下雪了。"
顾未辰给她形容此刻的北京。
这场雪下得挺寒碜的,零丁疏落,拿个兜儿也凑不满一碗刨冰,雪粉落在他脸上化成水,像下了场毛毛雨。真烦人。
真刻薄,是他能说出来的话。许心昕笑了,说能赏雪多好啊。她快一年没看过真雪。香港人也喜欢雪,主题乐园飘满人造彩雪,还有烟花表演。
她想起情侣在彩雪下拥吻。
电话那边忽然有争执声,男声高亢,说忌廉糊眼,弄得他看不清楚路了,旁边有大笑声。顾未辰说:"先挂了。你睡吧,我之后过来找你。"
电话在音乐声中挂断,晚风和思念便没了回音。许心昕叹了口气,想着他过得真好啊。伸手关上房灯,徘徊于梦与醒边缘时,她听到自己的思念飘落地上,在混沌中化成冰冷海水。
沙沙、沙沙。
海浪声太嘈吵。
寒风吹过甲板,她讨厌身体由温热变得冰冷。刚抬眸,看到男子中山装上漂亮的绣花金线沾上血色。
他抱住她,低声说:"撑着,船要开了,上岸了我给你请医生。"
她苦笑,笑得很娇:"顾少,中了流弹哪能撑得过整整五天?" 她一手抚上腹部伤口,一手抚上他的脸:"嗳,别哭。我离开之后,把我沉进海里。"
男子眼中闪烁。她摸他眼角,说:"然后,记我一辈子。"
他仰天呼气,忍着眼泪,低头那刻听到怀中女子说:"我的鞋子弄丢了。不知道赤脚走在阴间疼不疼。等你老了,来找我的时候给我带双鞋,好不好?"
眼泪终于落在她脸上,好暖。
"不疼。你踩着我的脚走,这样便不会疼了。"男子说:"像我们跳的第一支舞那样。"
"你替我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别太早下来找我。" 她笑了,突然觉得有了点力气。
眼前有走马灯,展现一帧帧画面:舞厅灯球下,他素来淡漠的脸有了笑意,说,你的舞进步了;她吸了口烟,在烟雾里,用蕾丝罩住他的眼睛,轻吻他喉结;大宅花园,他拉着她的手大步向前;离开大宅时,他把火车票交到她手里,说:"从此四时三餐,有你相伴。"
"我找人救你。" 男子说。
旁边躺着一位瘦弱洋人,金发碧眼。他张开嘴,空落落的,没有牙。
"我是医生。" 他吃力地说:"你给我食物,我救她。"
"可是,你这个医生也快不行了。" 女子在甲板摸索,找到了流珠手包,啪的一声打开银扣,丢他一颗用纸包着的糖,说:"吃吧。你救得了你自己再说。"
"谢谢。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回报你这颗糖。" 洋人说话漏风:"我叫里奥。若你们活下来了,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潮湿的风扬起了船旗,甲板上的人在海中央晃了半天,没人有力气说话。船舱已满,外面风雨飘伶,大家心知肚明,留在甲板上的他们是最早死的一批人。
"有船。怎么会有巨舰啊!" 有人大叫:"他们开火了!"
海里有了巨大撞击声,轰隆轰隆——船身剧烈摇晃。她觉得伤口痛极了,却只轻轻哼一声,对着男子摇摇头,说不痛。忽尔,有人跳下甲板,然后大叫:"跳啊!快!船要沉了!"
"是救生船。" 她急速抚上男子手臂,说:"走。你快走。"
男子摇头。她对上他悲伤的双眸,笑着说:"别哭,我们还有来生。"
"我们说好了一起走。重庆的房子种满了你喜欢的红玫瑰。你喜欢听歌,我们的客厅有留声机,一走进去就能看到。喇叭是翠绿色的,像你心爱的那条颈链。我还为你置办了衣裳。" 他拉起她的手,"来,我带你走。抱紧我。"
跳下去的人愈来愈多,船身却愈发往下沉,他们所处的甲板开始倾斜。男子抱起女子往船边走。
"对不起。重庆我去不了了。" 女子哽咽着说。
不知道海有多深?沉下去,会冷吧。许心昕这样想着,世界却忽然寂静,落入广阔无垠的黑暗之中。
漆黑中有女子轻声说:"我只是一个歌女,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我会在大海里送你上岸。祝你余生无风无浪。"
世界再次回到万籁俱静,只剩尖锐的镜子碎片飘在半空,折射出来的光,刺眼得紧。
许心昕霍地睁开眼睛。桌上小圆钟指着凌晨四点钟。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急切想要一个温热的拥抱。
拿过手机,拔掉充电线,指尖长按一,"亲爱的"三个字在黑暗中亮起,有女子声音回应,提示,她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未读消息有一个,他说:晚安。
无力感忽然笼罩了她,像酝酿了一整夜却没能落下的雨,凝固了城市空气。
她心里好闷,忽然想把顾未辰拉黑。又想起,这只是他们异地恋的第一个考验。
不能生气啊,生气了也没人抱抱她。
就这样心有不甘的再次闭上眼睛。过了一刻,她又弹起来,打开房门,鬼鬼祟祟走到隔壁房间,钻进林晓喻温暖的被窝之中。
"我梦见鬼了。" 她说。
"你做亏心事了?"
"我哪有。你可以抱抱我吗?"
早上天色不算好。许心昕刚到公司,便把遇到江湖术士的事,还有那个梦境告诉了Kenny,吓得他掉了口中的即食鸡胸肉。
"你是不是因为海宏那场意外有创伤后遗症?" Kenny说话结结巴巴:"你要回去找那个术士吗?我们中午……一起去?是不是要把符烧了,像电影那样把符水灰喝下?"
想想就闹心。许心昕抱着双臂,要装晕倒。
午休来了,他们准时开溜,走到中环与上环交界的那条暗巷,身穿T恤的江湖术士仍然坐在角落里。他眼睛隐在黄色横布后,抖着腿,看起来不太靠谱。
许心昕硬着头皮坐下,问他昨天的符还有没有。
江湖术士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嗯哼一声,打量她一眼,不说话,接着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轮流点上姆指指腹,又嗯哼一声,指着Kenny粗声说:"不是你。"
Kenny吓得后背直冒冷汗,说:"关我屁事啊!当然不是我啊!"
术士收回目光,两指一合,在揉脸上黑墨长出来的独一条白毛,突然朝许心昕大叫:"不卖了。" 他笑着说:"你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