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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缸中鱼 她身上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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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没太多人,周末的金钟水静河飞。教授在课室背手踱步,许心昕越过后排,坐到前面去。
"你这条裙子好漂亮。" 女组员坐过来,偏头问她:"还没问过你,你是"半工读"吗?哪间公司的呀?"
"我现在做投资者关系。" 许心昕在翻课堂笔记,问她教授是不是还没给她们昨天的模型下评价。
女组员盯着许心昕的鞋子耸肩,索性合上课本凑过去。
"教授没评价就是好评价啊。" 女组员问:"你在哪里认识现在的男朋友?是同事吗?"
"啊?" 许心昕握着笔的手一顿。
"一会儿我请你吃个饭,怎么样?我是保险公司的VP,百万圆桌内阁会员。" 她双手递上名片,正式介绍自己。
名片写了她中文名字,许心昕才知道她叫叶允知。硕一开课,他们简单介绍过自己职业、英文名、兴趣。也许因为许心昕不是翘楚,叶允知记不住她具体的工作,只隐约记得她当过总秘。
许心昕知道,叶允知没有把她划分到圈子里面。
叶允知是保险界"大佬"。听说每个月单靠"下线"佣金就能有稳定的收入基本盘。至于她本人,混迹政商界,作为"明星"保险经纪,每个月都"爆数"。
她赚人脉的钱。
能吃这碗饭的人都有个特点——友善,跟谁都能搭上话,"识人"的本领特别高。摸底后,叶允知对许心昕最大的关心便是她当过总秘,想顺着她爬圈层。大概认为投资在许心昕身上的时间赚不回本,后来又不了了之。
香港就是这样,个人背景决定了别人愿意花多少时间在你身上。而香港的高傲藏得深,藏在他们引以为傲的"体面"里。
叶允知第一次约她吃午饭。
她们在商场吃西化过的中式点心,米其林餐厅,讲究得很。天花吊灯用孔雀羽毛装饰,叶允知顺势说很配她今天的打扮,很高贵。许心昕不太懂叶允知说的名牌、配货。但谈起事业规划,却有共鸣。
她们谈如何立足。
许心昕的工作常接触上流,都是商场打滚多年的老狐狸,而最精明那个,还睡在她身边,这群人天天讲品牌价值,市场定位。她最近觉得,其实人也是,人也要有价值和定位。正如叶允知清楚"识人"与让人"如沐春风"是她本领,给人配对保险项目她更是能言善道,但初始资金不足,承受风险能力有限是她短板,她便倚赖平台发展个人事业。
她也的确走到了高处。
而许心昕看自己,毕业至今,她一直打辅助,心底的安全网只是勉强够用。
许心昕心中有个想法,还很朦胧。她既要"保险",又想要打破与创新,具体该怎么做她还在思考。可是没关系的,她这样跟自己说,成长是愈来愈了解自己,懂得如何与自己打交道,并最终选择适当的路来成就自己。
她还有时间。
毕竟人向前走时,不会总计算自己走了多久。是在突然回头时,发现看不清起跑线,才具体认知到自己已经走远。
"年后再约。" 下课时,叶允知笑着说。她想,香港高楼大厦这么多。有人在虚名、衣物、名牌橱窗中迷路,止步于此。可是许心昕并不这样,这个女孩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而且还这么年轻。叶允知记住了她。
室内安静。
房子只有敲打键盘的声音。电视播着晚间新闻,声音却没外放。
"魔鬼课程终于完结了啊。" 许心昕整个人陷进沙发,头靠林晓喻肩上,对加班的她说:"我们组今天汇报,教授给我们竖拇指,我们这课是坐B望A了呀!"
"哦。张凡圣诞节不是来了吗?他想跟你讨论毕业论文选题。" 林晓喻斜她一眼,合上笔记本:"你还舍得回家啊?谁把你的魂魄勾走了?"
"你说什么呢。" 许心昕不好意思,埋在她肩膊。
"你这个假期究竟和谁在一起胡混。是不是上次找过来带你去买九制陈皮的帅哥。"
"不是Kenny。" 许心昕说,是那个在机场等她等了大半天的人,原来他未曾转身离去。
"是你老板啊?这么凶猛呀,几天都不回家。" 林晓喻又打开笔记本,搜索顾未辰,突然鼻子贴到屏幕:"我去。难怪他名字这么耳熟。"
顾未辰的家族企业版图很大。 "狗仔"拍他,报道都被拦截,没人知道他长相,名字倒是有公开。
林晓喻指着阳台上正摇头的海棠花,说,这两盘花容易养活,可是昨天她不小心剪伤其中一盘的花茎,元气大伤,下季也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昨晚花瓣落了满地,冷风刮过,尸骸无存。
她问许心昕记不记得,她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进了这种圈子,可能得脱一层皮。那种明里暗里的招数,不是不伤筋骨的小打小闹,外面的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我们林晓喻不愧是广告界的未来天后,说起话来也这么有画面感呀。" 许心昕跟她撒娇。
"你别来,烦不烦。"
"不烦。" 许心昕说:"我没有想得这么长远。谈个恋爱而已。" 顾未辰看起来就不是能安定下来的人。他吵架时提起结婚就像提起吃顿饭那样简单又毫不期待,仿佛结婚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谈个恋爱而已?而已?" 林晓喻打趣她:"你开窍了?算吧,这个家谁都管不了你!"
林晓喻又跟她重提旧事。她高考选科选校,一家人边吃晚餐边聊天。安主任叫许心昕别选英语专业,毕业后和国外回流的人一比,占不了优势,倒不如选修实务科目。
许心昕又是个"问题少女"。受不了僵化的规矩,每天十万个为什么,晚自习都能问为什么要困在课室里。这样的人不可能成为人民教师,关在规则中一辈子。不当教师,还修语文啊?
许心昕喜欢国语,也喜欢外语,平常会翻译古诗放上论坛向外输出,交了几个外国笔友。更何况语言是一切的媒介。学语言,出路没定死,便有无限可能。当天晚餐没吃完,门一关,她这个好妹妹当晚便绝食。谁都奈何不了她。
林晓喻笑着点许心昕太阳穴一下。打趣她,比起娇嗲的花,她更像老家外的墙缝青苔,天天受尽风吹雨打,游子过年回家一看,哎哟,这软趴趴的锈绿色爬到了墙头!
没有人质疑墙头怎么有青苔。
这片鲜绿,总能登上想去的地方。
"你呀,只和自己较劲,死心眼。如果你不做,只能是因为未出发先给自己设限。" 林晓喻说。
"我放过自己了。做人需要勇气!" 许心昕又倒在她怀中,看新闻主播像缸中鱼,嘴巴无声地开开合合。她没心思留意主播说了什么。
"那你便无敌了。" 林晓喻眉目低垂,勾起嘴角,半喜半忧的说。
是吗?许心昕不想听陈年往事,问她:"哪有人说自己的妹妹是青苔?今天组员请我吃饭了。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在说,我是被包养的野花。我不过今天穿得好看一点而已。"
林晓喻举起手,有少许颤抖,指了被她随手披在餐椅的裙子。说她今天穿回来的裙子和外套各六位数字,鞋柜那双平底鞋,大五位数字。重点是,衣物都没有明显的品牌logo。
这代表什么?手袋、名表、珠宝,人们拼了命往身上堆,殊不知,懂行的人都是从鞋子衣服这种消耗品判断一个陌生人的阶级。
许心昕今天忽然富贵,背景却跟不上。所以她的组员才会如此看得起她,又这样看不起她。
"什么?六位数字?" 许心昕对着那条粗毛呢裙子大叫。
所以叶允知今天主动接近她,是因为她的衣着。即使最后她们言谈甚欢。
她一直在庸俗世界找安身之所。这点从来没变。
可是她的世界在变。这短短几天,顾未辰带她踏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圈层,那里有绕不开的世俗与计算。
她也许能摆脱,但他不能。她身上的名牌衣服,是他书中的序,故事的底色。
所以他才对人淡漠。
许心昕忽然明白,他为何不期待婚姻。
顾未辰送她的衣服,许心昕存在了四季酒店套房,没有穿去上班。
她不是千金小姐来体验生活。
圣诞与跨年假期之间最忙。 IPO加上绿色小组,两边会议排满她一天,她只能没日没夜捧着笔记本在丹臣走廊中跑。
周一从左边跑到右边。周二从右边跑到左边。周三,香柏组织午餐会,她从里面,跑到外面。
邻近中环砵甸乍街,转角处有间新开业的法式餐厅。 Leo起身,用银匙敲响酒杯。
叮叮叮的敲击声清脆,在酒杯内回旋,和红酒香气一起传到杯外,吸引大家目光。
"这家餐厅是香柏的新客户。餐厅老板是我的老朋友。而你们,是带领香柏走到国际的好战友!" Leo单单眼,"有人说预制菜不高级,我万分不同意。今天这顿饭,大家猜猜哪些是香柏产品。我保证大家猜不到。"
许心昕把餐巾铺腿上,舔了舔嘴唇。面包松软,饼干配香浓鹅肝酱。前菜来了,鞑靼牛肉柔软,而焦糖化后的洋葱汤是人间美味。
主菜是封鸭腿配焦香薯粒。低温煮过又煎香了的鸭腿外脆内嫩。她间或喝一两口餐酒,每每抬头,也看到金发碧眼的人朝她咧嘴。
"Leo好帅。" 旁边的Jenny说:"外国人都早衰。难得Leo不秃头,花期怕能持续到老。现在公司也快上市了,简直是城中钻石男。他有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啊。" 许心昕用餐巾擦嘴,"我们不好打探客户隐私吧。"
"他是"笋盘",别装没兴趣啊。我打探了再告诉你。我们良性竞争。" Jenny掩着嘴笑,轻轻撞她一下。
Leo看着她们笑。
上次酒会后,许心昕和Leo说好了装不熟。
Leo说,Noah也这样提醒过他,别总往徒弟跟前凑,别人会讨论。他对许心昕道歉,是他把人性想得太过简单。
"我只是一个守在焗炉旁的傻瓜厨师!想不起来人言可畏!Stella,这样说起来,工作上你是我的前辈,你多提点我。" Leo那时抚着胸口说话,样子真诚又滑稽。
甜品端上来后,Leo在桌底下用英语给她发消息:"别给我介绍人了,我心有所属了!"
又一次传来好几个消息——
"我要抱住我的艺术品、我的梦想终老。"
"退休后,我会租一间海边小屋。外墙刷成粉蓝色。里面要有贴上碎花瓷砖的厨房,窗边种满香草。"
"外面呢,摆一张原木长餐桌,在岁月的年轮上用美酒和有机食材宴客。我的朋友,这也是属于你的港湾。记得要来找我。"
许心昕回他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表明她没有打算当媒人。她心想,Leo才是简单的人。他脑袋都是些浪漫、脱离现实的东西。
他的喜欢也简单,如此有边界。而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他有把日子过成诗的能力。她这样回覆他。
李湘团队来了。
许心昕到达会议室时,Kenny和Mona已经等在了里面,给她递过去温水。
"香柏怎么天天都要开会。要忙死你了。你下年不升Senior,天理不容。" Kenny盯着许心昕,又低声说:"Stella, 我要离职了。"
Mona双手举高,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你快点劝劝他。他作死。"
这时李湘团队进来。 Mona起身相迎。
海宏要寻新基石投资者,找他们碰想法。按道理,平常都是他们往海宏跑,这次是因为顾未辰会在香港跨年,李湘吩咐团队要把礼物亲手带过来。
海宏送来花篮,还有一个小盒,绑了优雅的黑色丝带,看起来价值不菲。
"李总说要亲手交给许秘。" 海宏市场经理说:"你早不是顾总秘书了,但是李总改不了口。"
"我想想怎样转交给他。" 许心昕接过礼物。
"我陪你拿给顾总吧。" Kenny建议。
"别单独上他酒店房。以免有流言蜚语。" 会议结束后,Kenny和许心昕在走廊并肩走,他这样说。她数不清自己上过去多少次了。
许心昕觉得自己有点儿没义气。
拿着沉甸甸的花蓝,Kenny走得慢。刚把花篮放桌上,便说:"她去巴黎,我要追过去了。祝我好运。"
许心昕想不到他会因为这样离职。
他接着说,这趟旅程不容易,他不懂法语,人生路不熟。而且,他没有把握他们最后能在一起。
"你这是奋不顾身啊。" 她说。
"我又不是你。生死关头也做鸵鸟。是因为他不认真吧?" 他说:"你那杯茶最近没打给我。我圣诞节骂了他几句,他便放弃了,不够坚持啊!"
他不认真。这句说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她和顾未辰,没有收到过祝福。
也不奇怪,世界没有不沾尘埃的路。庸俗世界有沙石,有猜忌,有反对声音。相爱的道路旁站满了人,空气中有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巴,要投射他们的想法,引诱路上相爱的人各走各路。
许心昕其实也没把握。可是她不听闲言碎语。
只要道路尽头那幅相濡以沫的海市蜃楼仍在,她便不回头,不走分叉路。就算两个人排除万难到达尽头,已是相看两相厌,她也会笑。
她想,那便与爱过的人,在人生尽头互相折磨,专心地互掴巴掌吧。就算两旁的人会幸灾乐祸,她不在乎。
于她而言,这些人只是缸中鱼,自说自话。
所有反对声音,无效。
"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她对Kenny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