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不辞夜色（京雨港湾）》夏曉城

56、孤花共生 包装过后的

　　"清醒和沉沦我都要。" 顾未辰点点头，说："像不像情书上面写的东西？"

　　许心昕扑哧一声笑了："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收到你的信？"

　　"你收过了。然后哭了。" 他嘴角一歪，想起了那封转正信："下次给你一封大红色的，行吧？"

　　许心昕伸出尾指，跟他勾了勾。她想起他们在临时秘书这件事上讨价还价，然后在一个灰蒙蒙的角落里，跟对方许下了第一个约定。

　　他遵守了这个约定。

　　而今天维港雾气不大，他们也从灰蒙蒙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即便外面天色依然不算明朗，他们也再次勾了尾指。

　　许心昕刚吃了一口意粉，吃着吃着看到对面的顾未辰，忙掩着嘴。他却不在意地勾起嘴角。

　　到底是没有经验，才会在第一次约会时，点了一盘乌墨汁意粉。许心昕觉着晚上进入梦乡，都会看到这一盘墨汁，也许会在梦中对刚才的自己大叫大喊：不要下单啊！吃的时候会很狼狈，会变丑！

　　她杯接杯地喝了许多酸甜口的果酒，把墨色冲走，又用餐纸把嘴巴擦得红透。

　　夜色透黑如化开的墨水，暗处的灯在海风中晃，顾未辰一袭黑色中山装，金色丝线闪烁，头发在乱舞，眼中像有跳跃的灯火。

　　他快速结了帐，扶起脸色涨红的许心昕，拦截路边一架计程车，直奔四季。

　　许心昕吵着要刷牙，吵吵闹闹，嚷了一路。她下车前，司机忧心忡忡地问："小姐，你认识他吗？你还清醒不？"

　　她摆摆手，说："别妨碍我刷牙。"

　　顾未辰背着她的包，指了指两个人的衣服，绣着一样的金线牡丹，然后挑挑眉，不说话。

　　司机说："真有情趣啊，有情有趣。"

　　当他们跌进房间时，这次顾未辰把卡插/好，一屋亮堂。他把人扶进洗手间，说："刷。"

　　她真的挤了牙膏，两边手肘撑着大理石台，认真地扒着刷牙，不时冒着泡泡跟他说："你也刷。" 他没好气地刷了，她还要检查。

　　他覆/上她身后，亲她一口，问："检查好了吗？"

　　她点点头，像有风争先恐后地吹过膝下，世界突然凉快起来。

　　当他一朵孤花遇上她一朵孤花。
　　世界变得挤拥。他也不打声招呼，便挤进她的世界，许心昕心里觉得好满，高叫出声，像对不速之客打了声招呼。

　　孤花也抱着孤花。
　　旗袍上的金线牡丹前后晃动，他像要救助在风中的牡丹，用一只手覆着娇弱的花，要与它共进，共退。

　　"看着。别闭眼。"
　　他捏住她下巴，要她看着镜中牡丹在摇曳风姿中绽放。

　　"喜欢吗？" 他问镜中人。
　　"嗯，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喜欢谁？"
　　"顾未辰……" 她半扭着，双手捧着他的脸，叫他名字，两遍、三遍："顾未辰，顾未辰……"

　　这也没能舒解他。
　　晃了好久，他凶狠地问："去夏威夷听人读情信啊？一起住最好的酒店？！情信我也能写啊。只有我能写给你。听到吗？"

　　许心昕已经醉得应不了他，只能容下他的话。

　　"我不去夏威夷了。" 她对着镜子呢喃。
　　"去。和我一起去。好吗？" 他用力发问。

　　两株孤花一同哀叫，终是倒下了，倒在情爱的泥泞上，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一株双生花，能共生，也能赴死。

　　墨色如海。

　　许心昕一整个晚上浮浮沉沉。

　　像躺在甲板上，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只听到有海浪声，声声倒数，血如凉水，浸泡全身。

　　离开的孤舟有男子高喊："你怎么忍心？"

　　梦中女子只唱："馨香的花，欢笑场上送你一朵，从此往后余生，毋忘我。啊～毋忘我。"

　　苦海苍苍，雾茫茫。

　　天要光不光。许心昕翻了翻身，把手搭在温热的人身上，腾地，像鱼跃龙门，跨过他拿了桌边手机。

　　还有五分钟，闹钟才会响起。

　　"顾未辰！你昨天是不是乘人之危！" 她用两只手掌左右夹住他面颊，把他揉成一只嘟嘴金鱼。

　　"怎么会？" 他闭着眼，嘟着嘴说："你还说一次不够。"

　　"你别胡说。" 说罢，她就要起来。

　　"去哪？" 他终于睁开眼睛问她。
　　"我上班要来不及了！"
　　"我也回丹臣，我送你。"

　　他掀掉被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身看着她说："公司就在旁边，走五分钟就到了。"

　　她被壮健硬朗的人晃了眼，尖叫一声，掩着眼睛，"你去穿衣服！"

　　耳边是他带笑的声音："我要穿你身上的。"

　　许心昕看了身上的白衬衣一眼，问："你没有其他衣服了吗？"

　　"嗯，没送洗。" 他答。

　　他们出门的时候，许心昕小心翼翼地把帽沿压下，鬼鬼祟祟地走在长廊中。

　　走着走着，他们在电梯前碰到了苏韵韵。 "这不是昨天我借你的裙子吗？" 说罢，她把顾未辰撞开，跟许心昕手挽手，邀她吃午饭："我要听故事。"

　　他退开一步，说："操。你是野蛮人吗？怎么来我这儿抢人？"

　　"你嘴巴放干净点！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女朋友的闺蜜。" 苏韵韵乐得看顾未辰吃瘪，转过身来，跟看起来别扭的许心昕说："别担心，有我这个电灯泡在呢，没人会说你们闲话。"

　　他们走上行人天桥。

　　苏韵韵走在中间，说起昨天，蒋铭光在游艇会办了个圣诞派对，总问她，许心昕怎么不来？她不来，没人和他聊心事。

　　"他和莫慧琳聊一辈子吧，找她干嘛？" 顾未辰睥睨苏韵韵一眼。

　　"我们真的谈过心事。" 许心昕回想起那场忏悔，他们在舞池流泪，面对面大喊大叫。

　　"什么时候的事？" 他问。
　　"酒吧那天。"
　　"你真行。"

　　苏韵韵挥舞双手，说："天啊！顾未辰吃蒋铭光醋！神经啊！"

　　"我没有。我大方。" 他交叉双臂。
　　"那你女朋友借我了。"

　　他低低哼一声。

　　到了甲级写字楼，苏韵韵跟着许心昕走进大堂，临别时，她说在附近边逛边等。

　　"晚上回北京了吗？" 许心昕问。
　　"对啊，没机会在香港发光发亮了。"
　　两个人笑了。

　　许心昕刚回到座位，放下帽子便去洗杯。她不知道室内怎会有如此多的尘埃？电脑主机、桌子角落、不常用的地方，假期后回来都浅浅铺了一层灰，阿姨清理过，周末后回来又有。

　　茶水间有蜜蜂飞舞的声音。
　　"顾总怎么还在？"
　　"你问我，我问哪棵树啊？"
　　"你看了莎朗的公告了吗？"
　　莫总和谁订婚？是顾总吗？ "
　　"也是北京的。蒋氏大公子。 "

　　她把杯子洗干净，盛了杯暖水走回座位，心想，果然是日子有功，她都听得懂粤语八卦了。

　　回去后，Kenny说Blake找她。她哦了一声，抬头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水，便去敲他房门。刚进去，看到沐浴在日光中的顾未辰，身上的白衬衣尤为惹眼。

　　他坐在沙发上，单手托腮，正在跟Blake有说有笑。

　　里面还有两位分部员工。

　　只有他身旁的位置空着，许心昕目不斜视地坐下，沙发有陷下去的声音，唧一声，像起跑枪响起。她听到心脏噗通噗通地跑。

　　"Stella来了。人齐了。 " Blake拍拍手，大家向他投来目光："好消息。香柏国际委托丹臣筹备上市，你们几位呢，会抽调过去香柏IPO小组。正巧顾总今天也在，他跟大家说几句。 "

　　顾未辰今天休假。他没系领带，衬衣领口微敞，让许心昕想起慵懒假日的清晨。

　　耳边依旧是他不紧不慢的语速："香柏是分部这季最大的项目，也是Blake升任IR总监后的第一仗。你们是他亲自挑选的人，我相信他的眼光。 "

　　"香柏的定位是高端餐饮B2B，名厨背书，口号是，让客户"十秒上一道名菜"。一个中央厨房，对接海量高端酒店与餐厅，轻资产、高度标准化、可复制化，客户复购率高，主打降本增效，每步都踩中市场风口。早两年情况特殊，餐饮业萎缩，香柏反而逆风增长。 "

　　说到这里，他拿起眼前玻璃杯，喝水时，喉结滚动，许心昕目光飘过他一下，也吞了吞口水。

　　"但，这也是项目困难的地方。 " 他看了许心昕一眼，接着说："原有的市场定位已经做得很好，基石投资者也不难找，甚至说得上轻而易举。 50分的企业，我们包装成70分，它也满意。现在，香柏要由80分走到90分，就是另外一个故事。香柏的要求高。大家努力。 "

　　Blake接话，香柏有新合伙人，与前任四季行政饼房总厨Leo Nathaniel Brooks合作，推出重点系列"意式甜吻"。

　　许心昕的脸色有变化，小人儿正在脑海中搜索Leo的全名。

　　这时，顾未辰插了一句话，语带调侃："讲究艺术的人，也走进商业世界。 "

　　这话峰一转，逼得Blake眼珠子遛达了一圈儿，接着说："顾总说了重点。他们这个系列的噱头，就是"即开即食的餐桌艺术"。 "

　　顾未辰轻轻笑了一下。心道，谁不是个商人？什么创作、艺术、坚持、真爱无敌，在利益面前，都能抛弃，收起一双巧手，为毫无灵魂的包装食品背书。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就别装清高。

　　包装过后的岁月静好，还不如明晃晃的利益主义。

　　"明晚香柏在瑰丽酒店有酒会。 " Blake自扣十指，放在膝上，淡然说："通知得仓猝，还是希望各位可以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