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40、期待花开 傍晚时

　　傍晚时分，苏澜推开“渡”的门。

　　清吧里人还不多，爵士乐从老式音箱里缓缓流淌出来。

　　林若晚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她推门进来，放下抹布朝她招了招手。

　　林念之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大半的莫吉托，看见苏澜就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边这边！你怎么这么慢，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出门了，我都喝完大半杯了你才到。”

　　林念之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按进卡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好累啊，眼底都青了。昨晚干嘛了？不会又熬夜看书吧。我跟你说你那本网文别看了，我最近发现一本更好看的——”

　　“念之同学，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林念之戳了块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一个回答”。

　　“刚刚你说什么更好看的？”

　　林念之眼睛立刻亮了，掏出手机翻出一本网文的封面给她看。
　　封面上的两个女主正深情对视。

　　“又是你小姨书架上的？”

　　林念之摇头，一脸得意地说这次是她自己发掘的。

　　林若晚端着一杯莫吉托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在林念之旁边坐下，翘起腿，朝苏澜举了举杯。

　　“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你那位室友呢。”

　　苏澜低头喝果汁，说傅老师在家改论文。

　　林念之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改论文改论文，她怎么天天改论文。苏澜你跟她住一块，她平时除了改论文还干什么啊。”

　　“泡茶、看书、做饭。”苏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阵子还做了蛋糕。”

　　林念之把叉子搁在果盘边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她还给你做蛋糕？苏澜你不觉得这太，太那什么了吗。一个大学副教授，长得跟仙女似的，给你做蛋糕、泡茶、做饭、天天接你回家。你确定她只是把你当室友？”

　　“她人好。”

　　林念之往靠背上一倒，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叹气之间的声音。

　　林若晚在旁边端着杯子看热闹，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在林念之和苏澜之间转了一圈。

　　林念之不死心，又凑上来挽住苏澜的胳膊开始晃：“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傅老师有一天跟你说她有喜欢的人了，你心里什么感觉？”

　　苏澜低头看着果汁杯里浮沉的冰块，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凉凉的。

　　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眼睛看林念之，表情很坦诚：“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傅清逾为什么会喜欢她，同样也知不知道傅清逾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哪怕前不久她被表白过。

　　喜欢一个人一般都是喜欢对方身上的某个特质，她想自己身上应该有傅清逾喜欢的东西。

　　那么。
　　如果吸引的特质没有了呢。

　　林念之正想乘胜追击再问点什么，苏澜已经回过神来了，把果汁杯往桌上一搁，反手抓住林念之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老是问我傅老师的事，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我。”

　　林念之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撞到苏澜肩膀上，连忙往后缩。

　　“我没有！我就是关心你！你之前被傅云瑶欺负成那样，我作为你最，额，你唯一的闺蜜，我有责任有义务确保你的下一段感——”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嘴。

　　苏澜抓住那个没说完的词：“下一段什么？”

　　“下一段，呃呃，下一个阶段的这个人际交往不被坏人破坏！”林念之大声说。

　　苏澜松开她的手腕，靠回沙发里，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

　　林念之看她笑了，胆子又大起来，扑过去挠她腰侧的痒痒肉。
　　“你还笑！我问你正经的啦！我上次就觉得那个傅老师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苏澜被挠得缩成一团，靠在沙发角落里，伸手去挡林念之的手指，嘴角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她一边躲一边笑出声来，眼睛里也跟着泛起了亮光。

　　苏澜拿靠枕挡在胸前做盾牌，林念之越战越勇，干脆站起来从上往下进攻。

　　就在这时，清吧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傅清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长发散在肩头，穿着一件薄薄的烟灰色风衣。

　　她一眼就看见卡座角落里的俩人，苏澜推开林念之的手指，歪头躲过新一轮攻击，碎发从耳侧散下来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鲜活得像春天里刚冒出枝头的第一簇新绿。

　　傅清逾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澜，不是在自己面前那种努力维持的稳重，也不是在姥姥面前那种习惯性的乖巧。

　　苏澜和她住在一起之后，有这样笑过吗？

　　她给苏澜泡茶的时候苏澜会很认真地说好喝，她逗苏澜的时候苏澜会红着耳朵尖把脸藏进靠枕里，她今天早上把手背贴上苏澜额头的时候苏澜咬着吐司僵住了。苏澜在她面前也是放松的，但这种放松和林念之面前这种不一样。

　　苏澜在她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收敛一点，像个在老师面前端正坐姿的学生，哪怕那个老师穿着蕾丝睡裙“勾引”她。

　　她的介入，有让苏澜变得更好吗，她在期待苏澜怎样的人呢。
　　是希望她在自己面前也能像在林念之面前一样放肆地笑，还是享受苏澜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那种微妙的紧张和羞涩。

　　傅清逾站在原地，像一棵安静的树忽然陷入了关于风的思考。她想起宋人栽花的典故，想起自己对苏澜说“等它想开”。可她有没有认真想过，那朵花想开成什么样子呢？

　　苏澜从靠枕后面抬起头，正好看见傅清逾站在门口。她在那一瞬间注意到傅清逾的表情和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

　　苏澜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吧台上拿起自己那杯果汁。杯壁上凝了一层冰水，她的手指被冰得微微发凉。

　　她走到傅清逾面前，把冰凉的指尖轻轻贴在傅清逾的手背上。

　　傅清逾下意识地翻过来握住了苏澜的手指，掌心的温度包裹住那片冰凉。她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苏澜。

　　“嗯？”

　　苏澜清了清嗓子，手还被她握着，没有抽回来。
　　“你刚才站在那里，表情有点严肃。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就过来了。”她停了停，声音放小了些，指尖在傅清逾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本来只是想用冰手逗你一下的……”

　　傅清逾用指腹在苏澜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在想事情，不是心情不好。”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笑的样子很好看，以后可以多那样笑。”

　　苏澜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她把手从傅清逾掌心里抽回来。

　　“念之闹的，没办法。”

　　“我知道。”傅清逾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吧，过去坐。”

　　林念之在卡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眼睛瞪得溜圆，用胳膊肘疯狂地戳林若晚。

　　林若晚被她戳得莫吉托差点洒出来，低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凑到林念之耳边压低声音：“喏，你不是要考察傅老师吗，机会来了。”

　　林念之立刻缩回卡座里，拿起杯子假装喝饮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两个人。

　　傅清逾松开苏澜的手，朝卡座那边看了一眼，对林若晚点了点头，然后在苏澜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苏澜也跟着坐下，自然而然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和傅清逾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林念之的眼睛在杯沿后面转来转去。

　　宋茗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红酒，朝傅清逾扬了扬下巴，问她喝不喝。傅清逾说不喝，她也喝果汁。

　　宋茗眉毛挑得老高，放下红酒去给她倒了杯橙汁，嘟囔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果汁了”。

　　林念之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林若晚的小腿。林若晚面不改色地端着莫吉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踢我也没用，我又不是当事人。”

　　林念之压低声音：“你不是当事人但你知情不报，上次我问你是不是傅老师让你问苏澜喜欢什么类型，你说是你自己想知道，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撒谎。”

　　“那你拿出证据来。”

　　“我拿不出证据但我有直觉。”

　　“直觉在学术上不能当证据。”

　　“我又不是搞学术的！”

　　林若晚把最后一口莫吉托喝完，杯底轻轻磕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林念之的肩膀，留下一句“那就多看多学”，然后转身往吧台走去，和宋茗并肩靠在吧台边上，远远地望着卡座那边。

　　苏澜正在用吸管搅果汁杯里的冰块，傅清逾偏过头来问苏澜今天在图书馆看了什么书，苏澜说了两本现当代文学参考书的名字，然后又说把最近的笔记补了一下。

　　傅清逾支着下巴听她说完，目光落在苏澜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笑痕上，又问她在图书馆待了多久。苏澜说下午去的，待到四点。傅清逾嗯了一声，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说她最近看书时间太长，周末可以出去走走。苏澜歪头想了想，说植物园的樱花开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澜偶尔会抬手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傅清逾会支着下巴侧过头来看她。卡座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拢在同一个光圈里。

　　傅清逾在心里默默修改了自己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期待苏澜成为怎样的人呢。

　　她期待苏澜成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这样笑的人，可以更肆无忌惮一点，可以不用想自己够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