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14、同一片月亮 傅云瑶

　　傅云瑶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盯着黑漆漆的镜面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慢慢抿起来。

　　她又想到前几天给苏澜打电话那次，她在和苏澜说话，林念之插过来劈头盖脸骂她，语速快得她都插不上嘴，留她一个人对着忙音发愣。

　　什么叫你有病吧？她不过是打电话问苏澜为什么不理她，这有什么问题？以前她忘了回消息、忘了约会、跟别人玩到半夜才想起苏澜在等，苏澜都会说没关系的啊。现在她主动打电话过去，苏澜不说话，林念之还骂她。

　　她做错了什么？

　　傅云瑶把手机甩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胸口堵得慌。

　　而且她现在好生气，苏澜居然没有来找她！

　　都快一个星期了，从酒店那晚之后，苏澜一个消息都没有给她发过。

　　以前每次她惹苏澜不高兴，哪怕只是很小的事，苏澜最多撑三天，三天之内一定会主动来找她，然后她撒个娇，拉一拉苏澜的袖口，事情就翻篇了。

　　有几次是苏澜实在沉默得太久了，她才去找苏澜的。但那种次数很少，少到她一只手能数过来。

　　苏澜离不开她，这是她从小就确认的事。

　　苏澜和她一起长大，追着她跑了十几年，她们一起在小区的草坪上追跑打闹，在楼道里躲猫猫，小学初中的时候都是苏澜送她回家。后来她跟苏澜表白，苏澜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眼睛眨巴半天，脸红得像是被煮了，然后小声说了句“好”。

　　苏澜那么喜欢她，也从来没有真正对她生气过。

　　顶多就是难过一段时间。

　　所以苏澜这次一定也很难过，说不定天天在被子里偷偷哭，说不定翻来覆去地看她们以前的聊天记录，说不定每天都打她的对话框又删掉。不过她这么难过了，怎么还不来找她和好呢。

　　周绫从浴室里出来，头发吹得半干，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掀开被子躺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伸过手臂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还没睡啊？”

　　“在想苏澜，她怎么不来哄我。”傅云瑶语气闷闷的。

　　周绫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一下：“不是早就翻篇了吗？”

　　“是啊。”傅云瑶嘟囔道，“可是翻篇归翻篇，关系还在啊，我跟她好歹在一起那么久了，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我吗，我觉得她肯定很难过。”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还用看吗。”傅云瑶肯定道，“她这个人我最了解了，以前我忘了回她消息她都会难受，这次亲眼看到我和你在酒店……她那天脸色可差了，虽然表情很冷静，但我看得出来。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在忍！她肯定天天在想我，就是拉不下脸。”

　　“你既然这么了解她，那你觉得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哭吧，或者失眠？她这个人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翻以前的东西，我以前在她家她就喜欢这样。”

　　周绫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拉着她靠过来。

　　傅云瑶舒舒服服地靠在周绫肩窝里，鼻子蹭了蹭周绫睡衣领口，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甜的，有点奶香，和苏澜那种干净、矜持的气味一点都不一样。苏澜身上从来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洗衣液的清香气而已。

　　傅云瑶声音低了一点:“你觉得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当时既没哭，也没骂我，不生气的话，那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觉得苏澜学姐看着也不像生气。”周绫语气放得很随意，“她除了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啊，从小就跟你在一起。”

　　傅云瑶扭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那当然，你们这么多年了，她肯定最喜欢你。”

　　傅云瑶嘴角弯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甜，那股子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只需要别人往她的认知里添一块砖，她就能继续住在自己搭建好的城堡里。

　　“也是。”她声音里带了点得意，“她从小就跟我玩，算下来追了我十几年了。她那个性格你也看到了，说好听点叫温柔，说不好听的就是慢腾腾的，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跟别人社交，朋友圈就我们那几个，她除了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后来上了高中，她说她喜欢我。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跟我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我就想，算了，反正她那么喜欢我，就答应她在一起好了。”

　　周绫没纠正她，明明是傅云瑶自己在走廊里表的白。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自己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在她的版本里，是她成全了苏澜的喜欢，是她主动表的白也好，不是也罢，总之苏澜肯定是那个爱得更深的人。既然是苏澜爱得更深，那苏澜就一定会回来。

　　“行了，别想她了。”周绫把下巴抵在傅云瑶的肩膀上，耳语厮磨，“她肯定没我行。”

　　傅云瑶被她逗笑了，歪过头来看她:“你行什么？”

　　“什么都行。”周绫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耳垂，声音压低，懒洋洋得，“跑步锻炼也比她行。”

　　傅云瑶笑出声来。

　　“那倒是，她跑步锻炼那么久，也没我身体好，也不如你。而且她这个人平时话还算少的，你跟她熟了之后她其实挺能念叨，但是一到正经事上就不出声，我跟她说你能不能主动一点啊，她就脸红，耳朵红到脖子那种，磨磨蹭蹭的，做得也不怎么样。”
　　“她真的就是纯受哎，一点主动性都没有。”

　　周绫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她不想再听傅云瑶说苏澜的事了。
　　但她同时也确信了一件事。
　　苏澜在傅云瑶嘴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评价的人，从日常相处到床上表现，所有细节都可以拿出来当谈资。

　　“那你来找我不就行了。”周绫扣住傅云瑶的手腕，把她的手腕压在她耳朵旁边，俯下身去。她的头发扫过傅云瑶的脖子，傅云瑶缩了一下，笑着往旁边躲，被周绫按住了腰。

　　“别想苏澜学姐了，她肯定没我行。”

　　傅云瑶伸手环住周绫的脖子，被角滑到地上堆成一团。

　　“唔……那肯定是你行。”傅云瑶在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周绫使了些力气。

　　她不想让傅云瑶继续想苏澜了，今晚已经提了太多次苏澜的名字，多得超过了她的容忍范围。

　　苏澜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一张寡淡的脸，一双下垂眼，一副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样子。她脑海里闪过苏澜的脸，和这张脸在酒吧里、在酒店里、在图书馆里看向自己时的表情。一点情绪都没给她，是彻彻底底的忽视。

　　周绫冷哼着想，苏澜那种人，表面温吞，内里不知道什么样呢。

　　说不定是个变态。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满室凌乱都罩在一层冷清的、淡薄的银色光晕里。

　　——

　　客厅里，苏澜把《玫瑰的名字》合上，揉了揉眼睛。

　　傅清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去了厨房，苏澜听见橱柜门开合的声音，瓷器轻碰的脆响，然后是水壶放到灶台上的嘶嘶声。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傅清逾背对着她，正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茶具。白瓷的茶壶，同色的茶杯，都放在一个木质的茶盘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很有序，用小勺从茶叶罐里取出茶叶放进茶壶，盖上盖子。

　　“您会泡茶？”苏澜惊讶道。

　　“不算会，自己喝着舒服就行。”

　　水烧开了。

　　傅清逾提起水壶，手腕微微倾斜，热水注入茶壶，白瓷壶身被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沉在壶底。

　　第一泡倒掉，第二泡倒进杯中，水流的声音很轻，不急不缓。一杯推到苏澜面前，一杯自己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苏澜在观察傅清逾。傅清逾泡茶的时候神情很静，目光专注地落在茶汤上。蒸汽升起来时，在她脸侧缭绕了片刻，被她随手拂开。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白瓷茶壶的时候指甲盖上有很淡的光泽……

　　苏澜意识到自己在盯人家的手，连忙把目光挪到茶汤上。

　　“你试试。”傅清逾把其中一只茶杯推到苏澜面前。

　　苏澜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很清，有一点点回甘，不涩。她其实不太懂茶，平时喝茶就是把茶包泡在杯子里等水变色，但傅清逾泡的茶喝起来和她平时喝的茶不一样。光是从茶叶罐里取茶叶那一下，她就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学不会那么从容。

　　“这是什么茶？”

　　“龙井，今年春天的，朋友从杭州寄来的，放在冰箱里一直没怎么喝。”

　　“好喝。”苏澜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虽然我不懂茶。”

　　“你不需要懂。”傅清逾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手指轻轻握着杯沿，“喝茶又不是考试。”

　　“但是您刚刚泡茶的样子好专业。”

　　傅清逾抬眸看了她一眼，苏澜正用两只手捧着茶杯，下巴微微仰着，望着她的眼神很亮。

　　“你这种眼神，叫对老师好崇拜？”

　　苏澜把眼神迅速挪到茶杯上，耳根泛起浅浅的红。

　　“没有。”

　　“有的。”

　　“好吧……有一点。”

　　傅清逾弯起嘴角，她又给苏澜添了些。

　　苏澜看着她倒茶的动作，手腕微微倾斜，茶汤流出来的时候没有溅起一点水花，稳稳地落进杯底。她觉得自己可以看这个动作看很久，不看手机也不看书，就看傅清逾倒茶。
　　虽然这个想法有点离谱了……

　　“傅老师，您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

　　“看心情。”傅清逾说，“有时候去学校加班，有时候在家看书，有时候什么事都不做。”
　　“你呢？”

　　“差不多。”苏澜想了想，“以前会跟傅……云瑶出去吃饭，或者看电影。她喜欢看那种商业片，我喜欢看安静的文艺片，但。”

　　苏澜意识到自己又在不自觉地提傅云瑶，她把茶喝了一口，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茶汤上。

　　还好傅清逾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音响旁边，按了一个键。音乐从角落的音响里流出来，是一首很安静的民谣，女声很淡，吉他的和弦很简单。

　　苏澜跟着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她靠在沙发背上，听着轻松的民谣，闻着茶香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翻了几页书，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傅清逾。傅清逾的侧脸在暖白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静，长发垂散在肩前，眼睫微垂，手指轻轻搭在杯沿上。

　　苏澜把视线收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住在这里，大概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