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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现在觉得 这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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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苏澜躺在次卧的床上,关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按以往的情况,这个时间点她的脑子会自动开始回放傅云瑶的事。
那些画面会自己弹出来……和其它人亲密的场景,接吻的画面,在酒店床上抓她的袖口哭着说对不起……
这些画面会排着队轮番播放,每一帧都很清晰,清晰到她能在脑子里给每一帧加上注释。
苏澜给了她很多次机会,但是她越做越过分。
苏澜越想越生气,气傅云瑶,也气自己。气自己明明什么都看到了,还假装没看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连带着,她都讨厌姓傅的了……
但是,傅清逾好像也姓傅……
她脑子里自动划过傅清逾的脸。
站在晨光里说“醒了?”的傅清逾,支着下巴说“我有耐心”的傅清逾,还有晚上在私厨窗边笑得眼睛弯弯弯的傅清逾。清冷的长相,温柔的眼神,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来应该违和,但放在傅清逾身上就偏偏很合理。那些正在加载的、关于傅云瑶的画面,忽然就暗了下去。
苏澜把眼睛睁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好吧,傅清逾是好人。不在她讨厌的范围内。
第二天早上,苏澜醒来的时候,满足的滚了几下才舍得从床上离开。
好久没睡这么久了……
看来这里确实很适合她。
她踩着拖鞋走出次卧,主卧的门也正好打开。傅清逾穿着那身冰丝白的睡衣,长发还没梳,披散在肩头,有一小绺翘在右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不止一个度。她看见苏澜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刚从某个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
“早。”她的声音比白天更低了,尾音微微上扬,像冬天温过的水兑了一点蜜。
“早……”苏澜的嗓子还有点哑,“您也刚醒吗?”
“嗯,昨晚批了几份卷子,睡得晚了一点。”傅清逾把门推开,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回头看苏澜。
苏澜正站在走廊中间,在犹豫要不要退回去等傅清逾用完浴室再说。
傅清逾看出来了。
“过来一起吧,地方大,两个人站得下。以后也不用分先后,公共空间可以自由用。”
苏澜犹豫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浴室确实不算小,洗手台够宽。傅清逾在左边,苏澜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肘的距离。
镜子里她和傅清逾并排站着,一高一矮,都穿着睡衣,头发都有点乱。两个人嘴里都叼着牙刷,动作的节奏不太一样,傅清逾刷得慢一些,苏澜刷得快一些。
傅清逾在镜子里和她对上了目光,含着一嘴泡沫,微微弯了一下眼睛。
苏澜把视线迅速挪回到自己的牙刷上,心率有点不太对。她加快了刷牙的速度,漱了口,弯腰洗脸的时候把凉水往脸上拍了好几遍,确认自己耳根的温度降下来了才直起腰。
不可以乱想。
早餐是傅清逾做的,说是做,其实主要是加热,冰箱里有前两天买的速冻小笼包,放在蒸锅里蒸十分钟就好。南瓜粥是昨晚定时煮的,早上打开电饭煲的时候南瓜的甜香混合着米香,瞬间漫开来填满整个厨房。傅清逾另煮了两个鸡蛋,用凉水冲过,放在白色瓷盘里。
“速冻的小笼包,前两天在附近早餐店买的。”傅清逾把蒸笼端上桌的时候特意说明了一句,“如果你介意吃速冻的话,我待会去外面买现做的。不远,开车五分钟。”
“不介意。”苏澜接过筷子又摇摇头,“我对食物没有太多要求,只要不难吃就行。”
“这算什么标准。”傅清逾弯了弯嘴。
“很高的标准啊。”苏澜把一整个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很多食物都达不到。”
傅清逾低下头笑了一声,把剥好的鸡蛋自然的放进苏澜面前的碟子里。
“傅老师,您今天有事吗?”苏澜低头喝粥。
“有几份期末试卷要批。”傅清逾说,“不多,大概两三个小时就能弄完,你呢。”
“我想看点书,上学期有几本想看的,一直没时间翻。”
“书房里有不少,你可以随便挑。”傅清逾把第二只鸡蛋剥好,放在自己碟子里,“文学类的多一些,其他领域的也有几本,你可以慢慢看。”
吃完早餐,苏澜主动把碗筷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看见傅清逾已经把试卷摊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拉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拧开红笔盖子,开始批剩下的。
苏澜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书很多。三面墙都打了嵌入式书柜,从上到下排得密密实实。最显眼的是中国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那一格。《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傅清逾自己的那本也在这里,书脊上没有白印,翻看的痕迹却比苏澜那本还要多。旁边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论》……再往右是一整排作家全集和选集,张爱玲的、萧红的、鲁迅的、沈从文的,书脊新旧不一,有的崭新,有的明显被翻过很多遍。
苏澜的目光在张爱玲那一排停了一下,《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流言》,每一本的书脊上都有细微的折痕。她想起自己昨天说要从张爱玲的短篇开始看,伸手把《流言》抽了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今天不想看散文。
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指尖从一排一排书脊上滑过去。古典文学那一柜她没怎么碰,外国文学的位置稍微高一格,她踮了一下脚才够到最上面那一排。海明威,马尔克斯,川端康成,她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最后她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几排和学术完全不沾边的书——悬疑小说,推理经典,甚至还有两本阿加莎的全集。
苏澜弯下腰,伸出手指一本一本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本装帧不太一样的书上。封面上印着《玫瑰的名字》。她抽出来翻开,旁边空白处有傅清逾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但笔锋很清楚。
“中世纪修道院,注意空间结构”。
再往后翻了几十页,又有一条:“此处伏笔。”
苏澜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看了看批注,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傅老师看侦探小说也会做笔记啊……好认真。
苏澜走出书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傅清逾正低头批卷子,余光里瞥见苏澜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眉梢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挑了这本。”
“嗯,我想看看推理类的,换换脑子。”苏澜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您看过了?”
苏澜知道她看过,但是就是很想问,因为她总觉得傅清逾会说些很有见解的东西。
“看过两遍,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才把线索理清楚。你喜欢推理吗?”
“不算特别喜欢,就是觉得看推理的时候脑子不会想别的事情。”苏澜在沙发上盘起腿,把书翻开,诚实道,“别的书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傅清逾低下头继续批卷子,嘴角挂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客厅里安静下来,苏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页一页地翻书。埃科的文字密度很大,第一段就让她放慢了阅读速度,但确实如她所说,看这种书的时候脑子不会想别的事情,因为光是想清楚谁在哪个房间、谁说了哪句话,就已经要全神贯注了。
她翻到傅清逾批注的地方会多停一下,看一两眼那行字。字很漂亮,评论很简短,有时候只写“注意”,有时候写一句话,比如“此处打破时间顺序”或者“中世纪神学辩论,不必深究”。
她忍不住想,如果以后读别的书也能看到这种批注,大概会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客厅的另一头,傅清逾在批卷子。她批卷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张试卷都从头看到尾。
翻过几份之后,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好几份卷子在名词解释“东北作家群”那道题上答得含糊其辞,有的只写了“萧军萧红端木蕻良”几个名字就算完事,连基本的时间背景和创作特征都没展开。
她按了按眉心,把扣分的标准往下降了降,从扣五分改成扣三分。
尽量批得松一点,大二的专业课,卷面太难看了也不好……
傅清逾翻到下一张试卷的时候眉毛又拧起来了,这张的卷面乱得让人想倒扣印象分,字写得像是站着写的,所有笔画都在往不同的方向飞。她忍了忍,给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分数。
苏澜从书页里抬起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沓试卷上:“……您批的是现代文学?”
“嗯,大二的。”傅清逾把红笔搁在茶几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
苏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她刚才扫了一眼试卷的排版,觉得有些眼熟,现在离近了看,心里那个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我们学校现代文学是统一命题的吧?这卷子……”
她没把话说完,但傅清逾已经听懂了。
“你上的是谁的课?”
“周老师的。”
傅清逾点了点头:“那你答得怎么样。”
苏澜靠在沙发扶手上想了一下……她写论述题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字迹到后半段越来越潦草。
“名词解释考了东北作家群,我写了大概三四行,从东北流亡到关内的一批作家,萧军萧红端木蕻良,还有她们的创作特征,对故土的书写和对侵略者的控诉之类的……然后还有一个鲁迅风,我写了半页纸。”
傅清逾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半页?”
“……因为我把杂文特色和小说语言风格全部写进去了,交卷之后跟舍友对答案,舍友说她只写了两句话。我怀疑我写多了,实际上可能只要说犀利冷峻、杂文笔法就行,但是我想着写得多一点会好些。”
“这道题按你答的方向是对的。”傅清逾认真点头,“杂文和小说语言风格的关联本来就可以展开,只要核心定义没写错,阅卷老师不会扣你分。”
苏澜抬眸看她,眼睛里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松动。
“真的?”
“真的。”傅清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简答题你答了什么?”
“我记得有一题是考了鲁迅《呐喊》《彷徨》的先后顺序和风格差异。”苏澜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那道题我写到一半,差点把《故事新编》的内容也扯进去了。后来想起题干问的是《呐喊》和《彷徨》,硬生生刹住了……”
傅清逾放下杯子,支着下巴看她。
“能联想到《故事新编》,说明你至少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过一遍。你们年级能把《故事新编》看完的,算上你,大概不超过……”
她顿了顿。
“你们年级一共多少人?”
“两个班,五十来个。”
“那算上你,不超过二十个。”傅清逾的语气很平常,但是有一点夸赞意味,“所以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你学得比我预想的要好。”
被傅清逾安慰,她好像有点愉悦,这就是老师的教学技能吗……苏澜歪神想着。
“论述题你选的哪道?”
“张爱玲。”苏澜把目光重新抬起来,“分析她小说的都市书写,那道题我觉得答得还可以,她的散文和小说之间的关联,书里讲得比较清楚。”
傅清逾微微颔首。
“那道题好答,出卷子的时候,我们讨论过,说二选一的论述题至少要有一个人是张爱玲,另一个是沈从文。结果选张爱玲的占了七成,这倒是意料之中。大二的学生读张爱玲,比读沈从文有感觉。”
苏澜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聊考题。她看着傅清逾把最后几张卷子批完,红笔在纸上轻轻划过,每一个分数都写得端端正正。窗外没有阳光,客厅里的光线是散的,落在傅清逾侧脸上,把她清冷的轮廓描得比平时更柔和。
苏澜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傅老师。”她把书翻开,装作要继续看的样子,声音放得很平,“您一个人住这么久,不觉得闷吗?”
傅清逾正在翻最后一张卷子,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苏澜下意识把思绪联想到某个答案,不敢追问,但傅清逾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眼神里有种清淡的坦诚,像是在说一件她并不介意让苏澜知道的事。
苏澜睫毛轻颤,把视线收回书页上,翻了一页。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到哪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