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10、耐心 车子直

　　车子直接开进了学校，绕过图书馆和教学楼，停在了宿舍楼下。

　　寒假期间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只零星停着几辆共享单车。

　　苏澜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傅清逾已经把车熄了，推开车门绕到后座，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折叠行李袋。

　　“我跟你一起上去。”傅清逾把后备箱盖子按下，语气笃定，“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苏澜本来想说“我自己可以的”，但看了看傅清逾已经站在车外等她的样子。姿态异常从容，她默默把那句话收了回去。

　　“……谢谢傅老师。”

　　傅清逾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唇角弯了一下，没纠正，示意她带路。

　　宿舍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行李袋偶尔蹭到墙壁的轻响。苏澜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里有一股多日没通风的气息，闷闷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她走进去拉开窗帘，上午的光线涌进来。

　　“有点乱。”苏澜回头看了傅清逾一眼，“您随便站。”

　　宿舍是四人间，大二上学期住满过，后来有两个搬出去住了，现在只剩她和另一个偶尔回来住。房间不大，东西也不算多，真正需要收拾的是桌上堆的书、衣柜里叠好的衣服，还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苏澜从墙角拖出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又从书桌底下扯出一个专门装被褥的收纳袋。她把大箱子打开，开始从衣柜里往外拿衣服。弄完之后，开始整理书。

　　傅清逾站在书桌旁边，伸手把桌上摞着的书一本一本递给苏澜。苏澜接过来，码进收纳袋里。教材、笔记、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散文集，书脊上的标签还没撕。

　　“你平时读书量不小。”傅清逾拿起一本翻得最旧的书，《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书脊上磨出了密密的白印，封面边缘起了毛边。

　　“这本看了好几遍。”苏澜把一双运动鞋放进箱子角落，抬眸看了一眼那本书，“我们老师说这是必读，但我其实不是因为必读才看的。”

　　傅清逾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就是觉得……把很多我以前零零碎碎知道的东西串起来了。”苏澜直起腰来，思索着，“以前看茅盾的《春蚕》和《林家铺子》，觉得他们没什么关联。后来看这本书把他们的生平放在一起，从同一个角度去分析，才觉得这个脉络是很清晰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之是一本能让人想去读更多的书。”

　　傅清逾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比如呢？”

　　苏澜歪着头想了一下:“比如……上学期看到后面几个章节，提到了萧红，提到了《生死场》，里面那段讲鲁迅给《生死场》作序的经过，看完之后我就去图书馆找了萧红的小说集来翻。”她低下头，把收纳袋的拉链拉上一半，“不过翻了之后也还好，觉得看不太进去，就没再看了。”

　　“还有其他喜欢的吗？”

　　苏澜蹲在地上，手指搭在收纳袋的拉链头上，认真思考，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张爱玲、丁玲、萧红……书里都讲了很多，但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就是……顺着教材捋了一遍，知道了一个大概，但真要我说最喜欢谁，大概也说不上来。”

　　“这样啊。”

　　“我上学期还想着，要不要从张爱玲的短篇开始看一看。因为书里讲她早年的散文特别好，我还没读过。”

　　傅清逾把《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轻轻放在已经摞好的书堆上:“不着急，它本来就是引子，能让你顺着脉络找到想读的东西，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苏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傅清逾说这话……果然很像老师的发言呢。苏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收拾。

　　她又拉开最里面的抽屉，五条围巾卷成圆筒状并排放着。藏蓝的羊毛围巾是姥姥织的，还有一条墨绿色带暗纹的，是林念之送的生日礼物。还有米白的羊绒围巾，深灰格子的围巾，浅灰素面的围巾。她把这些围巾一条一条拿出来，展开，重新叠好，放在小行李箱里面。手指在毛料上停了一下，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么多。”傅清逾的目光落在那摞围巾上。

　　“嗯，因为我很喜欢围巾，小时候就喜欢。”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苏澜蹲在地上，过了两秒才轻轻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围巾很暖和，围在脖子上的时候不会被风吹，比多穿一件衣服有用。而且好看的围巾太多了，看到了就想买。我送给林念之好多条，她衣柜里至少有四五条是我送的。”

　　“你送朋友都送围巾吗？”

　　“差不多，如果对方想要其它的礼物，就换成她喜欢的。”苏澜把行李箱的拉链也拉上，咔哒一声，银灰色的箱盖合拢。

　　傅清逾表示理解。

　　苏澜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遗漏。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好装在收纳袋里，衣柜门开着，里面干干净净，一根线头都没留。

　　她想起大一开学报到那天自己拎着箱子爬上四楼，傅云瑶陪她铺床单，铺到一半就嫌累，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她站在旁边说“你起来，我自己来铺”，傅云瑶笑嘻嘻地滚到一边去，说“苏澜你最好了”。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满是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苏澜敛下思绪。

　　“下学期看样子要办走读了。”她拎起收纳袋的提手，随口说了一句，“不知道麻不麻烦。”

　　傅清逾正帮她推着行李箱往门口走，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一瞬。

　　“不麻烦，开学的时候我陪你去办手续。”

　　苏澜:“……谢谢您。”
　　她没见过这么热心的老师。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谢谢了。”傅清逾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苏澜走在傅清逾身后，看着她推着箱子，轮子滚动的声音在楼道里轻轻回荡。她想，认识这个人不到一天，帮她搬行李，说话的时候也不会问她难堪的问题，念完协议之后给她说不的权利，现在还说要陪她去办走读手续。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什么运，才会遇到她。

　　又或者是这个人别有深意，她自己也未必不知道。但她不想管了。

　　搬了两趟，傅清逾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放进后备箱，放不下的收纳袋搁在后座上。

　　回到车上的时候，苏澜身心疲惫，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林念之发来的消息，三个感叹号，一个问号。她还没来得及点开，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姨把我训惨了。”林念之声音异常沙哑，“她说昨晚宋茗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我站都站不稳，吐了好几回，还大喊苏澜你别死……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告诉我姨我没干这些事。”

　　“我……可能记不清。”苏澜扶额，昨天她自己干了什么都不是特别确定，她去解释大概就是……双人挨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传来一声闷响，大概率是脸埋进了枕头里。

　　“所以宋茗是谁？”

　　“我姨的朋友，开清吧那个，昨晚刚好在场。宋茗说我喝多了抢她的车钥匙非要自己开回去，差点把门柱子撞了。”林念之郁闷道，“我姨今早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说她好不容易在宋茗面前攒的印象分全让我一晚上败光了……我现在想移民。”

　　苏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那你现在怎么样？”

　　“头疼，想死。你呢，昨晚怎么回去的。”

　　苏澜转头看了驾驶座一眼。

　　傅清逾已经发动了车子，正在调空调的温度，手指在旋钮上轻轻转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大概是在等她打完电话再开车。

　　“有人送我。”苏澜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是一位老师，碰巧遇上的。”

　　“老师？”林念之的语调忽然变了，宿醉的混沌消退了一点点，“什么老师大半夜在清吧碰巧遇上喝醉的你。男的女的。”

　　“女的，你放心。”

　　苏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她没有说自己和这位老师合租的事。这件事本身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描述，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更不确定林念之听完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她需要先自己消化几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你今晚住哪啊，还住宿舍吗？”

　　“今晚住宿舍，过两天再看。”

　　“行，有事打电话。唉……我得继续躺尸了，我姨要是杀过来你记得给我收尸。”

　　“不会的，你好好睡。”

　　挂掉电话后，苏澜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有些闷涩，还是给朋友带来麻烦了，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尝试新事物就会发生意外事故……

　　“你朋友？”

　　傅清逾声音传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她昨晚也喝多了。”

　　车子驶出校门，右转上了主路。等第一个红灯的时候，傅清逾目光在苏澜脸上停了一小会儿。苏澜正低头看手机，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等她察觉到了抬起头，傅清逾也没有把视线移开，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傅老师。”苏澜认真开口。

　　“嗯？”

　　苏澜耳尖有些泛红，和未来的合租老师说这些还是让她有点难以启齿。
　　“您那个协议，第四条……就是那个每天拥抱一次……我可以先习惯一下吗？”

　　傅清逾没有立刻回答，等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主路上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尾音微微上扬。

　　“可以，我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