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温柔》一只猫的独白

9、期待 苏澜渴

　　苏澜渴得不行，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口砂纸，翻身的时候脑袋很疼，那种宿醉后特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闷闷地。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抓过来灌了几口。

　　然后她睁眼了，偏头看向旁边……窗帘是米灰色的，透进来的光不算亮，大约是早晨。

　　等等，这不是宿舍。

　　苏澜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脑子里又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身上的睡衣，很明显不是自己的睡衣。浅灰色的长袖睡衣，袖口能盖住半截手指，领口开到锁骨以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揪起领子……往里面看了一下，还好还好，里面是自己的。

　　苏澜光着脚踩上木地板，脚底传来一阵凉意，那股凉沿着小腿往上窜，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推开卧室门，她看见了客厅。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烟灰色的，茶几上还有一只玻璃杯。

　　然后她看见了厨房里的人，背对着她，长发松松绑在脑后，发尾落在肩膀下面一点。浅驼色的开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她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

　　那人侧了一下头。
　　“醒了？”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冬天温过的水，在安静的早晨投下来，一圈一圈荡开。

　　苏澜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睡衣下摆。

　　她看着那个转过身来的女人，面容清冷，轮廓分明，漂亮得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可那个女人看她的目光却很柔，柔到让苏澜觉得自己不是闯进陌生人家里的不速之客，而是一直被等待醒来的人。

　　“昨天是您……”她的嗓子还哑着，话说到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

　　傅清逾把刀放下，擦了一下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和苏澜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衣装，衬得肩线很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安静的、好看的树。

　　“昨天你喝多了，担心有危险，我就顺便把你带回来了。”

　　苏澜努力回忆着昨晚的碎片……清吧，林念之，傅云瑶给她电话电话，她喝了很多。然后……被人扶住了，叫了姐姐？

　　然后她貌似还签了什么？

　　苏澜闭了一下眼睛又重新睁开，脸颊一点一点烫起来，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看你怎么定义不该说的。”傅清逾唇角微弯，“你夸了我一晚上，还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长得最显眼的姐姐。”

　　苏澜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想消失过：“……对不起。”

　　“不用道歉。”傅清逾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昨天晚上你叫我姐姐，叫了不止一遍，现在怎么改口叫您了？嗯？”

　　苏澜抬起眸子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耳朵尖红透了。

　　“……我不记得了。”

　　“那真可惜。”傅清逾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眼睛始终望着苏澜，目光里有柔和的光亮。

　　苏澜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把话题往旁边拽：“您是……”

　　“S大中文系的老师，教现代文学，我叫傅清逾。”

　　苏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接了一句：“我也是……学生，汉语言文学。”

　　“我知道。”

　　苏澜眨了眨眼，想追问又觉得傅清逾不会说出原因。

　　傅清逾转身走回厨房，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你先去洗漱，新的牙刷和毛巾我放在浴室里了，待会出来吃饭。”

　　浴室在卧室旁边，不大，但很整洁。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毛巾是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苏澜认真洗漱，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她抓了抓头发，把那绺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弹起来，再压了一次……算了。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傅清逾已经把早餐端上来了。两盘煎蛋，两片烤吐司，一小碟蓝莓果酱，一杯温水，一杯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苏澜两只手捧着吐司低头咬了一口，边缘脆脆的，中间是软的，还挺好吃的。

　　“谢谢您……”

　　“不客气。”

　　安静吃了一会儿，苏澜抬起眼睛偷偷看了傅清逾一眼。傅清逾正端着咖啡杯喝咖啡，长发披散在肩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皮肤照出一种清透的白皙感，睫毛垂着，神情很淡，但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她心情不错。

　　“还有一件事。”傅清逾放下咖啡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到最后一页，转过来推到苏澜面前，“你昨晚签了一份合租协议。”

　　苏澜的咀嚼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密密麻麻的打印字，最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苏澜……确实是她写的字，千真万确。

　　她盯着那个签名，好半天才开口：“我喝醉了签的，这也能算吗？”

　　“法律上可能有争议，所以我现在在问你，你可以不承认，我也不会拿这个为难你。”

　　话是这么说，但傅清逾把目光移向窗外，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真切，苏澜莫名觉得她有些落寞。

　　如果是跟这个人合租的话，大概能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吧，而且她确实不想回去。

　　寒假才刚刚开始，她不想回到那个让她想起傅云瑶的空间里，不想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不想对着空白的墙壁假装自己什么都好了。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苏澜对她说:“我签。”

　　傅清逾转过头来看着她，睫毛轻颤:“你愿意？”

　　“嗯。”苏澜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腿上，“寒假这段时间……我不想回宿舍住。我生活习惯还算正常，不会给你添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就当是换一个地方调整心情。”

　　傅清逾望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从嘴角漫开，漫到了眼底。
　　“好，欢迎你住进来。”

　　她站起来，走到苏澜身边坐下，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一行的字念给她听。苏澜凑过去看，两个人靠得很近，傅清逾的长发垂下来，发尾落在苏澜的手臂上，带着很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第一条，共同居住，期限三个月，从今日起算。”

　　“我记得……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昨天晚上好想是说三年。”苏澜困惑又迟疑道。

　　“等你住满三个月可以再续，对你来说三年太长啦，先体验一段时间。”傅清逾面不改色。

　　“嗯……”

　　傅清逾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每日按时回家，如有特殊情况需提前告知。”

　　苏澜点了一下头。

　　“第三条，未经双方同意，不可带其他人回来留宿。”

　　这条很正常，苏澜又点了一下头。

　　“第四条。”傅清逾顿了顿，“每日需拥抱一次，以维系合租关系之和谐。”

　　苏澜的脑袋点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什么？”

　　“维系感情。”傅清逾支着下巴，侧着头看她，眸子里带着一点懒懒的笑，“这是很重要的条款。”

　　苏澜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又抬起眼睛看傅清逾，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吗”。但傅清逾的表情很认真，眉毛轻轻挑着，像是在等她反驳，又像在笃定她不会反驳。

　　“这个……会不会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傅清逾把脸往掌心偏了偏，笑意更深了一点，“拥抱有利于心理健康，这是有研究支持的。而且这条款是双向的，我每天也要抱你。”

　　苏澜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烧。她想说这什么歪理，但看着傅清逾支着下巴笑的模样，长发垂散在肩头，眼睛里像盛着很淡的星光，温柔得极有耐心。她竟然觉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荒唐话，好像也不是那么荒唐。这人看着蛮认真的，应该确实没问题。

　　“……那还有什么。”

　　“第五条，每周至少一起做一次饭。”

　　苏澜松了口气，这条很正常。

　　“第六条，可以喊姐姐。”

　　“……这条也要写进去吗。”

　　“要的。”傅清逾颔首，理所当然的。

　　苏澜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每条都很怪，但每条从傅清逾嘴里念出来的时候，看着她的神情，又莫名地在合理范围内。她拿起笔，在签名栏里重新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这次写得很端正。

　　傅清逾看着她签完，把文件收起来，嘴角挂着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有藏不住的雀跃。

　　“吃完早餐我开车送你去学校搬行李。”

　　“今天？”苏澜停住放下笔的动作，“这么着急？”

　　“既然签了协议，当然是尽快履行。”傅清逾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扶手旁的车钥匙，“你的外套上还有酒气，刚好回去换一件。假期宿舍应该没什么人，搬东西也方便。”

　　苏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又想起昨晚的酒气和眼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内饰很干净。苏澜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氛味道，像是某种木质调的气味，和傅清逾身上的味道很像，沉稳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

　　傅清逾发动车子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座椅舒服吗。”

　　“舒服的。”苏澜把后背往椅背里靠了靠，“比我朋友的SUV后座强多了。”

　　傅清逾笑了一下，踩着油门上挡，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苏澜看着车窗外面，心里踏实下来。

　　虽然签了一份奇怪的合租协议，虽然和一个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大学老师同住，虽然她还不太确定以后每天早上是不是都要被拥抱条款尴尬，但她居然不觉得害怕。

　　甚至隐隐地，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