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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人证物证 御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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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地龙烧了大半日,到了午后便有几分燥热。李钰将那扇支了一半的窗扇又推开了一些,春日的暖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将案面上堆积的文书吹得纸角微卷。
崔菀坐在窗下那张玫瑰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御书房暗格里取出来的旧档,封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翻开时还有一股存放多年的纸墨陈味。她翻得很慢,指尖沿着条目一行一行往下移,时不时停在某处仔细看两遍再继续。李钰坐在案后批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一抬眼对上一瞬目光又各自移开,这间屋子里便只有翻纸声和窗外鸟雀偶尔啁啾两嗓子的细碎动静。
崔菀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指停在那页纸的中段,指尖按着一行数字来回滑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李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证实了什么的沉定:“阿璃,你过来看看这个。”
李钰搁下笔走过去,弯腰凑近她指的那一行。那是一份安平七年冬天定州递上来的扩军申请底档,厚厚一沓公文附了明细清单,条目写得规规矩矩,兵力人数和所需粮饷对应得严丝合缝。但崔菀指着的是明细清单的末尾附录,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军械采买预算”,列了若干兵器种类和对应数目——若按照常规配比来看,这些兵器的数量远超过了其所申报的八千人编制。多出来的那些刀矛与甲胄,大约足够武装另外三四千人。
李钰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整份档案从崔菀手里接过来,翻到开头处看了看递上来的时间——安平七年冬天,距今已有六年多。她又翻回末尾那行附录,看了看附注处盖的批复印鉴,正是当年定州那边呈上来后经过兵部和户部联合审核的准核章。
“这些旧档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李钰问。
“内阁存档库的偏库里。”崔菀将另外两本也推到她面前,“不止这一份。我让裴新皓带人把安平五年到安平十二年这七年间定州递上来的所有扩军申请都翻了出来,一共六份。这六份里头有三份末尾的军械清单都对不上。对不上也就罢了,每份对不上的多出来的数目正好是上一份申报人数的零头—,我合计了一下,如果把这六份里头多报的军械加在一起,足够武装的人数和定州正式编制之外的兵员总数差不多能对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沉静地看着李钰:“如果一个人申报了三次,每次家里只多买一个人口的口粮,谁会怀疑他呢?可若把他申报的每份多出来的部分放在一起算一算,他家其实已经多养了二三十个人口。”
李钰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叠摊开的旧档,日光从敞开的窗扇中照进来,将纸页上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染上一层温润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旧档轻轻放回案面上,然后在崔菀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叠旧档各自坐了一侧,中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静默,日光落在她们之间的案面上,将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出旧书卷特有的暖色调。
:”你什么时候开始让裴新皓翻这些的?”李钰问。
:“你还在北境的时候。”崔菀如实道,“当时看到了那封定州递上来的折子觉得不太对劲,但想着也许只是笔误或常规疏漏,就没声张。后来你在北境那半年里,定州前后又递过两次折子,每次都说“匪患抬头需增兵”。我留了个心眼,让人把前些年的底档也一并调出来翻了一遍,就翻出了这些东西。”她伸手拍了拍那叠旧档的封皮,力道不重,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都是白纸黑字盖了印的,拿出去便是铁证。虽然不能直接说明他们用这些兵器做了什么,但至少能证明他们在逐年累积超出编制的大量军械。”
李钰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从那叠旧档中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末尾那行附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枚兵部的准核印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合上旧档,抬头看向崔菀,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被某根线轻轻牵住了的意味:“心儿,你替我办了件大事。”
崔菀摇了摇头:“我只是帮你把那些散落各处的东西归到了一处。真正的大事是你自己要在北境打赢那场仗,才能让这些东西变得有分量。若你输在北境,这些旧档翻出来也只是无人问津的废纸。”
李钰伸手越过那叠旧档,握住了崔菀搭在案沿的手。两只手交叠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方,日光落在她们的指节上,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她们之间也不需要那些。但握着的那只手比平日紧了些,松开时指尖在崔菀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门外传来两记极轻的叩门声,间隔均匀,是金鳞暗卫特有的暗号节奏。李钰松开了崔菀的手,对着门方向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裴新皓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禁军低阶校尉的服饰,腰间的令牌也换成了杂役用的款式,显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回自己惯常的装束。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直起身时面色带着一种微微的紧绷:“陛下,有件事臣觉得该立刻禀报。邓策找到了。”
李钰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找到了?在哪里?”
裴新皓道:“在城外东南方向那处断崖下游约莫五里的一处浅滩边。有个采药的老人前日路过那里,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身上全是刮伤。那老人以为是落水的过路人,把他拖到附近的猎户棚子里救了几天。昨日人醒过来了,神志还算清楚,第一句话就问这里是哪。老人告诉他是盛都城南三十里外的黄泥湾,那人听完之后思量了片刻,然后说他是从断崖上掉下来的,求老人帮他往城中带个口信。”
裴新皓说到此处停了停,低声道:“那个口信他说的是“告诉城西安国寺后街做旧书生意的刘掌柜,说邓家老四回来了。”
李钰和崔菀对视了一眼。安国寺后街那个做旧书生意的刘掌柜,是金鳞暗卫在城中布下的一条暗线,明面上做的是收旧书卖旧画的营生,实则是盛都附近所有暗哨传讯的中转点。知道这条线的人寥寥可数,若非暗卫内部的人,便是有人经年累月地暗中观察才可能摸到这个关节。而邓策一个京畿兵库的库吏,能在落水之后第一句话便准确说出这条暗线的地址,说明他对盛都的暗门路远比一个寻常库吏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伤得重吗?”李钰问。
:“采药的老人说伤口大多是被石头刮的皮肉伤,最重的一处是左腿,从断崖上掉下去时摔折了,老人用木板给他固定了,说接得还算及时,养好了不影响走路。只是人已经整整两日没有正经进过食,虚弱得很。“裴新皓顿了顿,“臣已经派人去黄泥湾接他了,给他换了衣裳请了郎中,等他身子稍微恢复些便秘密带进城来安置。按照他的要求,明面上走的还是安国寺后街那条线,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李钰微微点头,又问:“定王府那边可有人还在附近搜寻他?”
:“有。臣的人去接邓策的路上,在断崖下游那片区域发现了三四拨来路不明的人在沿岸翻找什么。臣让他们绕了远道走,没有惊动那些人。照这个情形看,定王府那边还不知邓策已经被人救走了,只当他是坠崖后被水冲到了下游某处,正在沿河打捞尸体。”
李钰没有再问。她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眼看向裴新皓:“先把人安顿好,不必急着让他说话。等他身子养得能开口了,再带他来见朕。另外,“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定王府那边派去沿途跟着李环的人,今日传回消息了吗?”
裴新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今晨刚到的。那人已经跟着世子一行出了盛都地界,如今正往潞州方向走。信上说世子一行看起来一切都按定王府的安排行进,只是沿途停驻时有一处细节不太寻常,他们在经过清河驿之后,本应走官道往南去定州,却在岔路口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没有走官道,绕进了东侧的山路。信上还说那辆青篷马车比寻常马车重了许多,走在土路上的车辙印子比前头载人的车深出一大截。”
李钰接过信看了两行便放下来了。她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纸上,没有说话。崔菀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椅旁低头也看了看那封信,同样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崔菀忽然道:“阿璃,你说那辆青篷马车里装的是人还是东西?”
李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御书房外那一片在春日午后的日光中安静舒展的庭院。海棠树的枝条从廊檐下探出来,几朵晚开的花苞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红,像羞怯的少女颊上初染的胭脂。她望着那几朵花苞看了一会儿,声音平稳地响起来:“人也好东西也好,重要的是李环本人不在这条路上了。那辆青篷马车坐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官道上换车的那一步,那个动作本身,就是把“定王世子李环”从盛都去定州这条明线上摘了出去。他去哪里了、换成了什么身份、走的是什么路,这些朕自然会让人沿着那条车辙印子跟下去。但这件事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定王之前那番恳切求情,他那句“病体未愈不宜见风”,他推掉朕派御医随行的种种推辞,都只为了把李环从盛都弄出去,至于李环离开盛都之后到底去了哪里,他根本不关心。”
她转过身来:“一个人不在乎自己的儿子去了哪里,走什么路,见什么人,那他真正在乎的,就是借“儿子养病”这个由头腾出来的一条路径。”
崔菀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声道:“所以你现在手里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像不像一根绳子上的结?”
李钰看着她,眼底的光在日影中缓缓亮起来:“像。从前是散的,如今一根绳子上的结快要凑齐了。”她走回案前,将那叠旧档,文瑞送来的粗布包裹,以及裴新皓呈上来的那封信一并收拢到自己面前,在案面上排成一条线,然后抬眼望向窗外定王府所在的方向。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面上的纸页窸窣轻响,那些泛黄的字迹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隔了两日,裴新皓奉命趁着夜色将一个腿脚不便的年轻人秘密带进了坤翊宫的后罩房。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夹板,脸上还有几道未褪尽的新痂,整个人看起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钰是在晚膳后去的后罩房。她推门进去时那个年轻人正坐在床沿上喝一碗粥,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行礼。李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着别动,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两个人说话时不至于让声音传出门外。
:“伤好些了?”她先开了口,语气不像皇帝对臣民,倒像邻家问病人吃了药没有的那种寻常口吻。
邓策握着粥碗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因为多日没有好好开口说话而带着一股沙哑:“好多了。多谢……多谢陛下派人救臣。”
:“不必谢朕。救你的是那采药的老人,朕只是让人把你接回来安置了。”李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地打量着这个从断崖上摔下去还能活下来的人,“你让那老人带口信说要找安国寺后街的刘掌柜,你知道那条线是朕的?”
邓策思忖一下,将粥碗放在一旁,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做了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决定那般缓缓开口:“臣在兵库做了十三年库吏。安平九年那批丙字号箭出库的时候,臣是经手底单的最后一个人。那批箭的出库数目比账面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那三成走的是另一条通道,不在兵库的正式账册上。臣当时觉得不对,留了个心眼悄悄抄了一份底单藏了起来。后来每年兵库都会有些“对不上”的东西出去,臣全都记了数,记了路线,记了经手人。臣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些东西若是被人发现了必死无疑,所以臣一直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些东西的人。”
他抬起眼来看向李钰,那双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极处反而豁出去了的坦然:“臣不知道安国寺后街那条线是陛下的。臣只知道整个盛都谁都有可能是定王的人,只有那条线上的人不是。臣做库吏这些年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知道什么门路能信什么门路不能信。”
李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抄的那份底单,如今在哪里?”
邓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那条腿,然后慢慢伸手从夹板与皮肤之间的缝隙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那油布包被裹得极紧,外层用细麻绳扎了十几道,打开来时里面是折得方方正正的几页纸,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湿气洇得发软了,但上面那些工整的小字依然清晰可辨,日期、品名、数目、经手人签名、以及每一批军械从兵库出去后辗转经过的转运节点。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极为仔细,有的条目旁边还附了小小的批注,像是记录者当时顺手记下的观察:“此批由甲字库调出,实发数较账面多三成,多出部分装车时车号与单上不符”、“安平九年十月廿二夜,丙字号箭三车,未入库直发西门”、“安平十年春,定州方向来人提货,手持兵部令牌,令牌编号查无此人”。
李钰将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她的目光在经过那些批注时停留得格外久,每看一条便像在心里某个角落的对应位置上按下一枚小小的钉子。那些条目本身是琐碎的、零散的,但串在一起却像一条被拆散了的珠链重新穿回了线上。
:“这些东西,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过?”李钰将油布包重新包好问。
邓策摇了摇头:“没有。臣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油布包臣贴身穿了三年,洗澡都不敢离身。若不是从断崖上摔下去那会儿水太急把衣裳冲散了,臣也不会把它从身上取下来塞进夹板里。臣想着若是人死了这东西被冲走了便算了,可若人活下来了,这东西就是臣活着的意义。”
李钰将油布包收进自己袖中,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邓策一眼,邓策正坐在床沿上望着她,那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攥着,像是在等一个判词。李钰道:“你先好好养伤。等腿好了,朕有地方安置你。往后不必再过那种藏着油布包睡不安稳的日子了。”
邓策的眼眶忽然一热,他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裹了夹板的左腿,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酸涩压了回去。
从后罩房回到正殿时已经入了夜。崔菀正坐在案前替李钰整理明日早朝要用的几本折子,见她进来便抬眼看了一下。李钰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那油布包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崔菀将那几页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把纸页重新折好放回油布包里:“这几页纸加上之前那些东西,够吗?”
李钰坐在窗边,夜风从窗隙中透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她望着窗外夜色深处定王府的方向,声音不高却笃定:“够。不够的,等李环那条线上的消息再回来一批,便全都够了。”她转过头来看着崔菀,烛火将她眼底那层沉定的光映得格外分明,“再等几日。等那条路上的线收回来,朕便把这根绳子上的结全部摊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