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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林深见迹,热汤桂酒   夜风从 ...

  •   夜风从坤翊宫的廊檐下穿过,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花枝吹得轻轻摇晃。月已偏西,花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了半寸,后罩房的灯火还亮着,邓策裹着那条裹了夹板的腿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窗纸上映着他侧脸的一道影子,瘦削而安静,他低头盯着那碗药汤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没皱眉,抬手擦了擦嘴角,将空碗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
      裴新皓就是从这时候无声无息地推门进来的。他手里托着一盏灯,灯焰被门缝涌入的风扑得矮了一下又蹿起来,光线在邓策脸上晃了晃,照出他眼下那两道因多日奔波而留下的青痕。裴新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案上,火光将他们之间的气氛笼在一片安静的暖色里。
      :“腿上的药换过了?”裴新皓开口问。
      邓策点了点头:“换过了。那采药的老人虽然不懂什么正经医术,但正骨的手艺是真不错,昨儿个郎中来看时说接得极好,养好了不会留什么毛病。””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夹板的左腿,忽然没什么来由地笑了一下,“从前在兵库的时候老想着若是有一天被发现了该怎么办,跑了无数遍路线,想了无数遍退路,结果真跑的时候,倒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走城门呢。”
      裴新皓没有接他这句自嘲。他看了邓策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了口的小信,隔着案面推到邓策面前:“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邓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抬眼看向裴新皓,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紧又松开:“定王府那边……查到什么了?”
      裴新皓道:“你那份账目上写的安平十年春天来兵库提货的那个手持编号查无此人的兵部令牌的人,我让人顺着那条线往下查了。令牌虽然是假的,但持令牌的那个人在这几年里换了好几个身份。最近的一个身份是定王府门客侯季手下一个管账的伙计,明面上的营生是在定州与盛都之间跑药材生意。你去翻翻你那份账目上安平十年春天那批货的出库记录,看看提货人签的那个名字是不是姓陈。”
      邓策没有去翻账目。他闭着眼回忆了片刻,然后睁开眼来,声音笃定:“是姓陈。那份底单上提货人签的是个“陈”字,笔迹潦草得很,当时我还想着怎么来兵库提兵器的人连字都写不利索。后来才意识到那不是不会写字,是故意写得潦草的。”
      裴新皓颔首:“那就对上了。侯季手底下那个跑药材生意的伙计确实姓陈,真名叫陈旺,定州本地人,从安平八年开始便频繁往返于盛都与定州之间。药材生意不假,但他那车药材底下隔层装的是什么,只有他和侯季知道。”
      邓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被验证了猜想后的清明:“裴大人,那条线从兵库出去之后,最先到定州,再从定州转去北境。中间经手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但每一处都有人在等着接货。从前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如今看来,知道的远不止我一个。”
      裴新皓站起身来,将那封信收回怀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养好伤,我会禀报陛下,后面的事不会少了你的。”
      他推门而出,夜风涌入将案上的灯焰吹得猛烈地晃了一下,邓策伸手护住了那一点光。门合拢后,他在灯下独坐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自己裹着夹板的左腿。腿伤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痒意。
      两日后,一封从潞州方向送回的密报被呈到了御书房。送信的是金鳞暗卫中那个跟随李环一行走了一路的暗哨,信纸薄薄一张,字迹极小极密,背面还被人用炭笔匆匆补了一行批注,像是送出前临时想到又添上去的。
      李钰展开来看了片刻,面色沉静如水,看完之后她没有放下,而是将信纸摊在案面上,用手指压平了卷翘的边角,然后起身走到窗前站着看了一会儿外面庭院里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新叶。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回到案前坐下,将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崔菀端着一碟刚切好的瓜果从外间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对着那封信出神的模样。崔菀将碟子放在案角,也没急着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碟子里一小块切好的瓜慢慢吃了。等李钰自己抬起头来看向她时,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阿璃,可是那辆青篷马车的事儿有结果了?”
      李钰将那封信递过去。崔菀接过来看了,信上写得很简洁:那辆青篷马车从清河驿岔路口转入东侧山路之后,沿着山道走了大约四十里,在一处名为“柳树沟”的小镇外停了一夜。次日清晨,马车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掉头折向西北方向,走了约莫一天半的路程之后进入了一处山林地带。暗哨出于谨慎没有跟入林中,只在林外隐蔽处蹲守了一整日。他看见那辆青篷马车在第二天傍晚重新驶出来时,车辙印子比进去时浅了将近一半,车上原先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也被撤了下来,露出的车厢是空的。
      :“空车出来的。”崔菀将信纸折好放回去,“那它进去的时候装的是东西,到了地方把东西卸了再空车出来。能把车辙压得那么深的东西,分量绝对不轻。”
      李钰点了点头,从案上抽出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那张纸上是金鳞暗卫沿着那条山路往返摸查之后绘出的简易地形草图,柳树沟以北那片山林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林深处有人迹,山道有近期车马通行痕迹,数量颇多。”
      崔菀的目光在那张地形草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抬头看向李钰,声音压低了一些:“那片山林靠近哪里?”
      :”往北翻过两道山梁,便是定州地界。”李钰的手指在草图北侧边界线上轻轻划了一道,“山林本身不归任何州县管辖,属两州交界处的无人地带。如果有人想在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藏一批什么东西或什么人,那里是绝好的地方。”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案面上摊开的信纸和地形草图照得清清楚楚。
      崔菀忽然伸手拿起了那幅地形草图,凑近了看了看那行“人迹,山道有近期车马通行痕迹”的标注,又将草图放下。她的目光在案面上那几样东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邓策的账目,定州扩军的旧档,北境战场上的兵器残件,李环那条路上的青篷马车路线图,以及刚刚送到的这片山林草图,然后她轻声道:“这每一件东西单拿出来都只是孤证,可放在一起的时候,它们之间的接口都合得上。兵库的兵器先到定州,再从定州分出一部分往北境送,另一部分藏在两州交界的山林里。而刚好在那片山林附近,有一条李环换车之后青篷马车走过的路。这条路把“定王府世子出府养病”这条明线和“定州山林里的私藏”这条暗线连在了一起。”
      李钰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应。她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望着头顶横梁上一道被日光映出的细长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还有呼延烈。”
      崔菀抬眼看向她。
      :“呼延烈被秘密押回盛都之后,关在天牢里一直没有提审。”李钰的声音不高,“朕让人把他晾在那里,不审不问,每日只给清水和粗粮,让他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在暗处待久了,会自己跟自己说话。朕要的就是他跟自己说话说到觉得被遗忘、被放弃、觉得只有开口才能换一条活路的时候。”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崔菀脸上,“朕今晨让人给他递了一句话,“北境战场上那些箭的来路,朕已经查到了。他若愿意把他从乌珠部可汗那里听到的关于那批箭是怎么到手中的全部经过说出来,朕可以留他一命。可他若觉得自己那身硬骨头还能撑,那便继续撑下去。”
      崔菀问:“他开口了?”
      :“还没有。”李钰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躁,“但朕让人递完话之后,隔了一个时辰又让人给他送去了一碗不带肉却是用肉熬出来的热汤和半壶酒。他若硬扛着不开口,那碗汤他会原样放着不动,他若动了那碗汤和酒,就说明他的硬气已经开始松了。朕等着天黑之后再让人去看看那碗汤到底动了没有。”
      崔菀听完这段话,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涟漪缓缓扩开。她有些意味的看了看李钰,然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从前审人可不会这般,要将人心性这样慢慢的磨,这可比让人不吃不喝要难受的多。”
      李钰对上崔菀眸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方才说话时松弛了些:“是你教我凡事留三分余地的。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话,有一半是对方为了活命编给你听的,让他自己觉得开口比不开口更舒服,他说出来的便多半是真的。”
      崔菀没有再接话,只是将那碟瓜果往李钰手边推了推。李钰低头拿起一小块瓜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忽然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口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随着这一口清甜暂时化开了一些。
      夜幕降临时分,裴新皓从天牢方向带回了消息。那碗热汤被喝了大半碗,那壶酒也被动了,壶嘴上的封泥被启开了,酒液少了约莫二两。李钰听完禀报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道:“明早再去看他一次。他若问起那碗汤是谁送去的,告诉他是一碗清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他若再问那壶酒是什么酒,告诉他那是盛都西门巷口一个姓赵的老汉自己酿的桂花酒。他若在问完了这两件事之后还要再问别的,那就让他问。”
      裴新皓躬身应了是,然后退出了殿外。李钰独自站在案前,夜风从窗缝中透进来将烛火吹得微微一斜。她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出了片刻神,然后从案角拿起那叠已经被反复翻看了许多遍的旧档,抽出其中安平七年的那一本翻到末尾那页附录,指尖沿着那行军械清单慢慢划到最末,最终停在那个兵部的准核印章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林深见迹,热汤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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