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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浮线显,眉目察   早朝散 ...

  •   早朝散时,天光刚好从太极殿的东窗格子里斜斜地灌进来,百官鱼贯退出殿门时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许,三五成群地低头交语着,有些人说话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殿内。
      御座上的那位已经起身了,正立在殿侧那排琉璃屏风前,低头翻看萧恒方才递上来的北庭都护府建制初稿。他还穿着朝服,赤玄相叠的龙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定王李盛武走在百官队伍的靠后位置。今日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不紧不慢,几名平日与他交好的臣子跟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话,他偶尔点一点头应一两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手里捻着腰间那枚玉佩的穗子。
      走到殿门处时他停了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身边一位礼部侍郎道:“刘大人,本王方才在殿上递的那道折子,陛下说准了,可御批的文书何时能下来?”
      那位刘侍郎忙拱手道:“王爷放心,陛下既然在殿上亲口允了,御批的文书今日之内必定送到府上。”
      李盛武点头:“那便好。本王替环儿谢过刘大人费心了。”有人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怕被注意到什么似的赶紧转回头去了。
      李盛武没有再停留,迈步出了殿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去。
      散朝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定王府的折子便批下来了。御批的文书送到定王府正厅时,李盛武正在书房里换常服。侯季亲自捧了文书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王爷,陛下准了。”
      李盛武正在系腰间革带的手没有停,只是目光往那文书上扫了一眼:“准了便好。”他将革带系好,转身接过文书展开来看了两行,忽然眉头一皱,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还在批文后面附了一句话。”李盛武将文书搁在案面上,指尖点了点末尾那行朱笔小字,“他说既然世子要出府回封地养病,按规矩应当先入宫谢恩。让本王择日带世子进宫见一见他。”
      侯季的神色也凝了一瞬:“王爷,这……若让世子进宫,那个替身恐怕经不起当面细看。陛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火眼金睛……”
      :“所以不能让他进宫。”李盛武的声音平静而果断,“本王待会儿便递牌子进宫求见,当面跟陛下说世子如今病体未愈,不宜外出见风,尤其不宜入宫惊动圣驾。本王以父母心肠恳求免了这道谢恩的礼节,陛下他……”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玉带的边缘,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品出滋味的笃定,“他不会驳本王的面子。刚准了人出府,扭头便逼着人拖着病体来谢恩,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侯季犹豫了一下:"可若陛下坚持呢?"
      李盛武已经拿起了摆在案角的那枚铜质腰牌,那是他进宫的通行凭证。“那就看本王同他怎么谈了。”他将腰牌系在腰间,整了整衣襟,“备轿,本王这就进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定王的轿子停在了皇城西侧门的轿厅。李盛武下轿时面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全然不同的神情,眉间微蹙,嘴角微微抿着,眼底带着一种压在克制之下的、为人父母的忧切。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其少见,平日里的李盛武给人印象永远是沉稳从容的,此刻忽然露出这样一副模样来,守门的禁军将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敢多问,侧身放了行。
      御书房里,李钰已经换了便服,正坐在案前批阅萧恒刚送来的那叠北庭建制的文书。门外传来禀报时她搁下了笔,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李盛武走进来时她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意外:“皇叔来了?快请坐。怎么这个时辰进宫来了,可是方才那道批文有什么不妥?”
      李盛武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了,却没有坐实,只挨了半边,双手搁在膝上,一副随时要站起来说话的模样。他朝李钰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已经练习过的恳切:“陛下,臣冒昧进宫,是为方才那道批文上陛下附的一句交代。陛下让臣择日带世子入宫谢恩,臣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实在有些为难。”
      李钰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歪了歪头看着他:“为难?皇叔这话从何说起?世子出府回封地,按规矩入宫谢恩是常例,往年宗室子弟离都赴任都是如此办的。朕也不过是按着规矩来,何来为难一说?”
      李盛武叹了口气:“陛下有所不知。环儿那孩子……这些年被禁在府中,心思郁结,身子骨大不如前。前些日子臣请了太医去看过,太医说他这是积郁成疾,心神耗损过度,须得静养调息。莫说进宫面圣,便是出屋门走一遭,回屋便要躺上大半日。臣若是硬把他拉进宫来磕头谢恩,他回去怕是要病上十天半月。”
      李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接话。御书房里的日光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将杯盏的阴影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形状。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将身子向前微微倾了一点,语气关切的问:“世子的身子当真这么差了?朕记得他年少时身子骨还算结实。皇叔平日可要劝他多走动走动,老闷在屋子里对身子也不好。”
      李盛武顺着她的话头叹道:“臣何尝不知。可他那个性子陛下也是知道的,自那桩事之后便越发沉默寡言,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臣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如今只盼着他能换个地方住一住,换个心境把身子调养好。若陛下有仁心,便准了臣这个不情之请,免了那道谢恩的礼节。臣替环儿向陛下行大礼谢恩了。”他说着便要起身下拜。
      李钰在他起身之前已经摆了摆手:“皇叔不必如此。既然是世子身子不适,那便罢了。朕也不是非拘着那道礼节不放的人。但皇叔——“她的声音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世子出府回封地将养,身边总要带几个妥当的人照应。朕让太医院派一名御医随行可好?一路替世子看顾着些身子骨,朕也好放心。”
      李盛武的动作在半空中滞了一瞬。面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感激涕零的表情,但眼底极快地闪了一下。太医院派御医随行,那便等于李钰的眼睛一路跟着李环从盛都跟到定州。他当然不可能让这样一双眼睛跟着,但他若拒绝得太过干脆,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他在那一瞬的停顿中快速权衡了利弊,随即躬身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环儿那孩子如今怕见生人,若贸然派御医跟着,他恐怕反而要紧张不安。臣府中有几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最知道他的脾性,照顾起来也更顺手。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就不必劳动太医院的御医了。”
      李钰点了点头,脸上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慢悠悠地道:“既然皇叔这么说了,那便依皇叔。不过朕还有个不情之请,世子离盛都之前,皇叔让人往宫里递个信,朕好知道他是哪天走的,走的哪条路。毕竟是宗室子弟,沿途各州府的接待安排总要朕这边知会一声才好办。”
      这听起来不过是常规的宗室事务流程,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李盛武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若再拒绝便显得太过刻意了。
      于是他只能拱手道:“臣遵旨。等日子定下来,臣一定提前派人知会陛下”
      李钰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里,声音恢复了方才松弛的调子:“那便这么说定了。皇叔还有别的事吗?”
      李盛武站起身来又拱了拱手:“臣告退。”他转身向外走的时候,脚步依然从容不迫,只是袖口里那只手又攥了一下又松开。走出御书房的门时,春日的阳光扑了他满脸,他眯了眯眼,沿着廊檐快步往轿厅方向去了。
      李钰坐在案前,目送他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来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书。她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裴新皓,你听到了?”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极轻的像是从墙角缝隙里渗出来的声音:“臣听到了。
      :“等到定王府那边送了信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知道。沿途跟上世子一行人,记下他们在哪里换的人、走的哪条路、见的什么人。臣会让最利落的人去办这件事,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李钰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文书翻过了一页。御书房里的日光安静地铺在案面上,将那些朱笔批注映得格外清晰。
      约莫半个时辰后,承恩公文瑞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他今日进宫没有走正式的朝会通道,而是从仪和宫那边的侧门绕过来的,进来时连通传都没有,守门的禁军只是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通行令牌便侧身让了路。文瑞进到御书房内时李钰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是他便微微坐直了身子:“舅舅来了?可是母后那边有什么交代?”
      文瑞走近几步,从怀中取出那只靛蓝粗布包裹放在案角。他没有急着解开来,而是先看了一眼李钰的神色,见她目光沉静,这才低声道:“这是太后让臣交给陛下的。里面是臣在北境时在战场废墟中搜到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沿途的探查记录。太后说,陛下想必已经在查某些事了,这些或许能替陛下多连上几条线。”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只包裹上。她伸手解开布结,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来放在案面上。断箭、残刀、那些被泥土和血渍糊住的铭文、那张标注了夜行车马路线的简易地图。她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一一过了几遍,从断箭上残存的“安平九年”刻字滑到残刀上先帝十三年的旧制烙印,最后落在那张地图上被朱砂圈出来的两处关隘标注上。她的手指在那两处朱砂圈上轻轻抚过,然后抬眼看向文瑞:“舅舅沿着这条线查了多远?”
      文瑞在方才李盛武坐过的那只绣墩上坐了下来,腰背微微塌着:“臣的人跟到定州地界的边缘便没敢再往深处走了。那边的地形崎岖复杂,山高林密,人生地不熟地摸进去容易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但光是走到那个边缘,臣就已经看到了不少让人心惊的东西。”
      李钰将地图摊平在案面上,指尖沿着那条被朱砂圈出来的路线缓缓划动:“舅舅看到什么了?”
      :“夜行马车。”文瑞压低声音,“每逢初一十五,定州那边通往北境的山路上便会有载货的马车趁夜通行。车上盖着油布,押车的人个个带刀。臣的人远远跟过一次,那车走得极慢,车辙压得极深,装的绝不是寻常货物。若是一车两车还能说是商贾走私,可初一十五两班倒着走,每隔半旬便有一列,算下来一年便是二十余趟。得是多大的买卖才能撑起这样的运量?”
      李钰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两处朱砂圈的位置,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舅舅觉得那车里装的是什么?"
      文瑞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明明知道答案却不太敢说破的谨慎:“臣不敢妄加揣测。但臣在北境战场上捡到的那些箭和刀,加上那条运输路线的走向……臣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在借北境名目运兵器,而且是持续不断地运,年头至少可以追溯到先帝时期。”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庭院中传来宫人洒扫的窸窣声响,衬得室内的沉默格外清晰。李钰将那些断箭和残刀重新包进粗布中,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文瑞,声音轻却稳:“舅舅,这件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臣只对太后和陛下说过。”
      :“好。”李钰将包裹放在案角自己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那这件事就停在舅舅这里。剩下的事朕来处理。舅舅替朕转告母后,就说北境之事上朕欠她一句多谢。没有她悄悄派人在北境替朕看着那些暗处,朕那半年怕是要多花不少力气。”
      文瑞站起身来,躬身道:“臣一定转告太后。那臣先告退了。”
      李钰点了点头,目送文瑞出了御书房。李钰看着那背影出了片刻神,然后重新拿起那张地图,将定州的方向看了许久。
      从御书房出来时已近巳时。李钰沿着宫道缓步往坤翊宫方向走去,没有乘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让曹经远远跟在身后。春日的宫道上落了几片早樱的花瓣,被暖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的,薄薄的粉色嵌在青砖缝里。
      坤翊宫的门槛处,崔菀正蹲在庭院那株海棠树底下拾落花。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裳,袖口卷了几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掌心里攒了一小把被风吹落的淡粉色花瓣,正低头认真地拨弄着花梗。李钰走到她身后时她也没有察觉,直到李钰弯腰从她掌心里捻了一瓣花起来看了看,她才猛地抬头。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崔菀嗔了一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屑。
      李钰把那一瓣花别在自己衣襟的系带上,宠溺的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一下:“在想事情,没留神脚下。你蹲在这儿拾花瓣做什么?”
      :”昨儿夜里风大,打落了一地的花苞,我看着可惜,想拾一些回去压在书页里。”崔菀说着把手里那捧花瓣递给旁边的碧桃收好,顺手替李钰掸了掸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一片叶子,“方才听人说定王进宫了一趟,跟你说了好一阵子话?”
      李钰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殿内走:“来替他儿子求情,想免了入宫谢恩那道程序,说李环病体未愈不宜见风。”她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崔菀推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朕准了。”
      崔菀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看着她喝了半盏茶才慢悠悠地问:“你准了,但还留了几个尾巴在他身上?”
      李钰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你怎么知道的?”
      :“你方才进门时看定王府方向那一眼的眼神,跟你在看北境地图的时候一模一样。”崔菀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来抿了一口,“一看就是琢磨着要把线往哪儿放。准是准了,但准得有条件。说吧,你塞了什么进他那条路里?”
      李钰被她说中了心事也不恼,放下茶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朕说了不让他儿子进宫谢恩,但朕要知道他儿子是哪天走的、走的哪条路。朕还说要派御医随行,被他推了。但推不推的都没关系,朕原本也没打算真派御医去。”她说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朕会让人跟在后面,远远地跟。看一看那位“病体未愈不宜见风”的世子,在路上到底走得多利索。”
      崔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片刻,她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钰:“说起定州……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在北境那半年,我有一次查看各地往来的公文时,看到过一份定州递上来的折子,说是本地匪患抬头,请朝廷准许他们扩军。那种折子各地常有,我当时也没太在意,按流程批了送回去了。但现在你提到定州……那封折子上的数字你还记得吗?”
      李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多少?”
      :“他们报的是扩编八千,但折子附的明细里,军械的申请数目却对不上八千人的量。我当时看到了但想着也许是笔误,就没深究。”崔菀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但如果那八千不是笔误,而是他们在悄悄做别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那层原本轻快的暖意忽然凝住了片刻。窗外海棠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了几下,几片新绽的花瓣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停在了廊檐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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