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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莲子去芯,棋开新局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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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分,定王府书房那两扇雕花的门扇照旧关得严丝合缝。窗缝里塞着的绒布换了一茬新的,暮春的暖风一丝都透不进来,满室只有案上一盏孤灯吐着昏黄的光。
李盛武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半凉的参茶,慢慢转着杯沿,目光落在侯季躬着的脊背上。侯季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黛青色直裰,腰间连玉佩都没系,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模样,袍摆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痕,在灯下看得不甚分明,却也没有刻意掩藏。
:“都干净了?”李盛武冷冷开口,声音平得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侯季躬身答话:“回王爷,京畿兵库那边经手那批丙字号箭调拨的三人,都已料理妥当。账册上的痕迹抹了,经办人的名字改了,从前那条线上的文书往来全数焚毁。”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只是…有一条漏网之鱼,名叫邓策,原是兵库甲字库的一名库吏,安平九年秋天那批丙字号箭出库的底单曾经过他的手。属下让人去寻他时,他大约是听见了风声,提前跑了。”
李盛武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他没有抬眼,看着参茶水面映出的一小圈灯光:"跑了?跑到哪里去了?”
属下的人追到城外东南方向三十里处一处断崖边上,眼见那邓策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坠了下去。”侯季的声音低了几分,“那山崖下头是深涧,水流极急,人掉下去便没了踪影。属下的人下去搜了一整日,只在涧边寻到一只沾了泥的鞋,许是被水冲到岸边卡在石缝里的。其余什么都没找着。”
:“所以你们就断定他死了?”
侯季的背躬得更深了些:“属下不敢断定。但那处山崖高逾十丈,底下乱石嶙峋,水流湍急。寻常人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属下已经留了人在附近方圆十里之内继续搜寻,若那邓策真还有一口气,必会找地方落脚或求医问药,届时自然能逮住他。”
李盛武沉默了片刻。他将参茶搁在案上,杯底碰触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只是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调转了话头:“定州那边呢?”
侯季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应道:“定州那边进展顺利。深林中的私军招募已逾原定数额,再加上此前以地方防务名义三次上呈朝廷的扩军申请获批的四万编制,两处合兵粗估已有八万有余。兵器锻造已经按照王爷从前安排进兵部的人誊抄出来的那份制式副本批量开工,目前甲胄和刀矛的囤积数量足够武装四万人,剩下的再过月余应当也能补齐。”
:“八万。”李盛武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意味,“比本王原想的多了两万。定州地处南疆地域,山高皇帝远,水急路也险,多迷瘴,养八万人藏在林子里,只要不让朝廷的巡边御史摸到实底,便是一支谁也看不见的刀子。”
侯季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王爷,八万人马的粮草消耗也是极大的。定州本地虽产粮,但若要长久供养这支兵马,少不得要从外州暗中转运。属下的意思是,是否等世子回到定州之后,让世子以定州本地守将的身份出面,以“加固城防、充实军需”为由向朝廷再请一批粮饷?”
:“不急。”李盛武摆了摆手,终于从案后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指尖拨开绒布的一条缝隙,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庭院。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将台阶上的石纹映得明暗不一。“环儿他们如今到哪了?”
:“回王爷,今日午时传回的消息说世子一行已经过了清河驿,再有五日左右便能抵达定州地界。世子夫人和晖哥儿一路安好,沿途的接应都是咱们自己的人,没有惊动沿途州县官府。”
李盛武的手指在绒布边缘轻轻扣了两下,“环儿那件事……你拟的折子写好了?”
侯季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奏折,双手呈上:“属下已经按王爷的意思拟了底稿。措辞上以王爷为人父母的心肠落笔,只说世子长期禁于王府,心中郁结难解,对当年所犯之错早已悔过自新,惟愿君上体谅王爷垂暮之年惟此一嫡子的舐犊之情,恳请陛下宽宥世子当初的过错,准其出府回封地,奏折中不提世子离开盛都的实情,只以“请陛下开恩准世子往封地养病”为由递上去。”
李盛武接过来没有立刻拆看,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那封折子的纸质厚实,封口处用的是府中惯常的朱漆印封,表面看与其他臣子奏本并无不同。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说李钰会不会准?”
侯季斟酌着答道:“王爷以情动之,陛下碍于天下人的口舌,毕竟世子是王爷唯一的嫡子,又是宗室子弟,若王爷以老迈思子之名恳求,陛下若不允,便显得刻薄寡恩,不念宗亲骨肉之情。况且世子当年那桩事说到底是年少多情,并非谋逆大罪。陛下如今挟北境大胜之功回朝,正是彰显仁德收拢人心的时候,他不会在这等事上跟王爷撕破脸。”
:“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李盛武将奏折放回案上,重新坐了下来。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波澜不惊的调子,“这么多年,李钰这个人,从来不在明面上跟人撕破脸。他做事的习惯是等你把底牌亮完了,他才出他的那张。所以这封折子递上去他会准,但他在准之前一定会派人去查环儿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在府中。到时候你安排的那个“替身”要做得再周全些,至少让人在府门外远远看一眼能确信那就是世子本人。”
侯季点头:“王爷放心,那人已经在府中养了小半年,身形体态举止都刻意摹了世子的习惯,即便陛下派宫中的熟人来看,不走到近前仔细辨认也看不出端倪来。只要过了这一关,世子到了定州便是天高皇帝远,谁也拿不回去了。”
李盛武微微颔首,对此事放下了些许心来。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参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咽了下去。“兵库那边处理干净了就好。至于那个叫邓策的库吏……”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一度,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锋刃在暗处被烛火反了一瞬的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尸体被水冲走了找不到,那便当他已经死了。但若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侯先生,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侯季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从定王府书房出来时,夜风迎面扑来,侯季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庭院中那些被夜风吹得晃动的花树枝影,总觉得暗处有什么眼睛正在看着他。他快步穿过回廊,拐过那处假山石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山石稳住身形时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里夹着一朵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桃花,蔫了半边,花瓣边缘已经泛了黄。
他抬脚将那朵花踢进了草丛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风自王府拂过,穿堂过巷吹入皇城。仪和宫的灯火刚刚熄了一半。
文熙靠坐在暖炕上的引枕间,膝上搭着一方薄毯,手边小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了三巡。承恩公文瑞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杏仁露,面上带着因为年岁渐长而愈发藏不住疲惫的倦色。他今日进宫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进门时衣襟上还沾着城外赶路时扑上的尘土,文熙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让侍女替他又添了一盏灯。
此刻正殿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文瑞将手中那碗杏仁露搁在案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粗布裹着的扁平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布面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包上的旧物。他解开了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摊在矮几上:几截断箭,箭杆上的漆色已经磨损了大半,但残留的刻字依稀可辨;半片残刀,刀身锈迹斑斑,刀刃处却仍有锋利的光泽;还有一卷薄薄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草草记了几行日期和数目。
文熙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东西,最后停在羊皮纸上那几行字迹上。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面色在烛火中看不出明显的波动,但文瑞注意到她搭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些是你在北境的时候,私底下搜罗的?”文熙开口,声音不高。
文瑞点头:“臣奉太后之命派人暗中护着陛下周全,除了护卫之事外,臣也留了个心眼,让随行的人在各处战场附近留心搜检。这些东西都是战后在狼牙关外的战场上捡回来的,有些是乌珠部溃退时丢下的,有些是从被俘的联军士卒随身行囊中搜出来的。”
文熙伸手拿起一截断箭凑近了灯下细看。箭杆上那行残存的刻字虽然被泥土和干涸的血迹糊住了大半,但“安平九年”和“京畿”几个字仍然依稀可辨。她将断箭放下,又拿起那半片残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柄处的铭文虽然被磨得模糊了,但那个刻着“成和十三年制”的印记还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兵库的库号。她的目光在那行标注上停了好几息,然后将残刀轻轻放回矮几上。
:“还有别的吗?”她问。
文瑞又从粗布包裹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极薄的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几处关隘和驿道的位置,其中两处被朱砂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楷:“此处常有夜行车马,车辙深重,疑为重物运输。”
文熙看了那地图片刻,抬眼望向文瑞:“你派人沿着这条线查过?”
:“查过一段。但那条路通往的方向出了北境之后便分了好几岔,臣的人跟到岔口便不敢再深入了,再往前探的方向便是往南疆去的地界,那边不是臣的人手能随意走动的地方。”文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与不安,“太后,这些箭、这些刀、还有那幅地图上标注的夜行车马路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先帝时期便已经开始将禁军的制式军械从京畿兵库中调出去,通过隐秘的路线运往北境或更远的地方。安平九年那批箭只是其中一批,先帝时期的旧制兵器数量更大。这些兵器被送到了谁手中,从地图上的路线来看……此处的可能性最大。”他将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文熙没有说话。她将那张地图重新叠好压在手掌下面,又看了看矮几上散落的那些断箭残刀,烛火将那些锈蚀的痕迹照得分明,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文瑞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听见她轻轻地带着沉缓的力度的声音响起来:“这些东西,你拿去交给钰儿。”
:“太后不亲自跟陛下说?”文瑞问。
:“哀家跟她说,和兄长跟她说,分量不一样。”文熙将矮几上的东西一一重新包进粗布里,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样都放得妥帖,“她如今是皇帝,统领天下兵马的人。军械私运这种事,由她手下的暗卫去查、去审、去拿人,比她母后坐在深宫里跟她说“哀家觉得定王有问题”要有用得多。你把东西给她的时候告诉她哀家转述的话,就说哀家在北境战场上的废墟里捡到了这些,她若已经在查了,这些或许能帮她多连上几条线,她若还没查到这一步,那这些东西正好告诉她,她离都这半年,有人在暗处做了很多事,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文瑞接过包袱系好,想了想又问:“那关于定王世子……臣听说定王今儿已经递了拟折上来,要为废世子李环求情。太后觉得,陛下会准吗?”
文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半凉了,她也不在意,咽下去之后才慢慢道:“钰儿会准。但她准了之后,定王会以为是自己赢了这回合。可一个人觉得自己赢的时候,往往会露出更多破绽。”她将茶盏放下,“让钰儿自己去走这步棋吧。哀家替她看的这后半程路,到这儿就够了。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哀家也想看看,”她将话锋转了转“北境这一遭之后,她的帝王心术较之从前练就的如何了。”
文瑞没有再问。他起身将包袱揣进怀中,朝文熙行了一礼,便转身出了仪和宫。夜风在他身后将殿门轻轻合拢,发出沉沉的"咔嗒"一声。
文熙独自坐在暖炕上,听着外面廊檐下风铃叮当作响,忽远忽近地融在夜色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几点淡褐色的老年斑,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她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纵横的纹路。
:“有的人,该动了。”
殿宇间廊檐的风铃声有序的响到了坤翊宫中,李钰此刻正靠在里间的暖榻上,手中翻着一本从中政殿带回来的折子。她沐浴之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衫,发尾还有些微湿,散在肩后没有束起,整个人比白日里松散了许多。崔菀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碟新剥的莲子,正一颗颗挑去莲心放在白瓷小碟里。
:“你别看了,好不容易回来了,晚上还要看这些。”崔菀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李钰将折子翻过一页,目光没有移开:“就剩两本了,明日早朝要用的事,我得先过一遍心里有底。”她说着忽然停了手,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折子的末尾署名,眉间微微凝了半瞬。那封折子正是定王府今日递上来的,措辞恳切绵密,字字都是在替世子李环求情。
她看了两遍,合上折子搁在膝头,半晌没说话。崔菀挑完最后一颗莲心,端着碟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折子的封皮,便什么都明白了。
:“定王终于开口了?”她问。
李钰点了点头,将折子放到一旁,伸手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莲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清甜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他说李环在府中禁了这些年,郁结成疾,悔过已深,求朕看在叔侄一场的份上,准他去定州养病。"
崔菀端着莲子碟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也捻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慢慢道:“那你怎么想的?”
李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崔菀手里的碟子放在案上,然后顺势将她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崔菀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被她握着的时候有种安然的温度。“我想准他。”李钰说。
崔菀抬眼看着她:“你明知道这背后有文章。”
:“所以我准的是表面上那件事。”李钰侧过头来看她,烛火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润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像寒潭下的暗流一样深稳,”他想要李环离开盛都去定州,那便让他去。但李环在去定州的路上到底是在哪里下车、换的哪条路、见的是什么人,这个朕说了算。他以为朕只会准他的折子,可朕在准他折子的同时,会让另一个人跟在李环后面走完那整段路。”她将崔菀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明面上的棋让他赢一局,暗底下的棋朕自己另开一局。”
崔菀眉眼一弯看着她,忽然轻轻弯起了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了然和放心交织的柔和:“你变了。从前你做事还喜欢事事摆到明面上来跟人正面对峙,如今学会先把棋盘藏起来了。”
李钰闻言随即也笑了。那笑容比她方才看折子时松弛了许多,眼底的寒潭化开了一层暖光:“是你教我的。你说站在一起才行,这话我一直记着。从前我总觉得凡事自己扛最利落,如今有人替我看着后背了,我便有工夫去想那些从前不习惯想的事。”
:“那你想好派谁去跟着李环了?”
李钰的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纸页的边缘,语气平和却笃定:“裴新皓手下有个人,在北境跟了我一路,做暗活儿很利落。明日让裴新皓安排他从定州那条线走一趟,沿途不必跟得太紧,只要记下李环见了什么人、换了什么车、进了哪座院子就够了。”她停了停,转头看向崔菀,补了一句,“你说得对,有些路不必急着走完,先看清楚路上有哪些人,再把步子迈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崔菀听她说完,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从那碟莲子里又捻了一颗递到她嘴边。李钰就着她的手吃了,莲子的清甜在唇齿间漫开来,混着两个人之间那种不必再多言语的默契,将夜色拢成一片安静的暖意。
窗外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几片新绽的花瓣被吹落在窗台上,薄薄的淡粉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跟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