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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烽火狼烟,以战止战   夜色如 ...

  •   夜色如墨,狼牙关的烽火照亮了半个北境天空。三日后征粮之人归来,军帐之中暗流涌动。
      狼牙关的黄昏来得格外壮烈。
      残阳如血,泼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上,将戍楼上的旌旗染成暗红。风从关外呼啸而来,带着草原上枯草与尘沙的气息,吹得旗角猎猎作响,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
      关内中军帐中,卢远坐在军案之后,此刻他正握着一封刚刚送抵的密信,粗粝的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火漆的纹路。
      “来人,”卢远沉声道,“请陛下来中军帐议事。”
      帐外传来应答的脚步声。卢远将信搁在案上,又拿起来,信纸边角已经被他攥得微皱。三日前他遣人前往邻州周边征调粮草,严令必须于三日内筹齐三千石粮食。可今日这封信——这封信上说,那人已经回来了,而且带回的,远不止三千石。
      “老将军唤朕?”
      帘幕一掀,李钰带着曹经走了进来。她着一身玄甲,甲片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如水银,腰间悬着一柄窄刃长剑。许是近日战事劳顿,她的脸比离都时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条更显锋利,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卢远起身要行礼,被李钰一把按住肩头:“军中不必多礼。老将军急唤朕来,可是有事?”
      卢远将信递过去:“陛下请看。臣三日前遣人去邻州征粮,人回来了。”
      李钰接过信,展开扫了几行,目光倏地凝住了。信上字迹端正清隽,笔锋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峭拔,几处落笔处微微上挑,显是写字之人心情激荡。信的末尾署了一个名字:崔仲远。
      “仲远?”李钰抬眸,眼底有惊色一闪而过,“怎么是他?”
      卢远低声道:“臣也意外。当初副将推荐此人时只说姓崔,名唤崔远,在北境各州经营粮草生意多年。臣想着既然是经商世家,粮食生意做遍北境,应是个可靠的人选,便没有深查。谁知……”
      “谁知此人竟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李钰接过了话,语气中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将信重新折好,在指尖慢慢捻着,眉间微微蹙起。
      三年前,崔菀大婚之前,曾在府中院内同崔仲远有过一番交谈,当时崔菀仰头望着满天的星子说:“阿远,我想让你去北境。”
      崔仲远当时一愣。他彼时不过十六七岁,他问姐姐为何要送自己去北境那种苦寒之地。
      崔菀转过脸看他,月光落在崔仲远的眼睛里,亮得像碎钻。她说:“因为我不能只做陛下的皇后。我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北境将来必生事端,你自小习武,又有经商之才,且得过国子监的教授,若去了北境,以崔家的身份立足,明面上是做生意,暗里可以替陛下看着北境的动向。这便是我能为陛下做的——在宫城之外,替陛下多生一双眼睛。”
      崔仲远当时沉默了很久。
      那夜之后不久,崔仲远便以“外出游历经商”为由离开了盛都。对外只说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性好自由,不愿困在盛都的爵位恩荫之中。没有人疑心,崔菀甚至在李钰离都前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弟弟当真只是出去游山玩水了。
      直到此刻。
      李钰将信重新展平,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崔仲远在信中写:粮草三千石已押运至狼牙关外三十里,随行押粮护卫二百人,皆是从邻州一带招募的可靠壮丁。他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陛下,臣在北境三年,等的便是今日。姐姐让臣守着这条路,臣一刻不敢忘。”
      李钰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片刻。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叹气。心儿啊心儿,你在三年前就看透了北境必有今日之局,便早早将自家弟弟送来这苦寒之地守着。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可这念头转瞬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被人从后背稳稳托住的踏实感,像在悬崖边行走时突然抓住了一根牢固的藤。
      “老将军,”李钰将信收入怀中,抬眼时眼底有光,“崔仲远如今在何处?”
      卢远道:“已经入了关,正在校场整顿粮草。陛下要见他吗?”
      “不急。”李钰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铺展的北境舆图上。狼牙关的标记旁,她用朱笔圈了好几处,那是近日斥候探明的联军动向。“他回来得正好。老将军,咱们先前议的那件事,有帮手了。”
      卢远神色一凛。他自然知道李钰说的是什么——军中内线之事。
      七日前,卢远从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中抓了几个乌珠部的俘虏,严刑拷问之下,有人招供说早在战事开启之前,便有神秘人潜入草原,分别游说乌珠与鞑靼两部可汗。那人自称是大盛朝中某位贵人的使者,不仅带来了联军南下的“诚意”,更将卢远在狼牙关附近几处囤粮之地的详细位置绘成舆图献上。乌珠部可汗起初犹疑,但神秘人又递了消息:某月某日,狼牙关南侧的粮仓防守空虚,可趁夜劫烧。乌珠部依计而行,果然得手。
      俘虏招供时牙齿打颤,说那人面覆黑纱,从未以真容示人,但口音是盛都官话,衣料也是盛都上等的蜀锦。这便坐实了卢远最坏的猜测——这场北境战事背后,确有盛都朝中之人推波助澜。
      而此人,极有可能就在军中,或者与军中某位将领暗通款曲。
      李钰与卢远当时对视一眼,心中都有同一个名字闪过,却谁都没有说出口。没有证据之前,猜疑只是猜疑。他们商定了一策:将计就计。既然有人想从内部搅乱狼牙关,那便故意放出真假混杂的消息,看谁最先露出马脚。
      “老将军,”李钰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联军大营的位置,“咱们放出粮草三日后抵达的消息,可有动静了?”
      卢远压低声音:“臣按陛下吩咐,让粮草辎重‘恰好’经过一处容易埋伏的谷地,沿途的巡哨也特意减了半数。昨日夜间,果然有人在谷地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臣已命暗哨远远缀着,今日一早回报——那人回了前锋营。”
      “前锋营?”李钰眉梢微挑,“谁的营?”
      “赵五。千户赵五。”
      李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中迅速调出军籍簿上的信息。赵五,定州人氏,行伍出身,三年前因克扣军饷被查,后不了了之,升至千户,统辖前锋营八百人。她记得当初那份克扣军饷的卷宗上,最后批示的是“查无实据,不予追究”——而那时经办此案的,恰好是定王门下一位门生。
      巧合吗?战场上没有巧合。
      “先不动他。”李钰沉声道,“让他以为咱们没发现。粮草抵达的消息分两路放——一路说三日后到,另一路说五日后到。看赵五往哪个方向递消息。”
      卢远抱拳:“臣遵旨。”
      “还有,”李钰转过身,目光灼灼,“崔仲远押运来的那三千石粮草,不要全部入库。分出三分之一,连夜秘密运往鹰愁涧方向,在那里设一处隐蔽的补给点。”
      卢远一怔:“陛下是怕……”
      “鹰愁涧是狼牙关唯一的补给通道,两侧峭壁险峻,若有人在那里设伏断我后路,后果不堪设想。”李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甸甸的,“朕不能让后路被人掐住。崔仲远的人既然来了,正好用上——他那些押粮护卫都是生面孔,不易引人注目。”
      卢远深深看了李钰一眼。这位年轻帝王离都不过月余,身上那股初来时还带着几分皇宫浸润的精致感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战场磨砺过的锐利。他站在舆图前的姿态,甚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年轻、还相信凭一腔热血便能守得国门不破的自己。
      “臣这就去安排。”卢远躬身退出了中军帐。
      帐中只剩下李钰一人。烛火被帘幕掀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崔仲远最后那行小字:“姐姐让臣守着这条路,臣一刻不敢忘。”
      “心儿,”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烛火听得见,“你在盛都,究竟替朕布了多少局?”
      三日后,狼牙关北校场。
      午时刚过,一队人马从北门缓缓入关。为首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年纪,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袍,外罩皮甲,腰间悬着一柄窄刃弯刀。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十分清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从容之气。
      此人正是崔仲远。
      他身后跟着连绵的粮车,约莫三十余辆,每辆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辙压得很深,显是分量十足。押粮的护卫们个个精壮,神色警惕,目光四下扫视,显然不是寻常招募来的庄稼汉。卢远远远看着,心中暗暗点头——崔家经营北境生意多年,这二公子手下的人,倒是有几分真章。
      崔仲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扫了一眼校场四周列队的将士,目光最后落在中军帐前那个玄甲身影上,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草民崔仲远,奉镇北大将军卢远之命,押运粮草三千石至狼牙关。路上略有耽搁,请陛下与将军恕罪。”
      李钰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盛都定国公府见他的模样。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年纪与自己一般大,站在崔菀身后有看她。三年过去,少年的肩膀已经宽阔了许多,眉宇间的青涩褪尽,换上了一种经了风沙的沉定。
      “起来吧。”李钰开口,声音平淡,“路上辛苦了。”
      崔仲远起身,抬眼的瞬间与李钰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将士几乎都没察觉。但李钰看懂了那眼底的意思——姐姐让我来的,陛下放心,我带来了不止粮草。
      “将军,”崔仲远转向卢远,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粮草数目、品类、来路俱已造册在录,请将军查验。”
      卢远接过翻了翻,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三千石精粮,两百石干肉,还有药材若干。崔公子办事果然利落。”
      崔仲远微微躬身:“将军谬赞。草民只是尽了本分。”
      李钰适时开口:“崔公子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时候,朕有事与你商谈。”
      崔仲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应了声“是”,便随着侍从退往营房方向。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李钰的声音又从身后飘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仲远,你姐姐前些日子来信提到你,说你该成家了。朕看也是,回头得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
      校场周围的将士们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崔公子年轻有为,怕是有不少姑娘惦记着呢!”崔仲远脚下差点绊了一跤,回头时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但他看见李钰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便明白了一切——这话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让他们以为崔仲远只是个被皇后姐姐挂念婚事的寻常世家公子,押送粮草只是顺水人情。
      他配合地红着脸挠了挠头,一副被当众提及婚事窘迫的模样,匆匆钻进了营房。帐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窘迫倏地收敛,换上了一片清明。他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另一封信,那是出发前夜从盛都暗线手中接到的,信封上没有署名。
      信上只有一句话:“暗线已动,鱼将咬钩。弟谨行。”
      崔仲远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尽,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晚,狼牙关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卢远、李钰、崔仲远三人围案而坐,案上除了舆图之外,还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暗哨今日递回的密报,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赵五今日酉时三刻离营,往东南方向去,约一柱香后返回。其靴底泥泞,沾有青色苔藓,显是水边湿地。”
      “东南方向,”卢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那里有一处隐蔽的山涧,确实是传递消息的好地方。看来赵五已经得了假消息,准备往外递了。”
      李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他递消息要多久能到盛都?”
      “若用军中快马,沿途换乘,约四日可至。”卢远道,“若是走暗线专用的隐秘渠道,怕还要快上一两日。”
      “那便给他四日。”李钰的指尖敲了敲案面,“四日后,朕要让盛都那人收到一个‘好消息’——狼牙关粮草已到,但卢老将军伤病复发,朕亲临前线督战,将大部分兵力调往东线,西线空虚。”
      崔仲远眉梢微动:“陛下是想引联军主力往西线去?”
      “不止。”李钰抬眼看他,“仲远,你今夜带一百人,从关后绕道,去西线那里埋伏。朕会放出消息说西线有一处粮仓,因运送不及暂存了部分粮草。赵五定会将这个消息递出去,联军若来劫粮,你便从侧翼杀出,将他们引往预设的包围圈。”
      崔仲远眼中亮起光:“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让联军以为狼牙关兵力分散,西线空虚,有机可乘。”李钰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了点西线一片标着的地带,“等他们真的来了,朕会命卢老将军从东线回兵,四面合围。这一仗,至少要吃掉他们两万人的前锋。”
      卢远捋着胡须,沉声道:“陛下此计甚妙。但臣担心的是——若赵五不上钩呢?他若是察觉了我们在故意喂消息……”
      “所以朕才让仲远今夜便出发。”李钰转过身,目光沉稳,“消息要真真假假才叫人信服。仲远的粮车今日才到,连夜分兵西线押粮,这个动作本身便是做给赵五看的。他会以为朕确实急着把粮草分散储存以防再被劫烧。等他的消息递出去,联军来劫,便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崔仲远抱拳:“臣明白了。今夜便带人绕道西线,在两日内布好埋伏。”
      “小心行事。”李钰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瞬的柔和,像想到了另一个人,“你姐姐若知道你来了北境第一夜便要夜行伏击,怕是又要写信来念叨朕了。”
      崔仲远笑道:“陛下放心,臣在北境三年,夜路走惯了。况且——”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声音低了几分,“姐姐当初送臣来北境,为的便是今日能助陛下一臂之力。臣不敢辜负姐姐所托,亦不敢辜负陛下信重。”
      李钰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帐外的夜风忽然紧了,吹得烛火猛地一跳。三人各自沉默了一瞬。
      接下来的三日,狼牙关的一切看似照旧。
      白日里操练的操练,巡哨的巡哨,粮草入库入库。赵五的前锋营被派往东线巡视,同去的还有卢远之子卢子韧带的一支三千人的精骑。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的调兵遣将,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西线的巡哨比往常密了一倍,而关中的粮草分配也比预期慢了许多——总有人进进出出地搬运什么,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赵五在第三日夜间又出去了一趟,这次回来时靴底沾的不是苔藓,而是干裂的黄泥。暗哨回报说,他回来时神色比往常松弛了些,甚至哼了几句跑调的定州小调。
      卢远听完禀报,对李钰道:“陛下,消息八成已经递出去了。”
      李钰正在擦拭她的佩剑,闻言头也不抬:“西线那边呢?”
      “崔公子昨日传回消息,埋伏已经布好。他还在那处假粮仓周围设了几处暗哨,一旦联军前锋进入伏击范围,便会举火为号。”
      “好。”李钰收了剑,站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望向关外。北方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是一道极深的墨蓝,隐约可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联军大营的营火,十二万人的大军铺开在草原上,连绵数十里,夜里的火光远看像一条卧着的火龙。
      “鞑靼的先锋军,攻关几日了?”李钰问。
      “回陛下,今日是第七日。”卢远道,“前六日他们每日攻城,攻势一日比一日猛,昨日甚至动用了撞车与云梯,被我军用滚油擂石击退。但说来也怪——今日他们忽然退了,午后便没有再来。”
      李钰的眉梢微微一动。退了?今日是第七日,而崔仲远的粮草是第四日到的。她心中迅速盘算着时间线:若赵五的消息在第三日递出去,快马传到联军那边大约需要一日……那么今日的退兵,很可能是联军在等待西线的消息,在调整部署。
      “老将军,”李钰转身,“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朕料联军今夜必有所动。”
      卢远神色凛然:“陛下是说……”
      “他们在等西线的消息。”李钰眼中寒光一闪,“若赵五递出的消息说西线空虚,今夜他们便会派兵去劫粮。而若西线确实有埋伏,那便是咱们的机会。”
      卢远立刻传令去了。李钰独自立在帐门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梢微扬,左肩的伤口仍旧发疼。她望着北方那条火龙般的营火,忽然想起崔菀。若是她在这里,此刻会说什么?大概会拉着她的袖口说“阿璃你小心些,别总冲在最前面”,然后在她转身时偷偷攥紧拳头,把所有担忧都咽回肚子里。
      “等我回去,”李钰轻声说。
      夜色渐深,狼牙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士兵们神色紧张,因为一个时辰前,远处的联军大营忽然动了——无数火光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像一条巨大的火蛇蜿蜒游动,汇入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西线深处,崔仲远伏在一片灌木丛中,屏息凝神地望着远处的草原。他身边的一百名护卫也各自隐在暗处,弯刀出鞘,箭搭弦上。
      今夜无月,天幕上只有稀疏的星子。草原深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初时极轻,像远雷在天边滚动,渐渐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终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火光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成千上万的火把汇成一条奔腾的火河,向着他身后那处假粮仓的方向席卷而来。
      崔仲远眯起眼数着火光中的旗帜——乌珠部的狼头旗,鞑靼部的鹰旗,还有几个小部落的杂色旗。至少两万人马,前锋全是骑兵,马蹄踏在草原上像擂鼓一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来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压着一丝极淡的兴奋。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周围的护卫们见他动作,也各自将兵器握紧了几分。
      联军前锋冲到假粮仓外约一里处时,忽然放缓了速度。崔仲远心中一凛——他们并非全无警觉,先锋队在试探。为首的一骑举着火把慢慢靠近粮仓外围的栅栏,火光照出里面堆叠的粮袋,整齐排列,看起来确实是一处临时囤粮之所。
      那骑手回头打了个呼哨,后面的大军像得了什么信号,猛地加速冲来。喊杀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像一头巨兽终于张开了口。
      就在联军前锋冲入粮仓外围的瞬间,崔仲远猛地站起身,弯刀高举,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如寒星。
      “举火!”
      一声令下,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第一排箭雨从侧翼射入联军骑兵的队列,中箭者惨叫着坠马,战马受惊嘶鸣,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乱。
      “杀!”
      崔仲远率先冲了出去。他身后的一百名护卫紧随其后,弯刀在火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像一群利刃从黑暗中割出来。假粮仓后方的帐篷忽然掀开,里面涌出三百名埋伏已久的大盛精兵,个个手持长矛,朝着联军侧翼猛冲过去。
      联军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处防守空虚的小粮仓,来劫粮就像捡现成便宜一般轻松,谁料粮仓周围竟然伏了重兵。前锋统领猛地勒马,高声呼喊着让后队顶上来——但已经晚了。
      崔仲远的刀法极快,弯刀在他手中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左劈右砍,眨眼间便放倒了三名联军骑兵。他的护卫们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砍马腿一人刺落马的敌军,短短一炷香内便收割了数十条性命。
      联军前锋开始慌乱,有人掉头想跑,却被后队堵住了退路。一时间人仰马翻,火把落在地上点燃了枯草,火光将整片战场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而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战马的嘶鸣声。
      而此刻,狼牙关外的主战场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李钰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西南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是崔仲远得手的信号。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卢远,后者正握着一柄长槊,须发在夜风中飞扬,眼中燃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热。
      “老将军,该咱们了。”
      卢远猛地挥槊高呼:“开城门!全军出击!”
      巨大的关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敞开。城外的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李钰翻身上马,玄甲在月光下冷硬如铁,她勒马立于城门正中,身后是潮水般涌出的铁骑。卢远在她的左侧,卢子韧在右侧,三万精骑在夜色中列阵如铁铸的壁垒,马蹄踏地的轰鸣声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李钰提剑指向南方那片火光:“今夜要让联军知道,犯我大盛国门者,有来无回!”
      “杀!”
      三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惊雷滚过草原。铁骑洪流奔涌而出,朝着联军主力的方向席卷而去。蹄声如鼓,刀光如雪,狼牙关的烽火在众人身后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成了赤金色。
      联军主力正在西南方向集结,准备接应前锋劫粮的部队,却忽然听到北方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帅帐:“可汗!大盛军从狼牙关倾巢而出,至少三万人,正朝我军侧翼冲来!”
      乌珠部可汗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他猛地掀开帐帘望向北方,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正急速逼近。
      “迎敌!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仓促之间,联军主力匆忙调转方向列阵,但骑兵冲阵最忌的就是阵型未稳。李钰率领的大盛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联军尚未合拢的侧翼。第一排骑兵高举长矛,借着冲锋的惯性将联军的先头部队刺穿,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李钰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她的剑法凌厉至极,每一剑劈出都带着雷霆之势,玄甲上溅满了敌军的鲜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身后的亲卫们紧随着她,像一群护着鹰隼的利爪,所过之处联军骑兵纷纷落马。
      卢远在左侧策应,老将军的槊法大开大合,一槊横扫便能将数名敌军扫下马背。卢子韧则带着一支精骑从右侧包抄,将联军试图合围的企图一次次打碎。
      喊杀声震天动地,草原在铁蹄下颤抖。火把、刀光、鲜血、嘶鸣——这一切交织成一场盛大的、残酷的、壮丽至极的夜战画卷。联军前锋被崔仲远的伏击搅得乱了阵脚,主力又被李钰的正面冲锋打穿了侧翼,前后不能相顾,很快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乌珠部可汗在帅帐前看着这景象,脸色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鞑靼部的方向——鞑靼部的旗帜正在向后移动。
      “混账!”他怒吼,“鞑靼人跑了!”
      确实,鞑靼部见势不妙,已经开始收缩阵型向后撤退。原本十二万联军在狼牙关下围攻七日未能破城,士气本就有些低落,今夜先遭伏击又被正面突袭,再看到友军撤退,军心瞬间瓦解。越来越多的联军士兵开始掉头逃命,火把丢了一地,战马在慌乱中互相冲撞踩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钰勒马于一处小丘之上,望着下方草原上正在溃散的联军洪流,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夜色中她的脸上沾着血渍,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老将军,”她侧头对赶上来的卢远道,“联军经此一役,至少折损三万人马,短期内不敢再大举攻城了。”
      卢远拄着长槊,喘着粗气:“陛下此战堪称神速。臣戍边二十余年,还从未见过联军被打得如此狼狈。”
      “是仲远的伏击打乱了他们的部署。”李钰说,“回去要好好赏他。”
      她望着草原上渐渐远去的火光——联军正在往北溃退,今夜这一战,至少能为狼牙关换来半个月的喘息之机。而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布置更多的事情。她想起盛都,想起坤翊宫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灯下批折子的身影,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又酸又胀的情绪。

      盛都皇城坤翊宫内,崔菀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抵的密报。她展开来看:“陛下于今夜率军夜袭联军大营,大胜。陛下安然无恙,唯左臂旧伤被流矢擦伤,玉蓉已处置妥当。”
      崔菀看了三遍,终于松了那口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
      “傻子,”她低声说,带着哭腔也带着笑,“都说了让你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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