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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怀柔归附,来年春归 冬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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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三,北境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前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冰粒,打在帐顶上簌簌作响,像千万只蚕在啃食桑叶。到了后半夜,冰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裹进了白茫茫的混沌中。晨起时,狼牙关的城墙已经与大地融为一色,赭红色的墙体被覆了足足一尺厚的积雪,垛口上的旌旗冻成了冰硬的铁片,在风中发出咔咔的脆响。
李钰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立在城楼之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旋即被风吹散。她望着关外的茫茫雪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刺目的白——昨夜的雪将一切痕迹都掩埋了,联军营地的废墟、双方斥候踏出的路径、甚至远处草原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烽烟,全都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安静得像世界重新开始了一般。
“陛下,当心冻着。”曹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刻捧着一件加厚的狐毛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李钰肩上。
李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拢了拢披风。她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玉蓉的医术加上她自己不肯好好休养的性子,那道箭伤在反复崩裂与愈合中终于彻底收了口,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但她比离都时瘦了许多,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更显凌厉,整个人像被北风打磨过的一块铁,褪去了所有多余的柔软,只剩下骨子里的冷硬与锐利。
“子韧,”李钰对着身侧开口叫道,声音被寒风削得有些哑,“联军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卢子韧抱拳道:“回陛下,昨夜大雪封路,斥候没能出关太远。但据今日凌晨返回的暗哨回报,联军大营的营火比前日少了将近三成,营帐也收缩了许多,瞧着像是又有部落在夜间悄悄拔营北撤了。”
李钰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光闪了闪。两个月前那场夜袭之后,联军元气大伤,乌珠与鞑靼两部内部龃龉不断,呼延烈虽然在回援后勉强将溃兵重新拢到了一起,但十二万联军已经缩水至不足七万。此后数次小规模交锋,皆以大盛军队获胜告终。尤其入冬之后,北境的风雪一日紧过一日,联军的辎重补给线越拉越长,粮草不济、寒冻伤病、士气低迷,各部之间的裂痕日益加深。如今在这场大雪的逼迫下,终于有部落开始撑不住,私下拔营离去了。
“又走了哪一部?”李钰问。
“回陛下,是室韦部。约三千人,趁夜北撤,方向是金山以北的旧牧地。”卢子韧道,“暗哨远远缀了一程,确认他们确实是在撤军,而非佯退设伏。”
李钰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白茫茫的远方。室韦部是联军中较小的部落之一,当初被乌珠部裹挟参战,本就没有多少战意。如今吃了几场败仗、又挨了这场大雪,率先撤走并不意外。她心中默默盘算着:室韦部走了,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其他小部落陆续离开。联军这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绳索,正在风雪中一寸寸松散开来。
“传朕的旨意,”李钰转身,声音沉稳,“命各营将领午后来中军帐议事。朕有要事与诸位将军相商。”
午时刚过,雪势稍歇,天色依旧是铅灰色的阴沉。中军帐中燃着两只炭盆,暖意将帐帘掀动时灌入的寒气挡在门外。卢远、卢子韧父子及几位主要将领围案而坐,案上依旧是那幅被反复涂画修改的北境舆图,只是如今图上的局势与两个月前已经天差地别——联军的势力范围大幅收缩,大盛的掌控区域向北推进了将近百里。
李钰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热姜茶,暖意从掌心透进去,融化了指尖的寒意。她环顾众将,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来,是为北境的下一步。朕想听听诸位将军的意见——战事至此,当如何收尾?”
卢远最先开口,老将军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粝:“陛下,以老臣之见,联军已是强弩之末。乌珠与鞑靼两部虽仍在顽抗,但各部小部落相继离去,他们剩下那五六万人马粮草不济、士气低迷,再扛不过这个冬天。只要咱们再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便能将他们彻底逐出狼牙关以北三百里。届时北境边患可保二十年太平。”
卢子韧跟着点头:“父亲所言极是。末将请命率一支精骑趁雪夜突袭,联军营中如今人心涣散,只要打掉他们中军大帐,剩下来的人便只有溃散的份。”
其余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请战的声浪此起彼伏。帐内的气氛一时间热烈起来,炭火的橘红色光芒映着众人兴奋的面孔,仿佛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李钰安静地听完众人请战,放下了手中的姜茶。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帐中的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卢老将军,”李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中所有的躁动,“你说的是‘把联军逐出狼牙关以北三百里’,可朕要的,不止这些。”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卢远微微皱眉:“陛下的意思是……”
李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她的手指从狼牙关的位置出发,缓缓向北划过那片被标记为“北境各部牧场”的大片区域,最终停在了舆图最北端一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上——那是界河,大盛与北境诸部之间约定俗成的边界。
“朕要的,”李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是把这片草原变成大盛真正的北疆。不是暂时将联军击退、让他们过几年修养好了再来犯边,而是从此以后,这片草原上只有大盛的牧民、大盛的驻军、大盛的郡县。”
帐中安静了一瞬。卢远的眉心深深拧了起来,许久才道:“陛下……北境诸部在草原上立族数百年,逐水草而居,向来不受王化约束。要将他们纳入版图,可不是打一场胜仗就能做到的。即便将他们打散了、打残了,草原广袤无垠,他们往北退入金山深处,咱们的骑兵追不进去,过几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这是历代北境守将都头疼的问题。”
李钰微微颔首:“所以朕从没想过只靠打仗来解决。打,只是第一步,让他们知道大盛的铁骑不是好惹的。但这之后的事,得用另一种手段。”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手谕,放在案上展开。众将凑近细看,只见上面写着几条施政策略:一、凡归顺大盛之部落,准其保留原有牧地与部族建制,朝廷按丁口拨付过冬粮草与御寒物资;二、归顺部族中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男子,可自愿编入大盛北境驻军,按军功授田授爵;三、各部落族长可入盛都觐见皇帝,加封勋位,部族子弟可入盛都国子监习学,毕业后量才授官。
卢远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长长吁了口气:“陛下这是……以利诱之、以恩结之、以教化之。三管齐下,远比单纯地打一仗高明得多。”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问,“只是,依老臣之见,乌珠与鞑靼两部根基深厚、族众庞大,恐怕不会轻易归顺。”
“所以朕没打算将这两部列在怀柔之策的首批目标中。”李钰将手谕收起,目光转向帐中另一个人——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崔仲远。
崔仲远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革带,长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瞧着比往日更加挺拔清朗。他原本只是以征粮人的身份驻扎在军中,但经过西线伏击一役,李钰已经让他渐渐地参与到核心军务之中,帐中将领们对他的态度也从不甚在意转为隐隐敬重——毕竟这小子带着一百人缠住两万联军前锋半个时辰的事迹,已经在狼牙关的军营中传开了。
“仲远,”李钰点名,“朕方才说的那些怀柔之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去推行。那些小部落与咱们尚未完全撕破脸,若派军中将帅前去招降,反倒容易让人生出戒备。但你不同——你在各部落看来是商贾出身,在北境经营三年,对各部落的风俗民情、人脉关系都极为熟悉。由你以‘大盛皇商’的身份先去各小部落走动,比朝廷正式遣使更不容易引起抵触。”
崔仲远起身抱拳,眼中并没有被突然委以重任的惊慌,反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光芒:“臣愿往。陛下请吩咐,先从哪部入手?”
李钰走回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几处标注的小部落标记:“室韦部昨夜刚走,如今应当在北撤途中。他们走得最干脆,说明对联军已经彻底失望。你带上粮草与御寒物资,以‘大盛皇帝体恤各部过冬不易’的名义追上去送给他们。不必提招降二字,先送东西、送人情。室韦部的族长是个明白人,他收了东西自然会明白大盛的意思。”
崔仲远点头:“臣明白了。还有别的小部落需要一并联络吗?”
“有。”李钰又点了几处,“奚部、靺鞨部、铁勒部,这三部在联军中本来就处于边缘位置,这两月损失最重,部族中人对乌珠部强行拉他们参战颇有怨言。你从这三部开始,一个一个谈,不必急,一个一个来。告诉他们归顺之后的好处,也让他们知道不归顺的后果——但不是威胁,是让他们自己掂量。”
卢远在一旁听着,忽然补充道:“陛下,老臣以为还需要一道保障。这些部落素来反复无常,今日归顺明日反悔也是常有的事。要不要让崔公子在谈时加上一条——各部落归顺后需遣送嫡子至盛都为质?”
李钰沉吟片刻:“为质一事不必明说,太容易激起抵触。但可以换个说法——邀请各部族长的子弟入盛都国子监‘习学’,三年为期,学成归去时朝廷另有赏赐。这样听着体面,实际上也起到了人质的作用。”
崔仲远不由得笑了一下:“陛下这说辞,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回头臣去同那些族长谈时,定要好好学学。”
帐中众将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因为“纳北境入版图”这个宏大目标而生出的凝滞气氛,在这番说笑中缓和了不少。李钰又叮嘱了崔仲远几处细节,包括随行护卫的安排、携带物资的数目、以及与各部谈判时可让步的底线,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散帐时已是未时三刻。众将纷纷离去,崔仲远走在最后,被李钰唤住了。
“仲远,你此行责任重大。北境能否兵不血刃地收归版图,全看你的第一刀切得如何。”李钰望着他,目光中有沉甸甸的信重,“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内,朕希望看到至少五个部落明确表态归顺。能做到吗?”
崔仲远躬身,声音清朗而笃定:“臣在北境等了三年,等的就是陛下这句话。两个月之内,若臣不能替陛下拉到五个部落,臣提头来见。”
李钰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不必提头。你姐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朕若是让她没了弟弟,她得跟朕闹到天翻地覆去。”
崔仲远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那臣便拼了命也要把这差事办好,不能叫姐姐跟陛下闹。”
他掀帘而出,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一线,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将他眼底的坚定映得清清楚楚。李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光之中,忽然想起崔菀信里那句“海棠快开了”。月余——她当初说的是月余便可归都。可如今看来,北境的事情远比预想中要深远得多,她恐怕还要再待些时日。
“心儿,”她在空无一人的帐中轻声自语,“你会不会怪我,把归期一推再推?”
回答她的只有炭盆中木炭燃尽的细碎噼啪声,和帐外风声穿过雪原的呜咽。
接下来的二十余日,北境的战局与政局同时在推进着。
联军方面,雪后的几次零星交锋皆以大盛获胜告终。联军的战马在深雪中行动迟缓,原本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荡然无存,反而被大盛步卒以厚底钉鞋在雪地上稳步推进的姿态压得抬不起头来。又有两个小部落在腊月初趁着夜色悄悄离开联军大营,向北退入金山深处,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乌珠部可汗气得摔了酒碗,鞑靼部可汗则冷冷丢下一句“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合军”,帐中的争吵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而崔仲远那边的进展,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室韦部是最先被说动的。崔仲远带着三百石粮食和二百件羊皮大氅追上北撤的室韦部族人时,那位老族长正裹着一件破烂的皮袍在雪地里叹气。崔仲远让人将粮草物资一字排开放在雪原上,自己只带了一个翻译走向老族长的营帐。两日后,室韦部族长亲自随崔仲远回到了狼牙关,面见李钰时匍匐在地,颤着声音说了一句:“陛下仁慈,室韦部愿永为大盛臣民。”
李钰亲手将老族长扶起来,赐了一壶御酒、一匹锦缎,又允诺开春后朝廷将派人协助室韦部修建固定的过冬营寨。老族长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行前拉着崔仲远的手说了半天的话,崔仲远回来后对李钰笑道:“他说室韦部往后每年都要给朝廷供奉最好的皮子和猎鹰,算作谢恩。”
李钰笑笑没说什么,只是让卢远将室韦部归顺的消息写成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往盛都。
之后是奚部、靺鞨部、铁勒部。崔仲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雪鸮,在茫茫雪原上穿梭于各个部落之间,带去粮草、带去承诺、带去大盛皇帝的善意。谈判并非次次顺利,有一次奚部的几个年轻头领差点把崔仲远扣在营中不放,全靠他身边那支随身护卫的暗卫小队及时亮出兵器才脱身。但总体上,随着联军节节败退、大盛的承诺一项项落到实处,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向狼牙关派出使者。
到腊月二十三日,小年前夜,狼牙关已经收到了六个部落的归顺文书。
腊月二十三,盛都大雪。
坤翊宫的庭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雪,宫人们清早就起来扫雪,先开出一条从正殿通往宫门的道路,又将廊下的雪仔细铲净,怕的是皇后娘娘走去仪和宫时路滑摔倒。崔菀却不在意这些,她裹着一件银红底绣白鹤的狐毛斗篷,踩着雪靴早早出了坤翊宫,往仪和宫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民间习俗中的“小年”,也是宫中岁末节庆筹备的重要节点。六局二十四司各处的开销账目、节庆仪程、年关赏赐的名单,都需要在今日最后敲定报与太后与皇后。崔菀从早膳后便开始看折子,看得眼睛发酸,直到午前方才收拾齐整,带着一叠折子往仪和宫去。
仪和宫中炭火烧得极暖,地龙的热气从青砖下透上来,让整个正殿都暖融融的。太后文熙穿着一件石青色滚貂毛边的常服,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见崔菀进来,她放下书卷,拍了拍身边的锦垫:“来,坐这儿。外头冷吧?”
崔菀脱了斗篷交给侍女,上炕坐了,先笑着应了声“还好,路上宫人们雪扫得干净”,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折子:“母后,六局二十四司的岁末节庆安排已经拟好了。今年的开销比去年略省了些,主要是北境用兵,国库支出大,六局那边也体恤朝廷不易,主动减了些靡费。”
文熙接过折子翻了几页,目光在上面扫过,微微点头:“差事办得妥当。六局那些人平日里花银子大手大脚惯了,今年能主动省下来,想必是你敲打过他们。”
崔菀笑了笑,没否认。她确实在十月底的时候专门召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掌事女官来过一次,话里话外点明了北境战事吃紧、朝廷用度紧张,今年岁末的节庆“以简朴为要、以体面为度”。那些掌事女官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皇后的言下之意,回去便各自削减了预算,总算在今年过年这件事上没有叫崔菀多费口舌。
“还有一事,”崔菀又取出一份折子,“各宫嫔妃及宗室命妇的岁末赏赐名单,臣媳按例拟了一份。母后看看有没有需要添减的。”
文熙接过翻看,对上面的人名与赏赐数目似乎没什么意见,随手放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簌簌飘落的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北境今日的军报,你也收到了吧?”
崔菀的心微微一提。她知道文熙说的是什么——今日清晨,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入了皇城,上面写的正是崔仲远连说六部归顺的捷报。她收到时便已经看过,此刻太后问起,她便点了点头:“收到了。陛下在北境推行怀柔之策,已经陆续有六个部落归顺大盛。仲远在其中奔走斡旋,陛下信中说仲远差事办得甚好。”
文熙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茶盏的杯壁,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雪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哀家算了算日子,钰儿离都已经快半年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调也平稳如常。但崔菀离得近,看见文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心中了然——太后这是想李钰了。在旁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沉稳端方的太后,可做母亲的哪有不牵挂远行子女的道理?尤其李钰去的还是战场。
“半年来,她送回盛都的军报有十几封,每封都说一切安好、勿念勿挂。”文熙放下茶盏,声音仍旧平稳,却比方才低了些许,“今早那封六部归顺的捷报上,她也只说‘局势渐稳,朕安’,旁的什么都没有。这孩子啊,从小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
崔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文熙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能听她说话的人。
“她从未离过哀家这么久。”文熙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从前她也在盛都周边巡视过、驻过军,但最多不过一两个月便回来了。这一次……半年了。风雪、战场、伤兵、流矢,她的书信里一个字的险都没有提过。哀家知道她是在逞强,越是报平安,越叫人心里悬着。”
崔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伸手覆在文熙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微发凉,骨节分明,上面已经有淡淡的老年斑。这双手在深宫之中撑了三十余年,撑过先帝朝的风雨、撑过李钰登基之初的暗流、如今又在撑着对远行女儿的无尽牵挂。
“母后,”崔菀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媳斗胆说一句。陛下只有从这皇城走出去,才能真正看见天下。”
文熙转头看她,凤目中有一丝意外,随后渐渐化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感慨的柔软。
崔菀继续道:“臣媳从前也不太懂。总觉得御驾亲征是冒险,是应该避免的事。可这半年来臣媳在中政殿上听朝议、看折子、替陛下守着后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坐在宫城里看山河舆图,和站在狼牙关上亲眼望着那片草原,是不一样的。前者看见的是线条、是标识、是纸上谈兵的得失;后者看见的是风沙、是血火、是千万将士的生死、是那些归顺部落族长发抖却恳切的目光。陛下如今在北境做的那些事,怀柔也好、纳降也好、甚至将来设立北境郡县也好,若她不曾亲身在那片土地上站过,这些事是做不成的。”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些:“臣媳知道母后担心。臣媳也一样担心。可臣媳更知道,陛下这一趟北境之行,是必须要走的路。她是大盛的皇帝,她不能一辈子只坐在那座龙椅上听人汇报山河万里。她得自己去看看她的山河是什么样子的,她得用脚量一量、用手摸一摸、用她自己受的伤和流的血,去换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天下。”
文熙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只余下炭火细微的燃烧声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文熙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冬日暖融融的殿中化成一片看不见的白雾。
“心儿,”文熙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些哑,“你比哀家以为的,更懂她。”
崔菀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臣媳不敢说懂陛下,只是……臣媳嫁给了她,便要试着走进她的路上去看风景。”
文熙反手握住了崔菀的手,那双手微凉却有力。她望着窗外的雪,许久才轻声道:“等过完年,哀家让人往北境送些东西去。她那个性子,军报上说什么都好,实际上怕是连件厚实的冬衣都没给自己备。玉蓉虽然细心,可钰儿若不肯穿,玉蓉也拿她没办法。哀家亲自挑几件狐裘送去,你写信时替哀家带一句——就说若再不肯好好保暖,回头回来了哀家拿家法伺候。”
崔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母后放心,这话臣媳一定带到。陛下怕您怕得很,听了保管乖乖添衣。”
文熙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她很快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将那层水光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个端庄自持的太后模样。但崔菀看见了,她心中记下了——等到写信给李钰时,要告诉她母后很想她,比军报上那些“一切安好”要多得多。
从仪和宫出来时已是申时,雪小了,天空依旧铅灰,但隐约可见云层深处透出些微亮。崔菀裹紧斗篷走在宫道上,脚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袖中揣着今早那封军报的副本,上面李钰的字迹她认得,那句“局势渐稳,朕安”她也认得。可她知道,这六个字后面藏着的,是半年的风霜、箭伤、夜袭、雪原上的行军与谈判桌前的斡旋。
她走到坤翊宫门前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雪还在落,将整个盛都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色中,而更北的地方,那片她从未去过的草原上,她的阿璃正在用她想象不到的艰难方式,一步步走着她自己选择的路。
“阿璃,”她在心中默默说,“路还长,你慢慢走,我在这里看着路,替你把后头的沟坎都填平了。”
她转身迈进坤翊宫的门槛,身影没入那片朱红与白雪交织的深宫之中。而千里之外的狼牙关上,李钰正站在城楼最高处,同样望着南方。雪落在她的玄色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有拂去,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看不见的盛都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曹经捧着一封刚从盛都送来的信:“陛下,皇后的信。”
李钰接过来,拆开信封时手指微微发僵——冻的。但她顾不上暖手,急切地展开信纸。入目便是崔菀熟悉的字迹,开头依旧是那句她百看不厌的“阿璃”。
信上写了许多事:六局节庆筹备的琐碎、太后同她说话的片段、盛都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坤翊宫庭院中的老梅已经结了花苞。信的末尾,崔菀写道:“母后让我转告你,若再不肯好好添衣,回头回来了她拿家法伺候。另:海棠的枝头已经冒了新芽,待你归来时,应当正好开花。”
李钰将信贴在胸口,那股从盛都传来的、带着墨香与炉火暖意的气息,仿佛隔着千里也要将她裹住。她闭了闭眼,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碎的水珠。
“快了。”她轻声说,“等开春,等北境彻底安定了,我就回去陪你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