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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秋风起,杀局布   午后三 ...

  •   午后三刻,盛都的日光开始西斜,将宫城的影子拉得绵长。三座宫殿中各有风云暗涌,每一声低语都牵动着北境的战局。
      仪和宫格外沉静,廊下铜铃被穿堂风拨弄出细碎的响。太后文熙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袭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如意簪。日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恍惚间还能看出年轻时惊艳盛都的轮廓——那轮廓如今染了霜色,眼角生出细细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看向你时仿佛能剖开五脏六腑。
      承恩公文瑞坐在下首的紫檀圈椅中,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这位太后的亲兄长、当朝国舅爷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可若有谁真把他当成好糊弄的菩萨,那便是大错特错了——文家能在盛都屹立三代不倒,靠的从来不是菩萨心肠。
      “北境的军报,你看了?”文熙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文瑞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看过了。”文瑞放下茶盏,“卢老将军已无大碍,重新坐镇指挥。陛下亲自督战,将士们士气高昂。”
      文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的红木扶手。
      “哀家问的不是卢远的伤势。”她忽然停了手指,直直看向文瑞,“哀家问的是钰儿。”
      文瑞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陛下吉人天相,身边又有曹经和玉蓉跟着,太后不必太过忧心。”
      “曹经一个内侍总管,玉蓉一个女医官。”文熙坐起身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兄长以为哀家将他们放在钰儿身边是为了什么?”
      文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曹经明面上是内侍总管,实则精于宫闱斡旋之道,李钰的许多密行都是通过曹经一手安排;玉蓉虽以女医官身份随行,实则精通医毒与易容之术,李钰在军中需以男子面目示人,每日的束胸、伪装、乃至声音的调整都离不开玉蓉的照拂。这两个人跟着御驾亲征,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护着那层龙袍下的秘密不被戳破。
      “臣明白太后苦心。”文瑞拱手。
      “你明白?”文熙微微提高了声调,那双凤目中有烛火跳跃,“北境是战场,是刀兵之地。刀剑无眼,箭矢无情。钰儿再如何英武,到底是女儿之身。她那身功夫应付三五个刺客尚可,到了万军之中呢?乱箭齐发呢?铁骑冲阵呢?”她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带出了几分颤音,“哀家这几夜没一个囫囵觉,闭上眼就是她浑身是血躺在沙场上的模样。”
      文瑞默然。他记得李钰离都那日,太后站在仪和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御驾出城的仪仗。那时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风口里,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他当时以为太后是笃定的,相信女儿能够平安归来。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母亲在人前强撑的体面罢了。
      “太后,”文瑞斟酌着词句,“当初陛下要御驾亲征,您并没有拦着。”
      文熙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她记得那一夜,李钰在她面前,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说北境各部联军叩关是假,背后有人挑动是真,她必须亲自去把那只暗处的手揪出来。她说母后,儿臣不能一辈子躲在深宫里让您挡在前面,这江山迟早是儿臣的,儿臣迟早要面对那些刀光剑影。她说母后,您信我。
      文熙当时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和三年前她立崔菀为后时一模一样——笃定、炽热、不容置疑。
      她拦得住吗?她拦不住。就像当年拦不住那个小小的女孩从识字起就学着用男子的口吻说话行走,拦不住她在演武场上摔得浑身青紫也不肯哭一声。这条路,是文家自己选的,是李钰自己选的,也是这江山社稷逼着她们选的。
      “哀家不拦她。”文熙终于开口,声音沉下来,像深潭的水,“是因为这条路她迟早要走。坐在龙椅上的人,哪有不经风雨的?哀家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叶葳蕤,投下大片浓荫。那是李钰小时候最爱爬的树,有一回爬到半截卡在树杈上下不来,哭得满脸鼻涕泡,最后还是文瑞踩着梯子把她抱了下来。文熙记得那孩子下来后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攥着小拳头说“舅舅你不许告诉父皇”,怕被责罚她“举止不似皇子”的体统。
      文熙闭了闭眼。
      “可哀家也知道,”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锋利,“北境有人会伸手过去。”
      文瑞神色一凛:“太后的意思是?”
      “乌珠、鞑靼二部素来不和,去年还在为草场互殴,今年忽然合军南下,你不觉得蹊跷?”文熙冷笑,“还有卢远的粮仓囤粮之地如此机要,若非有人通风报信,那些蛮族如何精准找到我军储粮之所?”
      文瑞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也知道北境之事背后必有推手,却没想到太后已经将线索理得这般清晰。
      “哀家在内宫,边境之事不便插手。”文熙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但兄长可以。你派人暗中去北境护着钰儿,不能让她有差池。”
      文瑞起身,郑重躬身:“臣这就去办。”
      “等等。”文熙唤住他,语调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兄长别忘了——钰儿若是有什么不测,文家的封荫荣宠可就不好说了。所以你这个做舅舅,可要护好她才是。”
      文瑞抬眼,对上太后平静的目光。那目光底下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文家三代簪缨,满门荣耀皆系于李钰一身。她若安好,文家便是铁打的世家;她若倾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臣省得。”文瑞的声音沉而稳,“太后放心,臣便是把这把老骨头搭进去,也绝不让陛下在军中出半分差错。”
      文熙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文瑞告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仪和宫里重新安静下来。文熙望着那株老槐树,忽然轻声自语:“钰儿啊,你可知道,做母亲的最怕的不是你跌倒,是跌倒后不肯喊疼。”
      此时坤翊宫西侧的园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园中几株丹枫红得似火,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崔菀穿着一件月白色织锦夹袄,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上簪着一支玲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妇人,面容端庄温婉,眉眼间自有一股将门之后的英气——正是她的嫂嫂、镇北大将军卢远之女卢芸。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女,一个身着藏蓝粗布衣裳的嬷嬷怀中抱着个裹在锦襁褓里的小婴孩。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偶尔在梦中咂咂嘴,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阿正比上月又沉了些。”崔菀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上回抱他时还轻飘飘的,这回怕是快压手了。”
      卢芸也跟着笑:“可不是,奶娘说一天比一天能吃,夜里吵着要添两回奶,他父亲被他闹得没法,搬到书房去睡了好几夜了。”
      “哥哥这是被自己儿子赶出卧房了?”崔菀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回头我定要写信好好臊臊他——堂堂定国公世子,竟被个四个多月的奶娃娃撵得抱头鼠窜。”
      卢芸“噗嗤”笑出声来:“娘娘可别,他那人面皮薄,回头又该跟我闹了。”
      姑嫂二人说笑着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六角凉亭临水而建,池中残荷枯立,水面映着天光云影。崔菀示意侍女们在亭外候着,自己与卢芸进了亭中坐下。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残荷与泥土的气息。崔菀敛了笑意,替两人斟了茶,青瓷杯中的茶汤碧绿澄澈,映着她微微沉下来的眉眼。
      “嫂嫂,”她开口,声音低了些,“北境那边的消息,哥哥同你说过了吗?”
      卢芸接过茶盏,也不急着喝,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过了。父亲旧伤已养好了七七八八,如今已重新坐镇指挥,想来北境战事不久便能平息。”她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看崔菀的脸色,“倒是听闻陛下在北境感染了风寒,心儿你……可是在担心陛下的身体?”
      崔菀垂下眼帘。她当然不能说实话——李钰中的是淬了毒的箭,而非什么风寒。这个消息若传出去,不仅前线军心可能动摇,朝中那些盯着北境战局的人更会蠢蠢欲动。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稳了稳表情。
      “陛下带着玉蓉姑姑呢。”她再抬眼时已是神色如常,“玉蓉姑姑精通医理,陛下的身子从小便是由她照料,应当不会有大碍。”
      卢芸点点头,似乎信了。她出身将门,对朝中那些弯弯绕绕原本不甚在意,但嫁给崔伯安之后,耳濡目染之下也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崔菀既然说无碍,那便无碍吧——她相信这位小姑子的判断。
      两人又坐了片刻,卢芸望着池中残荷,忽然道:“心儿,父亲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崔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嫂嫂,你说。”
      卢芸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她伸手覆上崔菀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宜,指尖微凉,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崔菀日日练字批折子磨出来的。
      “父亲说,”卢芸一字一句道,“锋芒太露,恐怕摧之。希望你筹谋之时要慎之又慎。”
      崔菀反握住卢芸的手,力道不重却很稳。她沉默了片刻,亭中只有风拂过残荷的簌簌声。
      “嫂嫂,”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沉,“你告诉父亲,我记下了。”
      卢芸看着她,忽然有些心疼。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子,入宫时才十八岁,一朵花苞似的年纪,如今不过三年,眉眼间的稚气褪尽,换上了一种沉静的、仿佛淬过火的光泽。父亲让她带的话,她其实不太懂,只知道大约是朝堂之上要小心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崔菀接下这句话时肩头沉了沉——那句话里的重量,她这个小姑子一个人扛着了。
      “还有,”卢芸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崔菀手里,“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枣泥酥,这是她亲手做的。你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崔菀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布包,眼眶倏地热了。她低头打开来,甜香扑鼻,捻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软清甜,果然是母亲的手艺。
      “替我谢谢母亲。”她声音微哑,“等我忙完这阵子,便回去看她。”
      “母亲说你在宫里忙,不必记挂她。”卢芸笑道,“她身子好着呢,上回还跟着府里的嬷嬷们学打了一套五禽戏,说是要健健康康地等阿正长大唤她祖母。”
      崔菀也笑了,将枣泥酥仔细包好收进袖中。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卢芸便起身告辞。崔菀送她到仪门处,看着卢芸与抱着孩子的嬷嬷上了青帷小轿,轿子晃晃悠悠沿着宫道远去。
      “阿正醒时替我亲亲他。”崔菀对着轿子方向轻声说。
      卢芸在轿中笑着应了。
      崔菀立在仪门口,望着轿子消失在宫墙拐角。秋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卷过,吹得衣袂飘飘。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比甲的领口,转身往回走。坤翊宫的朱红宫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枚凝固的血色琥珀。她走进去,身影被长长的宫门吞没。
      盛都城定王府暗室内。
      定王李盛武坐在案后,手指缓缓摩挲着一枚玉扳指。
      “侯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暗室中带着回响,“北境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侯季拱手道:“回王爷,卢远已经醒了,重新接管狼牙关指挥。军粮虽被烧了一批,但盛都这边今日粮草已经北运。”
      据说陛下数日前派人往邻州征粮,所需之数已到位。
      李盛武的手指停了一瞬。我的好侄儿如今是真不一样了,还有那个崔菀,上次赈灾之事便是她绕过六部直接给地方州府下了懿旨,等他知道时米粮已经运到了灾民手中。他那时只当是萧恒在背后指点,如今看来,这个崔家的皇后比他以为的要棘手得多。
      如今又用萧敬业做粮草调度的挡箭牌,好手段。
      侯季微微摇头:“王爷,萧敬业倒不只是挡箭牌。此人在北境历练五年,粮草调度一道确实精通。他去督办,恐怕路上出不了什么‘意外’。”
      “那便不让意外出在路上。”李盛武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侯先生,北境军中咱们的人,如今能动用几成?”
      侯季走到案前,手指虚虚点在舆图上狼牙关的位置:“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叫赵五的百夫长?当年他在定州因克扣军饷被查,是王爷暗中保下来的。此人如今已升至千户,统辖一支约八百人的前锋营。”
      李盛武微微颔首:“八百人,不算多,但也够用了。让他伺机而动——不必明目张胆,但要给李钰添些麻烦。最好是……让那八百人‘恰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侯季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是,让前锋营在敌军冲阵时佯退?这若被卢远看出破绽……”
      “谁说让他们佯退了?”李盛武打断他,“本王的意思,是让赵五寻个由头,比如辎重未到、战马受惊之类的‘意外’,误了战机便可。卢远总不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一个小小的千户头上。”
      侯季思索着点头,又摇了摇头:“王爷,单凭八百人误些战机,恐怕伤不了陛下的筋骨。北境大军十万之众,陛下后增兵二万,卢远经营二十余载,根基深厚。”
      “所以这只是第一步。”李盛武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长城线缓缓划过,“侯先生,你以为本王会在粮道被劫后就收手?不,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局,得让李钰自己走进来。”
      他转过身,眼中映着油灯跳跃的光芒:“李钰为何御驾亲征?因为北境各部合军叩关,他身为帝王必须亲临前线以振士气。但若……这合军叩关的背后,有更深的诱饵呢?”
      侯季神色一动:“王爷是说,乌珠、鞑靼二部合军,本就是有人递了消息让他们联合的?那递消息的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盛武笑了笑,那笑容却未抵达眼底,“本王只是托人给乌珠部的可汗带了几句话,告诉他鞑靼部有意独吞草场,若再不联合,来年便要被逐出金山之北。至于鞑靼部那头,自然也有人递了类似的话。两个彼此猜忌的部落,只要给一个共同的敌人,便能暂时抛开嫌隙——而这个敌人,就是大盛的北境。”
      侯季倒吸一口冷气。他一直以为乌珠、鞑靼合军是北境各部自发的劫掠行动,如今才知竟是定王在背后牵线搭桥。这手笔不可谓不大——以国门为诱饵,引蛮族铁骑叩关,为的是将陛下引到前线,再从中取事。
      “王爷,”侯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此计若是被陛下知晓……”
      “他不会知道。”李盛武斩钉截铁,“北境各部蛮族本就年年犯边,合军叩关虽有蹊跷,但查来查去也只会查到部落之间的草场争端上去。谁能想到是本王隔了千里递的话?”
      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案上温着的酒抿了一口,神色惬意了些:“况且,咱们的陛下如今在狼牙关,他便是觉得此事有异,也腾不出手来查。战事一开,谁有功夫追查蛮族为什么突然团结了?她要的是打胜仗,要的是守住国门。只要她陷在战局里,咱们就能慢慢下棋。”
      侯季沉默片刻,又道:“那赵五那边……王爷打算让他做到哪一步?”
      “先别动。”李盛武摆了摆手,“让他先按兵不动,摸清李钰巡营的规律、护卫的换防时辰、以及他在军中的作息。本王要的不是一次仓促的刺杀或一次鲁莽的误军,要的是——”他指尖点了点舆图上狼牙关后方一处标记,“断他的后路。”
      舆图上那处标记,写的是一条峡谷的名字:鹰愁涧。
      “鹰愁涧是狼牙关与后方的唯一补给通道。两边峭壁陡立,中间只容两马并行。若是在那里设伏……”李盛武眼中精光闪烁,“不需要太多人,三百精锐便足以断其粮道、阻其援兵。届时李钰被困在狼牙关,前有蛮族铁骑,后无补给支援。卢远再能打,饿着肚子的兵能撑几日?”
      侯季斟酌道:“可若是卢远分兵去护鹰愁涧……”
      “卢远分兵?”李盛武冷笑,“乌珠、鞑靼两部合其他联军十二万之众正压在关外,他哪来的兵去分?除非他不要狼牙关了。”
      暗室中安静下来,侯季望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觉得自己这位主子心思深沉得可怕——从三年前暗中布局赵五那一刻起,今日这盘棋就已经在落子了。每一步都看似无关紧要,串联起来却是要困死一国之君的杀局。
      “王爷,”侯季忽然道,“属下有一事不解。王爷布局如此深远,所图……当真只是让陛下在北境陷入困境吗?”
      李盛武摩挲玉扳指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抬眼,看向侯季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侯季低下头,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侯先生,”李盛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灯花的噼啪声盖过去,“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是,属下失言。”侯季深深躬身。
      李盛武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久到侯季额上的汗珠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然后定王笑了,笑着起身拍了拍侯季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先生不必紧张。”他说,“本王只是觉得,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先生是本王最信重的人,本王可舍不得先生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折了寿数。”
      侯季连声称是,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去吧,”李盛武挥了挥手,“让赵五按兵不动,继续观察。鹰愁涧那边,另挑可靠的人去踩点。本王要的不是仓促行事,要的是万无一失。还有南疆定边军那里准备好。”
      侯季躬身退出了暗室。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站在假山外的暮色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秋末的风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暗室之内,李盛武独自坐在案后。
      “好侄儿,”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暗室中回荡,“你占了本不属于你的位置,自然要承受不属于你的风险。这江山原本该是谁的,你心里清楚。”
      灯花又爆了一声,火光颤了颤。定王的身影在明灭的光影中忽大忽小。
      盛都的暮色彻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的宫墙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没有人知道在北境的战场上、在朝堂的暗影中、在暗室的密谋里,三股力量正悄然编织着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网的中央,是狼牙关上那个负箭伤仍不肯下战场的年轻帝王。
      而坤翊宫中,崔菀正坐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写信。笔尖落在信笺上沙沙作响,她写:“阿璃,今日嫂嫂带了阿正进宫,小家伙又胖了一圈,笑起来眉眼甚是好看。母亲托人带了枣泥酥来,我尝了一块,很甜,留了几块等你回来吃。北境风沙大,晚间记得添衣,箭伤若还疼,莫要硬撑。玉蓉的药虽苦,良药利于病。你且安心在前线,后方有我。”
      她搁下笔,将信笺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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