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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凤凰离龙亦是百禽之长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透过坤翊宫西窗的雕花格扇,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影。一缕淡金色的光束恰好落在崔菀手中的信笺上,将墨迹未干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心儿,见字如晤……”
      崔菀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李钰唤她“心儿”时的语调仿佛就在耳畔——带着些许沙哑,尾音微微上扬,总让她想起北境草原上掠过的风。她将信笺贴近胸口,仿佛能隔着千里之遥感受到那人执笔时掌心的温度。
      信的前半段照例是军务。北境各部联军来势汹汹,卢老将军虽已将养得七七八八,粮道被劫一事令战局一度吃紧。李钰的字迹到这里格外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将帅的沉着:“军报与卢老将军所请军粮之事,速妥定之。”崔菀几乎能想象她写这行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然而笔锋至此忽然一转。
      “那日营帐外见一株野海棠,开得极盛。忽然想起去岁春日你我同游御花园,你发间落了一瓣海棠,竟不知觉地走了半日。朕那时想,若时光停在那刻便好了。”
      崔菀眼眶倏地发热。她记得那日,记得李钰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微微发颤。记得她眼底倒映着漫天海棠花雨,比春光更温柔。
      “夜里巡营时,北斗正悬狼牙关上。想起那夜你指着星子说,帝王星旁那颗小的,是你。朕当时笑你,如今却每每望星出神——北境的星子这样亮,盛都的夜空可也这般?你可也在看?”
      崔菀再忍不住,一滴泪落在“你也在看”四字上,墨迹微微洇开。她赶紧用帕子轻轻按了按,怕模糊了字迹。这傻子,军务繁忙间隙还写这些——可见是想她想得紧了。
      后面长长的一大段,全是些琐碎的情话。说北境的羊肉虽好,却不如盛都御膳房煨的汤羹;说夜里风大时总恍惚听见她在耳边絮叨添衣;说梦见她坐在坤翊宫的窗下绣什么,针脚歪歪扭扭,醒来却记不清绣的是什么花样了。崔菀笑着摇头,这人,故意编排她针线活不好呢。
      她将信仔细叠好,放进梳妆台暗格中一个紫檀木匣里。匣中已有了七八封信,都是李钰北上后陆续送回的。崔菀指尖拂过那些信封,每一封都带着北境的风沙气息。
      “裴统领。”她唤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裴新皓从殿外踏入,躬身行礼:“娘娘。”
      “北境暗卫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裴新皓抬眼,崔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瞬的迟疑。心中不由得一紧。
      “陛下于三日前与鞑靼部为先锋的合军交战,左肩中了箭簇……”裴新皓压低声音,“箭簇淬毒。”
      崔菀的指尖猛地扣住梳妆台边缘,指甲几乎要陷进红木的雕纹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伤势如何?”
      “玉蓉已经替陛下处理了伤口,也服了压制毒性的药。”裴新皓语速加快,显然是怕她担心,“只是听说余毒需时日清除,要好生将养着。陛下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金鳞暗卫也是确认陛下已无大碍后才敢将密报送回。”
      崔菀缓缓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背微微松弛。
      可她心中还是翻涌起一阵闷痛。那人啊,中毒箭受伤也不肯让军心浮动,不肯让消息传回盛都引起不必要的朝局异动,不肯让她担心——桩桩件件都替别人想着,就是没考虑过自己。
      “她怕是将箭伤处裹了厚厚几层就写信了吧。”崔菀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嗔怪。
      裴新皓垂首不语,便是默认了。
      崔菀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渐明亮的晨光。北境的风沙大,箭伤最怕感染……
      “娘娘明鉴。”裴新皓这才接话,“陛下……确实是不愿娘娘忧心。”
      “本宫岂会不知。”崔菀苦笑。她了解李钰,正如李钰了解她。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卢老将军如何了?狼牙关可有异动?”
      裴新皓一一禀报:“老将军已醒,身体将养好了许多,如今在关内指挥战事。其子卢子韧同其他几位将领皆听令抗敌有序,没有乱了阵脚。只是敌军狡猾,专挑粮道下手,军中的确缺粮。”
      崔菀颔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北境缺粮,朝中必定已有议论。她看了看更漏,已经快到早朝的时辰了。“中政殿今日议事,定是关于调粮之事吧。”
      “是。”裴新皓道,“萧相巳时初刻便会入宫。”
      “备辇。”崔菀说,“本宫要亲临中政殿。”
      从坤翊宫到中政殿的路,崔菀走了无数遍。朱红宫墙如凝固的血脉,琉璃瓦在晨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芒。宫人们垂首避让,她坐在辇上,透过薄纱帘幕望着这座她与李钰共同守护的宫城。

      中政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崔菀下辇时,正听见殿内隐隐传来的议论声。她微微提起裙裾踏上汉白玉台阶,身后的仪仗在她挥手间悄然止步。不必声势浩大,她今日要的,是让那些人明白——凤凰离了龙,也依旧是百禽之长。
      御座右侧的凤位已经备好。崔菀落座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定王李盛武站在群臣首位,面上一派从容;丞相萧恒立于文官之首,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其余各部尚书、内阁阁老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她端坐于凤位之上,声音不疾不徐:“今日召诸位来,是为镇北大将军卢远请调军粮一事。诸卿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话音未落,定王党中便有人出列。户部主事躬身道:“娘娘,卢老将军戍边二十余载,按说边防攻守辎重粮草均是其分内之事。此番北境各部合军叩关,我军却遭劫粮烧粮,致使战事陷入困境,老将军恐难辞其咎。”
      崔菀未置一词,只静静听着。余光却瞥见定王李盛武微微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又一位言官附和:“粮道乃军中命脉,卢远用兵多年,岂会不知?此番失守,怕是年迈昏聩,不堪大用了。”
      殿中响起嗡嗡的低语声。崔菀注意到几位阁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便知火候到了。
      阁老赵博出列拱手:“娘娘,老臣以为当下不是追究责任之时。陛下如今人在狼牙关,卢远的八百里加急里有陛下的朱笔与玺印,这是陛下在替边关将士调粮。个中原因陛下想必清楚,没什么好追究的。”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战事要紧,着人调粮北送才是要务。”
      崔菀心中微微颔首。赵博不愧是三朝老臣,话虽不多,却句句点在要害上——抬出李钰的朱笔玺印,便是提醒众人:这事陛下已经定了调子,谁想在此刻翻出浪来,便是与圣意作对。
      户部有人这时苦着脸站了出来:“娘娘,诸位大人,非是臣推诿。前番因为旱情朝廷赈灾,所输出粮食国库已去了大半。如今秋收赋税都尚未到位,国库确确实实是……”他搓着手,额上沁出细汗,“难啊。”
      这话确实是实情,也无从怪罪。殿中又响起窃窃私语,崔菀看见几个年长的阁老连连摇头,户部的其他人则面面相觑。气氛一时胶着。
      她的目光落在定王李盛武身上。这位陛下的亲叔叔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但那忧虑底下藏着什么,崔菀比谁都清楚。
      “定王殿下,”崔菀点了名,“您对北境军粮一事可有高见?”
      李盛武这才缓步出列,姿态从容如闲庭信步。他向崔菀拱了拱手:“娘娘,臣以为军粮自然是要调的。北境战事关乎江山社稷,陛下亲临前线,我等岂能坐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臣以为,调粮可以,但不能调得太多,需留足秋后各地用度,以防不测。可先调一批解燃眉之急,后续再徐徐图之。”
      崔菀心中冷笑。好一个徐徐图之!北境战事如火,军中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哪来的时间“徐徐”?这番话表面处处为朝廷着想,暗里却将“不全力支援前线”的责任推给了国库空虚,日后李钰若问起,他便双手一摊——臣已经调了一批粮了呀,是国库实在没钱了呀。
      更深的算计还在后头。若是卢远因缺粮而败,定王便可参他一个“调度不力”;若是胜了,这“徐徐图之”的功劳他也能分一杯羹——毕竟粮是他调的。左右都不吃亏。
      崔菀面上不动声色,转向萧恒:“丞相以为如何?”
      萧恒白眉微动,向崔菀深深一揖。这位三朝元老与崔菀早有默契,许多话不必明说,一个眼神便通。
      “娘娘,老臣以为定王殿下思虑周全,确有道理。”萧恒先捧了一句,而后不紧不慢道,“只是王爷所言‘徐徐图之’,老臣以为不妨换个说法。调粮可先行,但后续粮草须得有个持续不断的法子。老臣以为,可从临近北境的几处粮仓先行挪借,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从南方各州紧急征调,走水路北上,比陆路快上许多。至于国库……”老臣倒是有个主意——可否令各州府先预支部分秋税,待秋收后再行抵扣?如此既不伤国库根本,又能保证北境粮道不绝。”
      萧恒说完,殿中静了一瞬。崔菀看见定王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些许松动——把他的“徐徐图之”拆解成了“持续不断”的运粮之策,又将国库空虚的问题用“预支秋税”巧妙化解,还多了一条南方水路增援。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定王身后的几个党羽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之词。一则萧恒的策确实无可挑剔,二则谁若反对,便是不顾前线将士死活,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崔菀适时开口:“丞相之策甚好。本宫看,便以萧相所议为准。粮草转运一事……”她略作沉吟,“还是交由北境转运副使萧敬业督办。”
      萧恒深深躬身:“老臣替犬子谢娘娘信任。”
      “有劳丞相。”崔菀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今日议事便到此。诸位各司其职,务必使北境粮道早日畅通。陛下在前线浴血,我等在后方不可懈怠半分。”
      群臣山呼“谨遵娘娘懿旨”,声震殿宇。崔菀端坐凤位之上,看着那些或恭敬或忌惮的目光,心中忽地想起李钰离都前夜对她说的话。
      “朕走后,朝中必生波澜。定王虎视眈眈,朝臣各怀心思。心儿,你怕不怕?”
      她当时笑着替她整理衣襟:“怕什么?你信我就够了。”
      李钰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粝却温暖:“朕信你。这江山,朕与你一人一半。”
      退回坤翊宫的途中,崔菀才卸下那副沉稳庄重的面具。辇车晃晃悠悠穿过宫道,她靠在引枕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中政殿的较量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步惊心。定王党那些暗箭,她方才每一支都接住了——可若接不住呢?若她今日稍有迟疑,调粮之策便会陷入无止境的扯皮,北境将士便要饿着肚子迎敌。
      她的阿璃在前线流血流汗,她在这后方同样如履薄冰。
      “娘娘,丞相求见。”裴新皓的声音从辇外传来。
      崔菀整了整衣襟:“请丞相至正厅说话。”
      她端坐主位,萧恒须发皆白的身影迈过门槛时,她微微欠了欠身以示礼遇。
      “丞相,今日议事如何?”明知结果,她还是要问一句。
      萧恒拱手,花白的眉毛下目光如炬:“娘娘心思玲珑,所出计策老臣在中政殿说完,定王与其党羽皆无对策。陛下在北境可安心退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丞相请说。”
      “定王今日虽未占到便宜,但臣观其神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粮道千里之遥,途中若有什么‘意外’,也是常事。”萧恒意有所指。
      崔菀点头:“本宫明白。所以粮草转运才要交与令郎萧敬业——一则他办事稳妥,二则……”她微微一笑,“他是丞相之子,陛下当初亲自定下的人,定王若要动手,便得掂量掂量能不能瞒过陛下的眼睛。”
      萧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娘娘深谋远虑。老臣替敬业谢娘娘信重。”
      “丞相客气了。”崔菀端起茶盏,青瓷的杯壁映着她纤细的手指。”
      萧恒垂首:“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沉默了片刻,崔菀忽然轻声问:“丞相觉得……本宫今日在中政殿,可还妥当?”
      这话带着几分不确定,是她极少在人前流露的。萧恒抬眼,望着这位年轻皇后略显疲惫的眉眼,心中微微一叹。
      能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布下局,甚至在无人察觉时将他的计策接得天衣无缝——那“令萧敬业督办粮草”一句,分明是提前算好的后手,将定王可能的截粮计谋扼杀于无形。
      “娘娘,”萧恒郑重道,“老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选娘娘为后,是天意,亦是圣明。娘娘今日所为,便是老臣这把老骨头也未必能处置得这般周详。若陛下在此,必定欣慰。”
      崔菀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去喝茶掩饰:“丞相过誉了。”
      “老臣句句属实。”萧恒起身,“粮草调度一事老臣这便去与诸部商定安排。娘娘若还有什么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有劳丞相。”崔菀放下茶盏,转向一旁静立的裴新皓,“裴统领,替本宫送送丞相。”
      裴新皓无声抱拳,引着萧恒向外走去。崔菀看着萧恒的背影在渐深的日光中没入远处的宫门,这才松了一直端着的肩背。
      正厅里只剩下她一人,碧桃守在门外,崔菀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李钰的字迹已经被她反复看过太多次,纸页边缘都起了毛。
      “阿璃,”她轻声唤着,“你要好好的。”
      “你要相信我。”她说,“相信我不止能替你守着这后方,也有与你并肩同行的能力。”

      北境的狼牙关上,夜风一定很冷吧。她的箭伤还疼不疼?玉蓉炖的药可苦?她会不会皱着眉嫌难喝,然后想起她从前在坤翊宫逼她喝药时往碗里偷偷加一勺蜜。
      崔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隐约的山影轮廓。盛都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宫城上,朱红瓦绿琉璃都镀着一层金辉。这山河如此静好,是她在前方用血肉之躯挡着风沙。
      所以她更要站得稳。替她看着这朝堂,替她守着这社稷,替她把那些魑魅魍魉都挡在国门之外。
      等她练就了足以与她比肩的翅膀,等她扫平北境凯旋那日,她要站在盛都城门口,笑着对她说:“阿璃,你看,我做到了。”
      到那时,他们再一起去看海棠花落,一起数北斗七星,一起守着这万里河山,从晨曦到日暮,从青丝到白头。
      崔菀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几。案上堆着今日刚送来的几封折子,有地方官员请安问好的,有各部例行公事的,还有一封加急——北境军报。
      她展开来看,是卢远亲笔,言道粮草若能及时送达,不日便可反攻。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笔迹与前面不同,仓促潦草却力透纸背:“朕安好,勿念。信已收到,心儿乖。”
      崔菀“噗嗤”笑出声来。这人,军报里也要夹带私货。她指尖拂过那行字,仿佛能触到她写字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崔菀提起朱笔,在卢远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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