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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暮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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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只余车驾前后的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崔菀靠在李钰肩上,闭着眼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枚盘扣。李钰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车帷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的明黄锦缎上,心里却已在盘算着另一桩事。
车轮碾过一处石板的接缝时微微顿了一下,李钰借此轻轻松开了崔菀的手,低声道:"心儿,朕忽然想起一桩要紧的事未处理,需先绕道去另一处,你先回宫,朕晚些便到。"
崔菀睁开眼,看了她一瞬。她没有问去哪里,要做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又伸手替李钰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温软的倦意:"那你早些回来,我让萱儿温着羹汤等你。"
李钰弯了弯唇角,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便掀帘下了车。片刻之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从街角的暗处驶过来,李钰换了一身靛青色便服,带着曹经和四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拐入了街角的岔路。
崔菀看着她在岔路口拐弯的方向,了然的放下了帘子。
萧府门前,曹经递了腰牌,门房便轻手轻脚地引着李钰往里走。
萧恒已在书房门口候着,面色比从前更瘦削了些,眼窝微微下陷,但腰背仍挺得笔直。他行了礼,将李钰引进屋内。烛火刚点上,灯芯还微微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忽长忽短。
李钰没有急着坐,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几卷书册,忽然开口:"萧相,敬业的事,朕想过了。"
萧恒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李钰,目光里带着克制的沉痛:"陛下,敬业的事是三司审查,核定,陛下亲自勾决的,但按律当斩。老臣……无话可说。"
"能查到的银子全数追回了。"李钰转过身来,烛火映在她眼底,明亮而锐利,"经办此案的三司卷宗里,那些银子的账目往来有些蹊跷,其中大笔的数目转运了三道手续才入了敬业的手,而且签字画押的经手人如今已经有两个暴毙了。萧相,你当真以为朕看不出这里头的水浑?"
萧恒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沙哑:"陛下……敬业他,到底是识人不明,被人钻了空子。老臣教子无方,不替他申辩。"
李钰走近两步,在萧恒对面坐下来,声音放缓了些:"朕今日来,不是来翻旧案的。朕是想问你一句话——敬业当年在北境做了五年的军需转运使,从粮草调拨到军械维护,他是不是全都熟稔于胸?"
萧恒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盯着李钰看了好几息,方才缓缓道:"敬业那五年,北境军的粮秣辎重从未出过差错。卢远当年还上过折子夸他调度有方。后来回京述职……才被人盯上了。"
"那就是了。"李钰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北境告急,卢远在狼牙关独木难支,粮道之危迫在眉睫。朕需要一个人,不必冲锋陷阵,但要能在后方把粮草辎重、军械转运理得清清楚楚。敬业若肯“戴罪立功”,朕可暂缓刑期,将他调至巡边使麾下专司粮道调度。若办成了事,功过相抵,朕既往不咎。若办砸了……到时再论也不迟。"
萧恒那双经历过半世风霜的眼睛里倏地浮起一层极薄的光。他盯着李钰,嘴唇微翕,过了好一阵才哑声道:"陛下,您当真……信得过敬业?"
"他是朕培养的人,朕信的是丞相的教子之方。"李钰淡淡地笑了,"也信的是当年那个能让卢远亲笔写折子夸赞的军需转运使,不该就这么折在一桩不清不楚的贪墨案里。"
萧恒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盛都的诏狱里隔着栅栏和一道秋后处斩的死令。他背对着李钰站了很久,肩头微微起伏,终于开口,:"老臣……替敬业谢陛下隆恩。"
"你不必谢朕。"李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着那一处,"朕用他,是因为朕需要他。北境的每一石粮食、每一支箭矢,都关系着万千将士的性命。萧敬业若真有本事,那是他自己救了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恒,语气里添了几分深沉的意味:"不过有一桩事,朕需先与萧相你交底。敬业被放出来戴罪立功,朝中必然会有人反对。尤其是定王府那边——当初弹劾敬业的折子,背后是谁的手笔,你我心知肚明。朕要丞相到时在朝上替朕压住阵脚,朕自有办法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萧恒回过头,烛光映在他眼底,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陛下放心。老臣……明白。"
李钰在萧府又待了近半个时辰,与萧恒议定了萧敬业出狱后的具体安置:暂授"北境转运副使"衔,秩比从五品,专司粮道督运诸事,直属巡边使调度,同时责成刑部、兵部联合出具文书,明载其戴罪之身,每半月向京中呈报一次押运清册。事无巨细,条条款款都议得分明。直到二更梆子敲过,李钰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萧恒忽然低声道了一句:"陛下,定王那边……怕是不会甘心。敬业的事一出,他必会另寻他路。老臣斗胆提醒陛下一句——定王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若忍得下这口气,那便是正在筹谋更大的一步棋。"
李钰在夜色里回身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淡而笃定:"朕也知道。所以朕才急着把敬业的事办妥,赶在定王那步棋落子之前,先把粮道的棋局摆好。"
她翻身上了青帷小马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街面,消失在街尾的巷口。萧恒站在府门前望着那片夜色,良久,才慢慢地转身走了回去。
两日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按品级站定。当萧恒那一袭绯色朝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不少官员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丞相销假了。
李钰端坐于丹陛之上,十二旒的冕冠垂在眼前,将她的神情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线下颌明净的轮廓。几桩庶务议罢,兵部尚书裴瑜出列,手捧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朗声奏道:"陛下,乌珠部呼延烈遣其弟呼延灼率精骑一万、步卒两万,于五日前突袭狼牙关东翼赤沙口。镇北大将军卢远率部迎击,激战一日一夜,斩敌两千余,我军伤亡六百余人,赤沙口守将袁毅力战殉国。呼延灼部退至关外四十里扎营,与乌珠、鞑靼主力遥相呼应,其动向未明。"
裴瑜话音未落,殿内便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李钰抬手虚按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萧恒身上:"丞相如何看待?"
萧恒出列,声音沉厚而清晰,将粮道之危、呼延烈可能分兵截粮的推测一五一十地奏了。说到紧要处,他转身面朝群臣,一字一句道:"今岁入夏全国不少地方有不同程度的旱情,边关亦在其列,虽波及不大,然关外各部却受了不小影响___水源,粮草短缺,,此况原在先帝朝时便有,日积时弊,他们必会动我大盛关内的主意。北境之战,不在一城一隘的得失,而在于粮道的输通。若粮道被断,卢将军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撑不过半月。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派熟稔北境军需转运之人,专司粮道督护之责,协调沿路卫所兵力,确保安全。"
殿内静了一静。然后定王李盛武出列了。他开口时声音温润如春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丞相所言极是,粮道确为北境命脉。然臣以为,选派何人担此重任,需慎之又慎。此人不仅须通晓军需调度,更须人品端方、无有前科,方能在前方将士面前立得住威信。若人选有瑕,反倒令军心动摇。"
他这话说得堂皇体面,可殿内但凡有些阅历的官员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定王这是在提前封路,免得有人提及那个此刻正在诏狱内等死的名字。
李钰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定王说得有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人选确需慎之又慎。朕近日翻查北境旧档,偶然看到一份折子,是卢远亲笔所奏,盛赞当时北境军需转运使'调度有方、粮械无匮'。此人兢兢业业在北境做了五年,从未出过差错。后来回京升迁,却因一桩贪墨案下了狱,如今正待秋后处斩。"
殿内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几分。李钰顿了顿,目光从定王脸上缓缓掠过,又扫过群臣,最后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语气平添了几分沉痛:"朕在想,一个在风沙里替将士们守了五年粮道的人,若只因一桩疑点重重的案子便被推上断头台,那北境的将士们往后还信不信朝廷的补给?朕又该派谁去替他们守那条千里命脉?"
定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刚要开口,李钰已经接了下去:"朕已命刑部、大理寺重核萧敬业一案的卷宗。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朕拟暂缓其刑期,令其以戴罪之身出任北境转运副使,专司粮道督运,戴罪立功。若粮道安妥、前线供应无缺,则功过相抵;若再有差池,数罪并罚,绝不宽贷。诸卿以为如何?"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萧恒垂首而立,面色不动,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定王李盛武面沉如水,他身旁几位附庸的官员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先出来驳斥。半晌,定王缓缓笑了,那笑意和煦,却未达眼底:"陛下圣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萧敬业若真有本事替北境守住粮道,臣也无话可说。只是——"他拖了个尾音,"臣斗胆提醒陛下一句,北境之事,终究是刀兵之事。粮道固重,然前线无帅才坐镇,粮草运得再多也是枉然。臣听闻呼延烈此番亲率十二万大军压境,绝非区区一个转运副使能应付的格局。陛下……或许该考虑更大的一步棋。"
李钰看着他,两人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撞,火花一瞬即逝。李钰微微颔首:"定王的谏言朕记下了。若无其他异议,此事便依此议定。萧敬业即日释出,三日内前往北境报到,归巡边使统辖。散朝。"
她起身从偏门退了出去,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定王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尽,眼底浮起一层幽沉的暗色。他身旁的一位官员凑近低声说了句什么,定王微微摆了摆手,转身不疾不徐地踱出了太极殿。殿外的晨光明媚耀眼,他步伐从容,看不出一丝被将了军的恼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得指节泛白。
回到王府后,定王摒退了左右,独自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墨迹已有些陈旧,落款处是一个他布了整整半年的棋子——北境军中一名不起眼的军需主簿,姓郑。信中提到,卢远旧伤复发,虽勉力支撑,但恐难久持。更重要的是,郑主簿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若朝廷北境用兵不利,则帝必亲征。"
定王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缕青烟看了许久,唇角的笑意慢慢浮了起来。李钰,你以为你放出一个萧敬业就能稳住北境的局面?你以为卢远还能替你撑几年?你要粮道,本王让你要。你要用人,本王让你用。可北境终究是刀兵说话的地方。等呼延烈的铁骑踏破狼牙关的消息传来,等满朝文武逼着你御驾亲征的时候,本王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后手。
他将铜盆里的灰烬倒入窗外的花圃中,负手立在窗前,久久没有动。风从北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尘土气息。定王微微眯起了眼。
千里之外的北境狼牙关上,卢远正站在城头远眺。今夜的风比昨日更冷了些,吹来的砂砾打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旧伤处,深吸一口气,对着夜色里那片绵延的敌营低声说了一句:"再多撑一些时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