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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赴家宴,唤团儿 ...

  •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李钰比平日醒得更早了些,侧身看着身旁还在浅眠的崔菀,见她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便知她心里惦着今日回门之事,虽未明说,却到底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李钰也不急着唤她,只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细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菀便自己醒了。睁开眼时,李钰正靠在床头看她,眸中含笑。

      "醒了?"李钰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再躺会儿也不急,东西昨夜都备妥了。"

      崔菀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时露出肩头几枚淡淡的红痕,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耳根微微烫了烫:"今日要见父亲母亲,总不能太迟。"

      二人一同起身梳洗。李钰今日没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金线的团龙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冠上嵌了一枚拇指大的明珠,整个人平添了几分端肃的帝王威仪。崔菀则选了一袭绛紫色绣金凤的宫装,鬓间簪了一对衔珠金凤钗,耳坠子是太后昨儿特意派人送来的东珠,圆润莹白,衬得她肤色愈发细腻。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又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微微发凉。

      李钰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心儿别紧张,不过是回家罢了。朕在你身边呢。"

      崔菀从镜中看着她,点了点头,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便慢慢化开了。

      二人出了坤翊宫,宫门外早有仪仗候着。八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拉着那辆金顶朱轮的双驾马车,车帷绣着五爪金龙与金凤呈祥的纹样。随行的禁军足有百余人,分列两行,甲胄鲜明,队伍自宫门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李钰扶着崔菀上了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车帷垂下,隔绝了外头那些恭敬垂首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动,崔菀掀开车帷一角往外看了看,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渐次退后,宫门一座一座地经过,她的眼神里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恍惚。

      "心儿想什么呢?"李钰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崔菀收回目光,靠在李钰肩上,声音轻轻的:"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从前还在府里时,每到入夏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带着我和族中近支的姊妹去后院的花园里赏花。那时院子里种了好多不同品种的花,开起来满园都是香的。我总爱偷偷折来不同的花插在瓶里,放在自己书案上,母亲知道也不说我,只笑着摇头。"她说着,唇角浮起一点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有细碎的光一闪而过。

      李钰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几条主街,便渐渐近了定国公府。府门处早有管事带着家丁候着,见了皇家仪仗便远远地跪了一地。车驾在府门前缓缓停下时,定国公崔颢已领着阖府上下百余口人在大门外迎候。他身后是国公夫人卢氏,此刻一双眼直直地望着那辆停稳的马车。

      李钰先下了车,回身伸手去扶崔菀。崔菀搭着她的手臂踩上车凳落地时,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人群,落在父母身上,眼眶微微一热,却到底是压住了。她松开李钰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端端正正地朝崔颢和卢氏行了一个大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崔颢连忙躬身还礼:"皇后娘娘折煞老臣了。"卢氏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却终究碍着君臣之礼,又生生收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到底只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李钰在旁看着这母女相见的情形,心头软得发酸,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国公、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朕与皇后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她说着,目光扫过满院的亲眷,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崔颢引着李钰与崔菀往府内走,正厅内早已布置得妥当,正中的太师椅上铺着崭新的大红锦垫,李钰被让到主位坐下,崔菀坐在她右手边,崔颢与卢氏在下首相陪,其余族中近支的子弟女眷则按辈分依次在两侧列坐。

      茶过一盏,李钰便笑道:"朕今日可是专程来看府上的小公子的,人呢?快抱来让朕瞧瞧。"

      崔颢忙吩咐奶娘将襁褓中的嫡孙抱上来。那奶娘约莫三十许,生得面善,小心翼翼地将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儿捧到厅中,跪下行礼。李钰站起身,亲自走过去低头看,只见那孩子不过一月大小,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正滴溜溜地转着,嘴里含着自己的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发出些细嫩的声音,竟也不怕生,对着李钰便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李钰登时便乐了:"这孩子倒是胆大,见了朕也不哭。"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便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虽小,却暖融融地直抵心口。李钰偏过头去看崔菀,见她也凑近了看,眼底全是温柔的光,整张脸都柔和得不像话。

      "叫什么名字?"李钰问。

      崔颢忙答道:"回陛下,尚未取大名,只起了一个乳名唤作'团儿',因他生下来便圆滚滚的,像一团糯团子。"

      "团儿。"李钰念了一声,又笑了,"好名字,听着便福气。朕瞧着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她说着,朝身后的曹经使了个眼色,曹经便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前来,盘上覆着明黄锦缎,揭开之后,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如意锁,通体莹润无瑕,锁面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锁下还坠着一串红玛瑙的流苏穗子。

      "这是朕和皇后的心意,给孩子压压福。"李钰亲手拿了一枚如意锁,挂在团儿襁褓的系带上,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生怕弄疼了孩子。崔菀在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替她扶正了锁的位置,两人目光相触,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种柔软的东西。

      崔颢与卢氏忙起身谢恩,李钰摆摆手让他们坐下,又道:"国公莫要如此多礼,今日既是家宴,便该自在些。朕还有几样东西是替母后带来的。"她又让曹经端上第二个托盘,里面是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钗、簪、镯、环共九件,正中那一枝步摇上嵌着一颗指顶大的南珠,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内造的珍品。"母后说,这是给夫人的,这些年夫人持家有道,教女有方,她心里都记着。"

      卢氏躬身接过时抬起头看了崔菀一眼,那一眼里千言万语,崔菀迎上母亲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母女二人便在这一颔首间把许多未尽的话都悄悄递了过去。

      之后众人又闲话了一阵,崔颢说起如今朝中政事,李钰也拣些不打紧的说了几件,君臣相谈倒也和洽。崔菀近支的几位嫂嫂、堂姐妹也陆续上前来请安,崔菀一一拉着她们的手问了几句家常,神色温和如旧,仿佛还是当年府里那个待人亲厚的国公府小姐。只是她眼尖,注意到堂下坐着的三堂妹崔薇偷偷拿眼角余光瞥了李钰好几回,面上飞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多看了李钰一眼。

      李钰正与崔颢说着北境军需的事,浑然不觉。

      午膳设在正厅东边的花厅里,因是家宴,李钰吩咐撤去了许多繁复的排场,只留了一张大圆桌,一家人围坐着用饭。菜色是卢氏亲自拟的单子,大多是些家常却精致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酒酿圆子,还特意上了一道崔菀从前最爱吃的蜜汁火方。李钰每样都尝了一些,对那道文思豆腐赞不绝口,夸卢氏府上的厨子刀工了得。崔菀坐在她左手边,不时替她布菜,动作自然又熟稔,看得卢氏嘴角微微扬起。

      饭后,李钰被崔颢请到书房去赏一幅新得的古画,崔菀便得了空,陪着卢氏往后院的花园去。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一片烂漫,蜂蝶穿梭其间,满院都是甜润的花香。母女二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姜言领着几个宫婢远远地跟在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卢氏走了一段,方才开口,声音低而柔:"娘娘在宫里……可还习惯?"

      崔菀弯了弯唇角:"母亲,此处没有旁人,您还是唤我心儿吧。"

      卢氏看了她一眼,终究依了,叹了口气道:"心儿,你瘦了些。虽瞧着精神还好,可做母亲的,总归放心不下。"

      崔菀挽住母亲的臂弯,就像从前未出阁时那样,两人慢慢踱到亭里坐下。

      "母亲放心,陛下待我很好。"崔菀声音轻轻的,却笃定。

      卢氏默然片刻,望着亭外那丛开得正盛的三角梅,缓缓道:"当初太后与国公议定这门亲事时,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怕你进了宫吃苦。那深宫大内,旁人都说是吃人的地方,你一介女儿家,又那般温软的性子……"她说着,声音微微哽咽,忙别过脸去拭了拭眼角。

      崔菀握紧母亲的手,语气里带着安抚的笑意:"母亲,女儿在宫里很好,陛下待我极尊重,太后也慈爱。女儿……并不后悔。"

      卢氏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女儿眉眼间那份不同于往日的从容与安定,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这才终于松了一松。她伸手替崔菀拢了拢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那动作轻柔而带着岁月的温厚:"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心儿,你与陛下成婚三年,陛下至今未立妃,席间娘也看得出来你们夫妻二人感情好,可这好归好,娘啊还是盼着你们能生几个皇子公主,这往后你在宫里日子也能热闹些。”
      :“母亲,这种事急不来。”崔菀说着脸上显出一片淡淡的粉,手指微动了一下。二人正说着,远远瞧见李钰和崔颢也从书房方向出来了,正沿着回廊往后院这边走。崔菀站起身,朝那边望了一眼,李钰也恰好抬起头来,隔着半个庭院的目光遥遥相接,李钰便朝她弯了弯眉眼。

      这一眼落在卢氏眼里,她心里那最后一点隐忧也像悄悄地化开了。

      李钰走到近前,对卢氏行了一个半礼:"夫人,朕听国公爷说府上后院有一株三百年的老桂树,可是真的?"

      卢氏忙起身还礼,笑道:"回陛下,确有一株,就在后院西角的桂园里,是先国公爷当年亲手所植。只是如今方入夏,桂树尚未开花,若陛下有兴趣,老身引陛下去看看?"

      "夫人留步。"李钰看了一眼崔菀,又笑道,"让皇后陪朕去便是,夫人想必也累了,先去歇一歇。晚些时候朕还要讨一碗府上的酒酿圆子吃呢。"

      卢氏听李钰言语间满是亲近随和,便也放了心,笑着应了,又叮咛了崔菀几句,方带着丫鬟回转前院去了。

      崔菀领着李钰往桂园那边走。这边比前院清静许多,青石小径两侧种着修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们肩头跳跃。桂园的门是半月形的,上题着"天香深处"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卢氏的手笔。推门进去,果然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桂树矗立在园子正中,树干粗得两人合抱还未必能环住,树皮苍老皲裂,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力量。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几片干净的竹叶,显然常有人打理。

      李钰绕着桂树走了一圈,仰头看那如盖的树冠,感慨道:"三百年……我大盛立朝也才过百年,这棵树见证了你们崔家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啊。"

      崔菀站在她身旁,手抚着粗粝的树干,眼神有些迷离:"小时候我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躲清静。有时候受了委屈,或者心里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我就坐在这棵树下发呆。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特别小,而这棵树特别大,好像什么心事都能被它吞掉似的。"她说着,忽然笑了,"有一回,我三堂妹同我拌嘴,我气得跑到这里哭了半个时辰,后来她自己找过来,偷偷在石桌上放了一碟枣酥,又悄悄走了。我们便和好了。"

      李钰听她讲这些旧事,目光软得像化开的蜜。她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心儿也坐。"

      崔菀依言坐下,两人并肩靠着,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语。

      李钰偏过头看她,忽然开口:"心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当初那一纸诏书,你没有入宫,你如今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崔菀微微一怔,认真想了想,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没有想过。不是不敢想,而是……"她抬起眼,迎上李钰的目光,"而是现在的日子,我舍不得拿任何别的可能来换。"

      李钰的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崔菀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十指扣得紧紧的。
      :“咱们应该抱着小团儿一块儿来这儿,带他瞧瞧这簪缨的崔氏世族之家。”李钰低低的说出这句。
      崔菀贴着她的掌心没有接话,手指又握紧了几分。

      暮色将合时,帝后一行启程回宫。崔颢与卢氏率阖府上下送至府门,卢氏拉着崔菀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李钰站在她身旁,等她们母女话别完了,才朝崔颢和卢氏道了一声:"国公、夫人,朕与心儿改日再来看望。"

      这一声"心儿"喊得自然无比,落在卢氏耳中,她望着女儿被李钰扶上马车时两人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心里忽然彻彻底底地安了。

      身边的崔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夫人,咱们进去吧。”

      卢氏点点头,又望了一眼那渐远的车尾,终于转身,跟着丈夫一起慢慢走回了府内。

      马车里,崔菀靠在李钰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李钰低头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也笑了。她伸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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