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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

  •   仪和宫的殿门在李钰身后合拢之后,殿内并未就此归于彻底的沉寂。文熙仍坐在上首那把紫檀木圈椅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维持这个姿势坐了片刻,确认门外廊下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散了、听不见了,才微微偏过头,朝着内殿通往暖阁的那道垂花门方向,淡淡地开口。

      "出来罢。"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垂花门的锦帘从里面被撩开,一个人影从暖阁里走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五旬上下的男子,身形清瘦,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玉带,没有多余佩饰。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被殿内铺着的厚地毯吸去了大半,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下首方才李钰坐过的位置,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朝上首的文熙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特有的从容。

      "太后。"他唤了一声,声线平缓,中气很足。

      "坐罢。"文熙抬了抬手,"兄长不必多礼。"

      这人便是承恩公文瑞,文太后的嫡亲兄长,当今圣上的亲舅舅,位列承恩公,在朝中虽不常出头露面,却是一块任谁都不敢轻慢的压舱石。

      他在方才李钰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位置上还残留着李钰坐过的余温,茶盏里剩的半盏君山银针也还没撤,文瑞的目光从那只茶盏上掠过,没有碰它,只是将自己的一双手搭在膝头上,十指交叉,安静地等着上首的妹妹开口。

      文熙端详了他片刻。她的目光从兄长清瘦的面颊滑到他搭在膝头的双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经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与李钰说话时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哀家与钰儿方才的交谈,兄长都听到了?"

      "是。"文瑞微微点头,答得很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那兄长怎么看?"

      文瑞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分寸该落在哪里。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对上文熙的目光,语气平稳,条理分明。

      "陛下亲政不久,根基未稳。定王以贪墨案向陛下发难,一日之间朝堂文武两重臣受惩,摆明了是不想让陛下那么容易就掌权。陛下年轻气盛,也难怪会有称病罢朝的意气之举。"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原是迟早的事。定王在朝中经营多年,不可能坐视陛下坐大。"

      文熙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盏中的茶也已经凉了,她却像浑然不觉似的咽了下去。放下茶盏时,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兄长脸上,那双凤目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看不分明。

      "意气之举?"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真正到达眼底,"兄长当真以为陛下是一时意气?"

      文瑞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文熙,像是在那四个字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什么比字面更深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太后说得对。"他改了口,语气比方才审慎了些,"陛下称病罢朝,将折子尽数收拢到坤翊宫,这一手看着像是赌气,实则棋路清楚——她在逼定王的人自己跳出来。那些在朝会上替定王说话的,跳得最高的,她心里都记下了。"

      "兄长看得很透。"文熙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褒是贬,"那兄长觉得,她这一步走得如何?"

      文瑞又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文熙脸上移开。

      "陛下还年轻,"他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些,"有些事,还是得咱们替她看着。定王的事固然棘手,可陛下今日这一动,已经逼出了不少藏在暗处的棋子。那些跳脚的定王党如今都在明面上了,往后收拾起来反倒有章可循。"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方才太后与陛下说的话,臣也听见了。郭太妃宁郡王母子一党……这又是另一根藤上的瓜。臣想问太后一句——如若当年你没有做下那瞒天过海的决定,可还有如今的你我?可还有如今文家的盛荣?都尚未可知。"

      他的声音到这里低得近乎耳语了,像怕被这殿内的墙听了去似的。

      "毕竟——"他将声音刻意拉长了些,目光重新对上文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皇家无亲情。"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文熙的面色没有变,可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收了收,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自己的兄长,目光里那道淡淡的光沉了下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兄长慎言。"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冷意。

      文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仍是低的,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是赤诚,又像是某种更为复杂的、经年累积下来的东西。

      "妹妹,"他换了称呼,从"太后"变回了"妹妹",那两个字里含着的意味便大不相同了,"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文熙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文瑞继续说道,声音平缓,却字字沉甸甸的:"陛下是我的亲外甥,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是向着她的。可若是陛下体谅不了你我的良苦用心——"他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冷光,"为了大盛,为兄不介意做那个恶人,让她吃些苦头。有些路,不摔一跤,是不知道深浅的。"

      文熙看着自己的兄长,看了很久。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她眸中那些复杂的、翻涌的东西映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松开了,重新恢复了那种端庄稳重的姿态。

      "承恩公。"她换了称呼,声音里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不咸不淡的距离,"此话何意?"

      文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却没有退让。他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仍是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

      "陛下要同定王正面较量,臣不反对。这是迟早的事,朝堂上的风浪,她总要自己蹚过去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层谨慎的考量,"臣方才听着太后问陛下与崔家皇后的事,怕是不在太后与臣的掌控之内。"

      文熙的面色在这句话落下时微微变了变。她的目光从兄长脸上移开。

      "哀帝董贤之好,魏王龙阳之情,古来有之。"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想好了的说辞,"你我皆不是迂腐之人,这件儿女情事,随她又何妨?"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文瑞脸上,那双凤目里多了一层审视的、带着分量的光:"崔家这颗棋,原是替钰儿寻的一个助力。虽是险棋,但只要不阻着文家世代簪缨,你又何必用此事伤了与陛下的甥舅之情。兄长可别忘了——当年的决定,你未做表态。可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而兄长这二十年来,不正享受着这种态度带来的尊荣么,兄长若是想做些什么,所做之事当真是口中说的为大盛吗?"

      文瑞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轻轻地叩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最终他抬起头来,面色松了些许,语气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妹妹说得是。"他说,重新用了"妹妹"这个称呼,"臣也知道陛下这些年来的不易。只要崔家皇后不会左右陛下应该做的决断,臣自然不会为难于她。可若是——"

      "没有若是。"文熙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哀家看着她们。哀家的女儿,哀家心里有数。"

      文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两人之间来回过了一遍,彼此都清楚了对方的底线在哪里。殿内的气氛松了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放下来几分。

      文熙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放下茶盏,看向自己的兄长,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正事说完了。"她学着李钰方才岔开话题的法子,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的、家常的意味,"兄长不妨留下与哀家一同用些晚膳,如何?小厨房今日炖了淮山排骨汤,火候正合适。"

      文瑞闻言,目光落在文熙手中那只茶盏上。他瞥了一眼盏中已凉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妹妹,沉默了一息,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

      "多谢太后盛情。"他说,语气恭谨,却也带着一种得体的疏离,"家中应是备好了饭菜,臣就不叨扰太后了。出来有些时辰了,府里想必也等着臣回去用饭。"

      他说着,躬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文熙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哀家就不留承恩公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端着的、平稳的语调,"早些回去,替哀家向家里问好。嫂子的咳疾可好些了?若是还没断根,让太医署再开几副药送去。"

      文瑞直起身来,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劳太后挂心,内子的咳疾已好了大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告退。"

      他说完转身往殿门走去。厚重的门扇被他从里面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沉甸甸的响动。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了。那沉甸甸的响动再一次在殿内回荡了一瞬,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文熙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听着兄长的脚步声沿着宫廊渐渐远去,从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听不见了。她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忽然之间被抽走了什么支撑。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她阖着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明灭不定的光。

      她一个人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将廊下铜铃吹响了三回,久到殿角的更漏滴了约莫半刻钟的水。然后她睁开眼,望向殿门的方向,目光穿过那扇紧闭的门扇,不知落在何处。

      "皇家无亲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兄长方才说过的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脑海里甩开。

      她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仔细地叠好,压进了妆匣最底层的格子里。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锁,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锁扣。

      她在妆台前站了片刻,望着铜镜里自己的面容。最后熄了殿内大半的灯,只留了靠窗的一盏小灯。然后她回到上首的圈椅里重新坐下来,没有再动。

      仪和宫在暮色与夜色交替的时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那盏靠窗的小灯亮着,从窗纱里透出去,在沉沉的暮色里,像一颗很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而在宫廊的另一头,坤翊宫的灯火也亮着。

      李钰沿着宫廊往回走时,暮色已经铺满了半边天际。

      经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了那几个喂鱼的小宫女。她们手里攥着碎馒头,一块一块地扔进池塘里,锦鲤挤挤挨挨地涌过来,搅碎了满塘的暮光。小宫女们笑着闹着,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一看是李钰,吓得连忙跪了下去,手里的馒头屑撒了一地。其余几个也赶紧跟着跪下来,笑声戛然而止,只有池中的锦鲤们浑然不觉,还在争先恐后地抢食着水面上的碎屑。

      李钰摆了摆手:"起来罢,该喂鱼喂鱼,不必管朕。"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身后传来那些小宫女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和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她隐约听见了几句——"那是陛下?""嘘——小声些。""陛下看起来心情很好呢。""从哪儿看出来的?""他笑了呀,我看见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坤翊宫的宫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和淡淡的饭菜香气。李钰推开门,便看见花厅里的晚膳已经摆好了。崔菀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挪到李钰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像在确认什么。

      "回来了?"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母后说什么了?"

      李钰在她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没说什么。吃了三块如意糕,喝了半盏君山银针,听了母后一番训诫,被问了几句私房话,然后便回来了。"

      崔菀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又不老实。每次从仪和宫回来都这副表情——看着轻巧,实际心里装了一堆事。母后是不是问了中政殿的事?"

      李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道:"瞒不过心儿。母后自然问了。她担心定王叔那边会动手,担心暗箭难防。我便把那张纸给她看了。"

      崔菀放下书卷,微微怔了一下:"那张纸?你全都给她看了?"

      "嗯。"李钰嚼完了嘴里的菜,端起崔菀替她盛的汤喝了一口。她咽下去,放下汤碗看着崔菀,目光平静而坦诚,"她是太后。有些事,她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况且——"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她是我母后。我虽然不一定听她的话,可我不瞒她。"

      崔菀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只是将那道李钰爱吃的醋溜鱼片往她面前挪了挪,又替她碗里添了一勺饭。

      "多吃些。"她说,声音很轻,"今日累了一天了。"

      李钰低头扒饭。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晃一晃的,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在一起。

      晚膳用过,碧桃和萱儿收了碗碟下去,轻轻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李钰歪在美人榻上,一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榻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沿。崔菀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手里又拿起了那卷书。

      "心儿。"李钰忽然开口。

      "嗯?"

      "明日我想再去一趟母后那儿。"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琢磨过后的认真,"你陪我一块儿去。"

      崔菀从书页上抬起眼来看她:"不是今日刚去过?"

      "今日是去谈正事的。"李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一只手撑着脑袋,"明日是带你去见母后。她说让我带着你一块儿吃顿饭,别总是一个人过去蹭吃蹭喝。"

      崔菀的眼睫垂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开口:"母后……会想见我吗?"

      李钰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软了一下。她伸手,将崔菀握着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崔菀的手微凉,李钰用掌心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想见你。"李钰说,"她说的是'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

      崔菀抬眼看她,烛火在那双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两点细碎的暖光。那层薄薄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暖风吹散了,她弯了弯唇角,反手将李钰的手握住,十指交扣。

      "好。"她说,"我陪你去。"

      李钰笑了,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锦帐上连绵不断的缠枝莲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儿。"她又唤了一声,"你说,母后的那些如意糕,到底是怎么做的?回头让小厨房学一学,咱们在坤翊宫也能吃上多好。"

      崔菀被她逗得笑了一声:"你就惦记着吃。"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李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吃得饱,睡得好,心里有人惦记着,身边有人陪着,这日子就是好日子。"

      烛火跳了一下,将锦帐上两人的影子晃得更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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