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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相柳九首,敬之畏台 坤 ...


  •   坤翊宫的午后,日光从雕花长窗斜斜地漫进来,李钰便在这片静与光的交织里躺着。玄色常服的衣摆从榻沿垂落,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滚边,她左脚微微悬空,足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面,一只手枕在脑后,乌发未束,散了大半在枕上,余下几绺贴着清瘦的颊侧,随呼吸微微起伏。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腹间,指间捏着一卷半开的书,书面覆在面上,纸页泛着旧旧的黄,边角卷了些,是被反复翻过的痕迹。

      那书正翻在“海外北经”一卷,摊开的那页写着:“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墨字是前朝刻本,笔画古拙,行间夹着朱笔批注,大约是某个前朝读书人留下的,字迹已淡得近乎看不清了。

      李钰闭着眼,唇却微微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从书页底下透出来,带着午睡初醒的沙哑与慵懒:“心儿若如相柳有九首,一替朕研墨,一代朕批阅奏折,一可与朕相游,一陪朕饮酒,一与朕弈棋,一替朕梳发,一为朕抚琴,一与朕对诗,最后一首……”

      她停住了,嘴角弯了弯,像在想什么好事。停了片刻,又接上:“便留着,只看着朕笑便好。”

      话音落下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崔菀端着青瓷茶盏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榻前,将茶盏搁在几上,杯底触到漆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她俯下身,伸手去拿覆在李钰面上的那卷《山海经》。指尖触到书脊时,她刻意放缓了动作,可纸页还是发出了“哗”的一声轻响。

      李钰的眼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空了一瞬,然后慢慢聚起光来,光聚到崔菀身上时,便漾开了。

      “陛下醒了?”崔菀将那卷书拿在手里,垂眸看了一眼封面,上书“山海经”三字,墨迹已有些漫漶了。她抿了抿唇,眼里的宠溺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陛下方才说,我何时有相繇这般神通了,竟能分出九首来?”

      李钰眨了眨眼,那层刚醒的空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抓包的窘迫。她偏过头去,耳尖悄悄红了,嘴上却还要装没事人似的:“心儿把今日的折子都批阅好了?”这话岔得生硬,连她自己说完都觉得拙劣。

      崔菀也不戳穿她,只“嗯”了一声,将书放在榻边靠枕一侧,然后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拉李钰的手腕:“本来是快好了的。”她说着收了收力,想将这人从榻上拽起来,“只是陛下用完午膳歇了快小半个时辰了,北境的急奏还在案上等着呢,莫再赖着了。”

      可李钰纹丝不动。她看着分明清瘦,腕子细得崔菀一只手便能圈住,可躺在那儿时却像生了根似的,任凭崔菀怎么拽都拽不起来。崔菀憋着气又使了使劲儿,脸都涨红了,李钰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原处,末了还冲她眨了眨眼。

      “你说你分明如此清瘦,”崔菀松了手,气鼓鼓地瞪着李钰,“为何我就是拉不起你。”

      李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她忽然反手扣住崔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往自己怀里一带。崔菀正弯着腰凑在她身侧,这下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稳稳落进李钰怀中。

      “人浑身子重,”李钰的下巴抵在崔菀发顶,“这句百姓的老话,心儿可听过?”

      崔菀脸埋在她胸口,耳根倏地烫了。她想挣开,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软着,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李钰衣领上交叠的滚边,揪得那处衣料都皱了。“就你的歪理多。”她闷声说,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殿中静了一瞬。崔菀趴着趴着便不挣扎了,下巴搁在李钰锁骨处,呼吸渐渐平下来。

      “阿璃打算歇到何时?”她问。这一声“阿璃”出口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掺着藏不住的亲昵。

      “我想多抱抱心儿。”李钰答非所问,手抚上崔菀后背,指腹轻柔地来回摩挲着。

      崔菀“噗”地笑出声来:“我问的不是这个。”她撑起一点身子,抬头看着李钰的脸,手指从衣领处滑至腰间,隔着衣料在玉带扣上画起了圈,一圈,又一圈,指尖触感隔着玄色锦缎传过去,带着若有若无的痒。“陛下打算歇到何时?”她换了正式称呼,语气却更促狭了,眼尾微微挑着。

      李钰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唇角却弯着,她没有立刻答话,手仍抚着崔菀后背,轻轻柔柔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心儿是问在这坤翊宫,还是……朕称病罢朝?”

      “阿璃这么问,便是心里有打算了。”崔菀道,声音轻下去。

      李钰不答,只睁开一只眼觑她。

      崔菀收回神思,撑着榻沿坐直了些。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方才心儿说快批好了,只说了一半,”李钰开口,转了话头,“是哪件要务还没批阅?”

      崔菀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襟:“阿璃自己起来亲自一看便知。”

      “朕既然让你替朕批阅,自然是要听听心儿的见解。你说与朕听便是,省得挪地方了。”李钰仍赖着不动,手枕回脑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只是耳尖上那点未褪的红还留着痕迹。

      崔菀看着她这副慵懒样子,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忽地生出一念来。于是她微微倾身向前,目光落进李钰眼中,带着点狎昵的、故意的狭促:“阿璃不怕我仿武曌之举?”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武曌——大周则天皇帝,以皇后之身代帝批阅奏章,终成一代女帝。前朝旧事,距今不过百年,可史书上那几页纸却像是带了火,每一翻开都烫手。崔菀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逾矩了,可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她索性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李钰,想看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李钰睁了眼。

      四目相对时,李钰面上那层懒散的壳子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某种崔菀极少见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审视,倒像是个被唐突了的小姑娘,带着点错愕,又带着点……羞涩?

      崔菀被自己这发现惊着了。她与李钰床笫间亲密时也常见这人面红耳赤的窘态,可那些时刻总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玩笑——李钰这个人,越是心慌越要装腔作势,嘴上说着浑话身子却僵得像块木头。此刻的局促却不同,那是真的、毫无防备的、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的红。李钰的耳朵先红了,红得透透的,连带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艳了几分,然后那红蔓开来,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没入玄色交领之中。

      崔菀心里那点恶趣味忽然被勾了起来,像猫见了线团,忍不住要伸出爪子拨一拨。

      “心儿,”李钰开口,声调变了,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些慌,“朕怎么觉得你要把朕吃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又硬生生把语气扳回来,“朕若怕,便不会让你替朕批阅了。”可她扳得太急了,后半句的尾音里还是漏出一点颤。

      崔菀往前凑了凑,几乎贴上她的面门,呼吸交缠间能看清李钰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手指从玉带扣滑至系结处,指尖勾住一个活扣,慢吞吞地往外抽:“如此,臣妾定要好好谢谢陛下的信任才是。”她用了“臣妾”自称,语调却半分恭敬也无,反倒带着猫戏鼠般的悠然。

      李钰猛地抬手覆在崔菀手背上,那力道不重,却急得很,掌心微微发潮,是汗。“心、心儿这是何意,青天白日的,咱们还是收敛些好,”她话越说越快,像生怕慢了一瞬便来不及了,“不然史官又该记一笔帝后白日宣淫。”

      “阿璃先前不是曾说,”崔菀不仅不松手,反倒指尖一勾,将那活扣挑开了寸许,玄色锦带松松地垂下一截,“史书都是写给后人看的,前人何必替后人操心?”

      “朕、朕去看看是哪件要务难倒了朕聪慧的皇后。”李钰“腾”地坐了起来,动作之大,连带着趴在身上的崔菀都被带得往旁一歪。她慌慌张张便要下榻,脚刚沾地,腰上便多了一双环过来的手臂。

      崔菀从背后抱住她,双臂交叠在她腰间,下巴搁在她肩窝,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耳后,拂着那些细碎的发丝:“阿璃好不解风情……”她将尾音拉得长长的,像蜜糖扯出的丝,黏黏的,甜得发腻。

      李钰僵着身子坐在榻沿,腰背挺得笔直,像被人拿尺子比着:“心儿,朕的指甲还未修剪呢。”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连她自己说完都臊得不行。堂堂一国之君,被皇后撩拨两句便连“指甲未修剪”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传出去史官怕是要再记一笔“帝畏后如虎”。

      崔菀闷声笑了,她扳着李钰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稍稍踮了脚尖,凑到李钰耳边,嘴唇几乎贴着那红透的耳廓,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阿璃放心,我今日已修剪过。”

      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李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从耳尖红到指尖。她猛地转身,举着手指、踏着小碎步就往堆满奏折的紫檀大案走去,那背影仓皇得像只被惊了的鹤,玄色衣摆翻飞间,连鞋子都忘了穿,就那么赤着足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

      崔菀望着那背影,终于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她站在榻边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提了裙摆慢慢跟过去。心里生出一点好像胜利般的得意:果然,在这人没正形的时候,就得比她更没正形才治得住。甚好,甚好。

      案上奏折分作三摞,左首是已批阅过的,中首是待复核的,右首那摞最薄,只摊着一本,纸页上朱砂批注只写了一半,墨迹干透了,显然搁置了有些时候。崔菀行至案前时,李钰已经站在那本奏折面前了,方才的慌乱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她垂眸看着纸上字迹,下颌微微收紧,侧脸在午后斜光里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崔菀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那是一本来自北境的边报,上奏之人是镇北大将军卢远。卢远的字迹她认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力透纸背,带着多年军旅磨出来的硬朗与沉稳。可这一回的折子里,那些笔画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谨慎——字与字之间的间距比往常宽了些,行笔时也少了惯常的果决,反倒多了几处迟疑的顿笔。

      折子大意不难读:北境今岁初入夏便干旱,草原枯黄,各部族牛羊渴毙无数,已有小股流民越境劫掠边境村落。卢远已遣兵驱散三次,但入秋后若旱情不减,恐有大规模北侵之虞。他请朝廷调拨粮草以备军需,另请拨银修缮边境三座烽燧——去年冬雪压塌了两座,余下一座也年久失修,若遇战事,烽火难传。

      若仅此而已,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边报。可折子末尾,卢远缀了一段话,字迹比正文更潦草许多,笔画间有飞白,像是蘸墨时手在抖,又像是一时情急仓促补上去的。那段话只有寥寥数行,崔菀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着后背发凉:

      “臣闻定王今岁三次遣心腹至北境各部落,所携之物甚丰,往来密谈,不知何意。臣不敢妄议亲王,然边境事急,恐有内应之患,伏惟陛下圣裁。”

      “定王”二字落在纸上,墨色极浓,大约是卢远写到这里时特意蘸了蘸笔,又或者他落笔时力道重了,那两个字几乎要透过纸背。崔菀站在李钰身侧,能看见她搭在案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殿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心儿,”李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方才说,只这一件未批。”

      崔菀“嗯”了一声,声音也放轻了:“卢将军这折子送抵三日了,臣妾看了三遍,不知该如何拟批。若依常例调粮拨银,便坐实了朝廷已知北境之危,一旦定王那边有所动作,恐打草惊蛇。若压下不办,边境百姓便要受苦,且卢将军那边也会寒心。”她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臣妾斗胆,想听听阿璃的意思。”

      李钰没有立刻答话。她伸手将折子拿起来,走到窗边,就着午后的日光又看了一遍。窗棂将光线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玄色常服上,像给那人描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崔菀望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模样,可当她真正站定了、静下来看一份折子时,那副骨子里透出来的凝重,才像是一个坐了十二年龙椅的帝王该有的样子。

      “朕登基十二年,定王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南疆定州军只认定王令符,户部、吏部不少官员出自他门下,连朕身边的近侍里都有他安插的人。母后与舅父外戚也仍握重权,朕虽亲政,可不是每道召令都能上传下达到位,“心儿,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阿璃……”崔菀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便被李钰抬手止住了。

      “卢远这封折子,是投石问路。“他在试探朕——定王与北境部落往来,这事他早该上报,偏拖到今年旱情迫在眉睫才递上来。他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境十万边军,这些年一直不偏不倚,既不听调于定王,也未曾向朕表过忠心。如今这折子递上来,是把选择权交到朕手里。他等了三日,等朕怎么接这颗石子。”

      崔菀心头一凛。她细细咀嚼着李钰的话,后背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绡纱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卢远这封折子表面是请粮请银,实则字字都是棋——北境旱情是明棋,定王通敌是暗棋,而最后那句“伏惟陛下圣裁”,是将落子的权力捧到帝王面前,等着看李钰敢不敢接,接了之后又敢走哪一步。

      “那阿璃要如何回?”崔菀问。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着案上那道未干的朱砂。

      李钰将折子合上,搁回案面,手指按着封面沉默许久。

      “先拨粮。”她终于开口,“按卢远所请之数,从户部秋粮中拨七成运往北境,着兵部遣人修缮烽燧。批文上加一句——‘北境事急,朕甚忧之,望将军守土安民,勿负朕望。’”

      崔菀颔首,提笔蘸朱砂,悬腕将这几句话工工整整录在折子末尾。她写字时李钰就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执笔的指尖上,那目光里有温度,又似乎隔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崔菀能觉出那道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暖暖的,却带着点沉。

      “还有。”李钰等她落笔,声音又低了几分,“另拟一道密旨,着卢远暗中清查定王与北境诸部往来详情,不必上报,只呈御览。用暗匣封缄,遣朕身边的心腹内侍亲自送往北境,不经通政司,不经内阁,不经任何人。”

      崔菀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这道密旨一旦发出,便是明明白白地将定王李盛武划到了“可疑”之列。

      “阿璃,”崔菀放下笔,轻轻握住李钰的手。那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可掌心是热的,热得发烫。“定王经营多年,若察觉你在查他……”

      “朕知道。”李钰反手扣住她的指缝,力道不重,却攥得很紧。

      崔菀一愣,随即明白了。所以李钰才借贪墨案称病罢朝,将朝堂上所有的视线引向帝王龙体,定王那边便会松懈几分——毕竟一个病弱的、连早朝都上不了的年轻皇帝,能有多大威胁?而李钰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在暗处一点一点落子。可这步棋凶险极了,一个不慎,便是“天子病重,亲王摄政”的局面。

      “可朝中那些依附定王的臣子,必会借机生事。你一旦罢朝,便是将朝堂拱手让了出去。”崔菀道。

      “所以朕需要心儿。”李钰忽然将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露出底下的疲惫与柔软,“朕需要你替朕盯着前朝,哪几个人跳得最凶,哪几个人还在观望,哪几个人……是朕可以拉过来的。朕信不过别人,只有心儿。”

      崔菀抬手环住她后背,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骨,隔着衣料能觉出那节节凸起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李钰说的——相柳九首,九个脑袋可以各做各的事。那时她只觉得可爱,此刻才品出那玩笑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一个被四面围着的年轻帝王,身边可托付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恨不得身边的皇后能裂成九个,一个替她看折子,一个替她盯朝堂,一个陪她说说话,还有六个,大约要替她去挡那些看不见的刀锋。

      “阿璃放心,”崔菀收紧了手臂,将这人箍在怀里,“我替你看着。一双眼不够,便用两只;两只不够,便用全天下的眼睛。”

      殿中日光渐渐西斜,从窗棂格子间挪到了墙角,将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身后堆满奏折的案面上。那本批好的北境奏折摊在案上,朱砂墨迹未干,在斜阳里泛着湿润的暗红,像一滴凝而未落的血。

      而此刻宫墙之外丞相府内,前厅正堂里正坐着两个人。定王李盛武坐在首位——那是萧恒素日坐的位置,此刻被他占了,萧恒本人反倒坐在了下首客位,两人之间的紫檀茶几上搁着两盏茶,茶面已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早凉透了。

      堂内并无旁人伺候,连门都阖着,李盛武自入府便坐了有些功夫,萧恒不开口,他便也不急,只管端坐着。

      萧恒坐在另一侧,身形佝偻着,三朝老臣的岁月在他脊背上压出了明显的弧度。他面上皱纹纵横,眼里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深重,显然已许久不曾安睡。他望着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茶盏、穿过了地面、穿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王爷来老夫这有何贵干吗?”萧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年老者岁月沉淀后的沧桑厚重,可那厚重底下又漏出几丝极淡的悲凉。

      李盛武见他终于开口,微微直了直身子,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惋惜神色来:“萧相,令郎乃有为才俊,本王素来欣赏他的才干。如今因贪墨遭变故,被陛下下旨责令秋后问斩,本王也为你痛心。”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仿佛那些话早在他心里过了无数遍,此刻只需拣出来摆上桌面便是。只在说到“陛下”二字时,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像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记。

      萧恒的眼皮动了动,抬起眼来看了李盛武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可李盛武还是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捕捉到了什么。

      “王爷这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萧恒淡淡道,语气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这不是正出自王爷之手吗?”

      李盛武面上那层惋惜的神色凝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了:“萧相哪里听来的这虚言。本王向来欣赏令郎之能,怎会于他不利。是陛下下的调查旨意,三司会审也是陛下钦点的,本王只是按规矩列席而已。”他顿了顿,换了个更恳切的语气,“陛下亲政不久,急于建立君威,这样一件大案陛下自然不会放过。本王也只是在朝堂上说按大盛律法办,可陛下竟真的不顾丞相三朝辅帝之劳苦,要问斩令郎,还抄没你的家产以做黄河修缮之用。如此寒人心之举,本王以为非明君所为。”

      他说到“非明君所为”时,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恒,想从那张老脸上看出什么松动来。萧恒却只是微微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李盛武。这位文治武功不逊于先帝的亲王,此刻坐在他萧恒的厅堂里,说着替他不平的话,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裹了蜜的针,看着甜,底下全是刺。

      “王爷,”萧恒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平的,“陛下所行皆依法治国。三司会审的结果摆在那里,铁证如山,犬子原是在殿外要申冤,可你在朝堂之上步步紧逼,调了吏部、刑部、大理寺三司的人轮番上奏,不少朝臣与王爷站在一处,逼得陛下不得不当庭下旨。如今你又来老夫这里惜才叹息,如此两面三刀,老夫想问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几乎是当面撕了李盛武的脸。堂中静了一瞬,李盛武面上那层温文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嘴角微微绷着,可到底没有动怒。他到底是带兵的人,沉得住气,面上不悦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副悲悯的神情。

      “萧相爱子,本王知晓。”他放缓了语气,身子微微前倾,像要说什么体己话,“陛下虽下旨,可秋后未至,也不是没有转机的。三司会审的卷宗还在,若能找出些疑点,兴许令郎有法子免于一死呢。”他目光落在萧恒嘴角,果然看见那处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李盛武将这一动收进眼中,心里有了数。

      萧恒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国有国法,陛下旨意不会轻易朝令夕改。犬子之事不劳王爷费心,老夫自会想办法。”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几乎是叹息着说的,“老夫这一把年纪了,什么都见过,什么也都不怕了。”

      李盛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如此本王便不打扰萧相了,告辞。”他往外走时脚步从容,行至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萧恒仍坐在椅上,佝偻着背,没有起身相送,就那么枯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堂中的老石像。

      门开了又阖上,脚步声穿过前院渐渐远了。堂中只剩下萧恒一个人,面前那盏茶凉透了,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日——那时他抱着尚是太子的李钰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只有三岁的李钰揪着他的胡须咯咯笑,奶声奶气地喊“萧爷爷”,先帝在一旁看着笑,说萧爱卿啊,朕这个儿子将来就托付给你了。

      后来先帝走了,小太子成了小皇帝,身着龙袍走过长长的丹陛。再后来小皇帝长大了,开始叫“萧相”,用律法来办他的儿子,开始一步一步从所有人手里收回权力,也包括自己这个三朝丞相。他萧恒不怨,他教过李钰帝王之术,第一条便是“不可因人废法”。可当那条律法真的落到自己独子头上时,他才发现原来那把刀割在自己身上这么疼。

      萧恒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打颤。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然后佝偻着背往后院走去。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洒下碎碎的荫凉,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儿子被关押在牢里,秋后便要问斩了,他翻遍了所有卷宗找不出翻案的余地,定王又上门来抛那根带着钩子的线。可他萧恒到底是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定王那点心思他看得明明白白——挑拨他对陛下的忠心,好让他倒向定王一边,往那把龙椅上再添一把火。

      一个会惦记皇后住处漏不漏雨的皇帝,大约不至于太坏。萧恒这么想着,慢慢阖上了眼。

      坤翊宫中,崔菀正将那道密旨封进暗匣。匣子是黑檀木的,没有任何纹饰,那是李钰的御用密匣,总共只有三只,专用于送那些不能见光的旨意。她将蜡封妥帖地压好,抬头时看见李钰不知何时又坐回了窗边榻上,赤着足,手里翻着那卷《山海经》,正停在“相柳”那一页。

      “阿璃,”崔菀走过去,在榻沿坐下,“密旨封好了。

      李钰“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她翻过一页,忽然念出声来:“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她念完了,将书合上搁在膝头,偏头看着崔菀,嘴角弯了弯,“心儿,你说相柳那么厉害,连禹杀它都费了好大功夫,怎么偏偏怕一座台?”

      崔菀想了想:“大约是敬畏。共工是它的主君,主君死了,台便是它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念想。再厉害的东西,心里有敬畏,便有了软处。”

      李钰望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又郑重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心儿就是朕的软处。”

      崔菀一怔,随即红了脸,伸手去拍她的手背:“又说浑话。”

      李钰笑着躲开,赤足踩在榻上往角落里缩,一边缩一边举着《山海经》挡在面前:“朕说的是实话,心儿不信便算了。”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殿中的光染成昏黄。两个人在榻上闹了一会儿,最终又并排躺了下来,头挨着头,崔菀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看着李钰:“阿璃,方才你说相柳九首,前面说了八个——研墨、批折、相游、饮酒、弈棋、梳发、抚琴、对诗。最后一个只看着你笑的那个,是心儿吗?”

      李钰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轻轻勾住了崔菀的小指,勾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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