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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   仪和宫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声音沉甸甸的,像是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殿内便静了下来。

      文熙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脊背挺直如一根绷紧的弦。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缎的常服,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瓷器,表面光洁如新,底下的温度却早已散尽了。

      她的目光落在下首的李钰身上,那目光里藏着太多的东西——不满、焦灼、隐隐的恼怒,以及某种被这些东西压在最底层的、不愿轻易示人的担忧。她拉着脸,嘴角微微往下坠着。

      李钰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姿态却与母亲截然相反。她歪靠在椅背里,坐姿松松散散,一只手搭在紫檀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抿着茶。她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像品什么稀世珍酿似的。末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盏,伸手去够案几上的点心碟子。

      那是一碟如意糕,做成了小小的如意形,面上洒着细白的糖霜和干桂花。李钰捏起一块,先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桂花的香气,然后才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糖霜在舌尖化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清甜,她的脸上浮起一种极享受的、餍足的神情。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文熙坐着没动,李钰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一个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一个散得懒洋洋像晒化了的一团蜜糖,母女两人各据一角,倒像是两幅完全不同调子的画被并排挂在了一处。

      最终还是文熙先开口打破了这胶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在舌根底下的硬。

      "你就没有什么要同哀家说的?"

      李钰正把第二块如意糕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她咀嚼的速度慢了半拍,将糕点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糖霜,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做完这一串动作,她方才抬眼对上位的文熙看去,面上的表情却仍是那副懒散悠哉的模样,不疾不徐的。

      "母后想听什么?"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儿臣这几日胃口倒是不错,母后您这小厨房做的糕点可比御膳房合胃口多了。儿臣想着,前几日没有朝政挂心,连吃饭都觉得香了几分。母后要不也尝尝?这如意糕着实做得精细,比御膳房的手艺还精巧几分呢。"

      文熙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有惯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面色沉了沉,将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压下去几分,声音却还是硬的。

      "哀家问的不是这糕点的味道。"文熙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薄而锋利,"哀家问的是前几日在中政殿的事。你心里该清楚哀家说的是什么。"

      "中政殿?"李钰歪了歪头,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片刻后她"哦"了一声,恍然道,"母后说的是前几日的事。儿臣不是让曹经去传话了吗?儿臣身子抱恙,需静养几日,折子送到坤翊宫便是。母后若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儿臣一声就好,何必亲自召儿臣来问呢。"

      她说得轻轻巧巧,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可听在文熙耳中,却句句都像是在刻意绕弯子。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口气堵得更紧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将那股气在胸腔里辗转了一番,才勉强压住了没有发作。

      "钰儿。"文熙换了称呼,声音还是硬的,可那硬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你当着我的面,还要装糊涂?你免了朝议,把折子都搬去坤翊宫,又说自己抱恙——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看不出你在干什么?那些人的眼睛可比我这个做母后的尖得多。"

      李钰终于收起了脸上那副懒散的笑。她的面色正了正,坐直了些许,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瓷底碰触紫檀木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看着文熙,目光平静。

      "母后觉得儿臣在干什么?"

      "你在跟定王撕破脸。"文熙的声音压低了,低到近乎耳语,可那耳语里含着刀刃般的锋利。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称病罢朝,明面上是晾着所有人,可实际是把定王一个人晾在了一边,一分脸面都不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朝堂上的水就要浑了。"

      "母后。"李钰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定王叔的脸面,是他自己丢的。不是儿臣不给他。"

      文熙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是她熟悉的、李钰从小就有的那种执拗——认定了什么事就不会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穿的劲头。她熟悉它,比任何人都熟悉它,因为她在自己身上也见过同样的东西。那是她们母女血脉里共有的,一块怎么也磨不平的棱角。

      "你可知道,"文熙缓了缓语气,却仍是咬着牙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焦灼,"中政殿上提议请定王暂理朝务的那几个人,是他在朝中埋了多年的棋子。你今日把他们逼出来了,往后他们就会从明处转入暗处。你防得住明枪,防得住暗箭么?"

      "防得住。"李钰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甚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母后忘了,儿臣从小就是在暗箭里长大的。哪支箭是朝哪儿来的,儿臣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文熙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着下首的女儿,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眼的轮廓像自己,鼻梁的弧度像先帝,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谁也不像。那是独属于李钰的,一种冷冷的、沉定的光。

      "你长大了。"文熙忽然说。她的声音里那层硬壳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柔软的部分来。那柔软里带着感慨,带着追忆,也带着一种母亲面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时,那种复杂而微妙的失落,"你长大了,主意也大了。我这个做母后的,说的话你也不肯听了。"

      "儿臣听。"李钰说,语气认真了几分。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定地看着上首的母亲。可她的嘴角还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让她的认真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沉重,"母后说的话,儿臣都记着。母后说定王叔不可轻动,可母后有没有想过,儿臣不动他,他便要动儿臣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前几日崔颢送来的那张折好的纸。纸面被仔细地折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边缘整齐。她起身走到文熙面前,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去,动作带着几分郑重。

      "母后看看这个。"

      文熙接过纸,展开来看了。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原本绷紧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宁郡王……见了郭太妃的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那声音里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不止。"李钰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坐下。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可眼底的光却锐利了几分,"母后再看看日期。"

      文熙的目光又落回纸上。她仔细看了一遍日期——就在前日,就在李钰称病的前一日。

      :“母后可知郭太妃身边的大宫女晚屏是定王叔安插的人,母后觉得的这个做不了主的宫女传给宁郡王的话会是谁的意思。”

      "他比我想的还急。"文熙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连掩人耳目都不肯了。这分明是……分明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所以母后还觉得儿臣不该动么?"李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阵风从殿内穿过去。她微微垂着眼,看着母亲手里那张被攥皱的纸,"若儿臣不动,等到定王叔和郭太妃那边真的联了手,再等到母后口中那些'明处转入暗处'的棋子一起发难——到那时候,儿臣再动,就来不及了。"

      文熙沉默了很久。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尖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下去。最后她将纸仔细地折好,没有还给李钰,而是收进了自己袖中,压在袖底那枚翡翠平安扣旁边。

      "你既然已经有了打算,"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端着的、平稳的语调,"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钰笑了笑。那笑意和方才吃糕点时的享受不同,也和这几日里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不同——这笑意里有一种笃定的、成竹在胸的光,像猎手终于踏入了林中,听见了猎物踩断枯枝的声音,不急着追,也不急着射,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急。"她说,声音稳而轻,"定王在京里,郭太妃和宁郡王母子也在京里,他们都还在动。他们动得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多。儿臣在等——等他们走下一步。等他们把棋下到再往前一步就没法回头的地方,那时候儿臣再动。"

      文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李钰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太多的东西,重得像整个中政殿的砖瓦都压在上面。

      "你越发像你父皇了。"她说,声音里有种复杂的、带着怀念又带着警惕的东西,像是同时在看两个人,"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放在心里,等着、算着,等到所有棋子都摆好了、所有路都铺平了,才突然掀盘。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会露出来,连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

      "钰儿,"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当年御花园你落水之事,虽是郭太妃一人的谋划,哀家虽然处置了临湘给她一个警告,为防她再行不轨,还是将他们母子二人软禁了许多年。若非你念及与宁郡王李璋的手足之情,替他们母子二人求情,哀家是断然不会应了你所求的。那时候你还小,自己都险些没了命,却还要替别人求情。"

      李钰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砖地上,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母后,宁郡王毕竟是皇室血脉,儿臣与他是手足。而且当年他才几岁,郭太妃所犯之过不应迁就于他。再者……"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与母亲对上,"日久难免遭人非议,儿臣不愿母后被天下人诟病。儿臣想了将他们母子二人分处盛都的办法,既留了血脉周全,也顾了母后的声名。"

      文熙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压了下去。

      "你给了他郡王的封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担忧的意味,"难道没想过自己会遭人诟病吗?皇子分封郡王的,自大盛开国以来便没有先例。你破了这个例,那些守旧的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记着呢。"

      "儿臣知道。"李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可儿臣更知道,郡王可在朝中挂职,就是在天子的眼皮底下,看得见、摸得着,总好过如定王叔那般,如今虽是入朝理政了,可手里还握着南疆边境定州军的兵权,封地之上一人独大,天高皇帝远,来得稳妥。"

      她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文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了一种揉碎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钰儿,"文熙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什么都考虑到了,朝堂之上你能杀伐果断,可你的心终究太软——你对宁郡王心软,对身边的人心软,对许多事都心软。你心里装着情分,可这朝堂之上,有些时候,情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能要人命的东西。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并不是好事。你明白吗?"

      李钰垂下眼,没有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当她重新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层认真的神色散了,换回了方才进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的模样,像一层厚厚的釉重新涂上去,将底下的裂纹都盖住了。

      "母后,既然正事说完了——"她走回下首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晃了晃盏中浅碧色的茶汤,"这如意糕儿臣能不能再吃两块?回去该用晚膳了,心儿还等着儿臣呢。若是回去晚了,她又要念叨了。"

      文熙被她这副变脸的速度噎了一下。她瞪着自己的女儿,方才那些刀光剑影、朝堂倾轧的沉重,一瞬间被这句不着四六的话搅了个稀碎,像一池深水被一颗石子砸破了平静。

      "你——"她指了指点心碟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奈的,"吃吧吃吧,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李钰便真的又捏了一块如意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享受起来。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母后这里的糕点就是比御膳房做得好,回头让儿臣的小厨房来跟母后的大厨学学手艺,往后在坤翊宫也能吃上这口了。"

      文熙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她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那些复杂的、未散尽的东西压了下去,不让女儿看见。

      "你少来打秋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吃便常来。带着你的宝贝皇后一块儿来,别总是一个人过来蹭吃蹭喝。"

      李钰的眉眼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含任何算计的暖意,像春冰初融时最细的那道裂缝,细而深,透出底下的活水来。

      "好。儿臣改日带心儿一块儿来给母后请安。"

      话音落了片刻,文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的,目光又重新定在了李钰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那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微妙的意味,从李钰的脸上滑到她的衣领处,又从衣领处滑到她搭在案上的指尖。

      李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问道:"母后为何这么看儿臣?"

      文熙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却仍停在女儿身上,不急不缓道:"钰儿,听司寝局的嬷嬷说,敬事房那里坤翊宫的备案这几日一直在记着。倒是一日都不曾落下。"

      "咳——咳咳咳——"

      李钰嘴里的如意糕在听到母亲这一问后,毫无防备地呛了出来。她连忙用手掩住嘴,咳得肩膀直抖,脸都涨红了。好容易将喉咙里那口糕点碎屑咽下去,她才缓过来,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放下盏时眼角都泛了泪花。

      "母后!"她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咳后的沙哑和三分恼羞,"您怎么——这些嬷嬷的嘴真是一刻也闲不住,什么话都往您跟前递。"

      "你仔细着点。"文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了然于胸的了然,"哀家也是关心你。你与她当真——"

      "母后。"李钰打断了她,耳根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虽然她极力维持着镇定,可那抹红色还是出卖了她,"母后是过来人,这个……这个夫妻闺房之事儿臣还是不细说了。您就饶了儿臣罢。"

      文熙看着女儿难得露出的窘迫,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端起茶盏来掩饰那抹笑意,声音里却还是带了点儿戏谑的尾音:"这会儿知道脸皮薄了。罢了,你们小儿女的事哀家不过问。什么时候得空了,两个人一块儿来陪哀家吃饭。"

      "儿臣遵命。"李钰连忙应下,像是生怕母亲再问出什么来。

      殿内的气氛在这几句话之间彻底松了下来。窗外的风仍在吹着,可那风声从方才的低沉呜咽变成了平缓的呼哨,在檐角打着旋儿。

      李钰吃完了第三块如意糕,又喝了半盏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身。今日的茶喝了,糕点吃了,该说的说完了,不该说的也透了几分,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那儿臣先回去了。"她朝文熙行了一礼,礼数周全,可姿态却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松散,像一只吃饱了要回窝的猫,"母后早些歇息,别为那些不长眼的人操心。那些事自有儿臣去料理。"

      文熙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嘱咐什么,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寻常母亲都会说的话:"路上仔细风。春末夏初的风最是钻骨头,你穿得单薄,别着了凉。"

      李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她走到殿门处,手搭上门闩,正要拉开时,文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恰好能钻进她耳朵里。

      "钰儿。"

      她回过头。

      文熙仍坐在上首,那双和女儿如出一辙的凤目里,浮着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池深水下的淤泥,看着平静,底下却埋着太多经年的沉积。

      "你方才说,你是在暗箭里长大的。"文熙的声音很低,“可你要记住——你能挡的只是射向你的箭。有些箭,是朝你身边的人去的。你能替自己挡,可你能替所有你放在心上的人都挡住么?"

      李钰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东西,像黑暗中有人稳稳地举着一盏灯。

      "儿臣知道。"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儿臣会先把弓折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将满殿的烛光和文熙那张复杂的面容一起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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