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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温香软玉人在怀,日偏西山生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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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时的日头,褪去了晨间的温润,添了几分春日独有的慵懒暖意。金色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流云,斜斜覆在大盛皇宫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晕,消弭了朝堂之上的凛冽肃杀。整座皇城褪去了早朝的喧嚣,陷入一片静谧慵懒的午后光景,唯有坤翊宫深处,纱幔垂垂,静得能听见光阴流淌的细碎声响。
龙凤榻上铺着最新织造的流云锦褥,月白底色织暗纹缠枝玉莲,触手温软如云,是江南织造司送入宫中的上品,榻边立着四扇素色云母屏风,屏面绘着烟雨青山、春江归雁,笔触淡远空灵,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宫人声、步履声,将一方天地衬得静谧无声。殿顶悬着的镂空鎏金宫灯已熄灭,只余四面雕花菱窗敞开半扇,轻薄的烟青色纱帘随风微动,春日暖光顺着帘缝筛落,碎金般铺洒在青砖地面、锦榻被褥之上,温柔得毫无锋芒。
阳光穿过坤翊宫的重重帘幕时,已被滤去了大半锋芒,只余下温软的、蜜色的光晕。李钰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右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崔菀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指节上,十指交握的姿势维持了太久,指缝间沁出薄薄的潮意,却谁也不舍得松开一寸。龙凤榻的檀木底座渗出清苦的香气,与崔菀腕间淡淡的花香缠绕在一起,像是春蚕吐出的丝,将整个午后都裹进一层暖融融的茧里。
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目光缓缓掠过崔菀沉睡的面庞。崔菀生得一副绝佳骨相,眉骨匀称温润,一双柳叶远山眉天然清淡雅致,不描黛粉便已清丽无双,线条柔和流畅。长而密的眼睫宛若蝉翼,纤薄轻盈,层层叠叠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鼻梁挺翘适中,精致柔和,不点而朱的莹润唇瓣微微抿着,唇形饱满温婉,透着一丝熟睡时的懵懂柔软。
阳光流淌在她眉眼鼻梁、唇瓣下颌,勾勒出柔和精致的轮廓,一举一动、一静一息皆是风华绝代。
此刻美人伏案静寐,光影温柔,岁月安然,构成一幅极致动人的春日眠卧图,静谧、温柔、圆满,让人不忍惊扰半分。
李钰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帝王的冷冽疏离,尽数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
时光在这样静静的注视里变得黏稠而缓慢。李钰的脖颈渐渐泛起酸意,颈椎传来细微的抗议,她却舍不得调整姿势,生怕一点响动就会惊碎眼前的画面。窗外的更鼓早已打过午时,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轻响,夹杂着远处宫人洒扫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太液池边看过的一场春雪——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悄无声息地堆积,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种温柔的寂静。此刻的心境竟与那时相似,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崔菀浅浅的呼吸,和她掌心里传来的、让人安心的脉搏。
崔菀的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心拧出几道细纹,嘴唇翕动着呢喃不成句的音节,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李钰的衣袖。李钰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力道像哄婴孩般轻缓温柔:“心儿,心儿,别怕,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柔韧——像丝绸裹着暖玉,一字一句都妥帖地嵌进空气里。
崔菀猛然睁开双眼时,眼底还氤氲着未散尽的惊惶。她直起身的动作太急,几缕发丝从鬓角散落,黏在泛红的颊边。双手几乎是扑上来,从李钰的肩头抚到腰侧,隔着中衣按压她的肋骨,摸到她温热的皮肤与规律起伏的胸膛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眼泪在确认怀中人完好的瞬间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李钰的锁骨上,洇湿了寝衣的领口。她将整张脸埋进李钰颈窝,双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两个人嵌进同一副骨血里:“你没事,阿璃你没事……我在太极殿外头听着里面静得吓人,那些内侍抬你出来时你脸色白得像纸……”
李钰的双手在片刻怔忪后已回抱过去,左手拢住崔菀后脑散开的发髻,右手环紧她微微颤抖的脊背。怀中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春衫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她能感觉到崔菀的眼泪正沿着自己的颈侧滑向锁骨凹陷处,温热的、咸湿的,却像熔金般滚烫。坤翊宫的地龙还散着余温,将两人的气息蒸腾得更近——花香、檀香、还有崔菀泪水里淡淡的海盐味,混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私密的芬芳。
“心儿,别怕,”李钰的下巴轻轻抵住崔菀的发顶,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胸腔共鸣的震动从相贴的躯体传过去,“我好好的就在这里。是假的,那晕厥是假的,我吃了玉蓉的药装的。哪里都不去,真的哪里都不去。”她的手掌从后脑缓缓滑至后背,隔着衣料描摹崔菀脊柱的弧度,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窗外的光移了半寸,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云锦被面上,交叠处浓墨重彩,边缘却因光的晕染而模糊,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
许久后,崔菀的啜泣渐渐平息,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退开些许距离,眼尾洇着薄红,鼻尖也泛着樱色,抬眼望向李钰时,睫上犹挂着细碎的水珠。李钰的唇覆上来时轻得像蝶落花瓣,将那些泪珠一一噙入唇间,舌尖尝到淡淡的咸涩,却在松开时弯起促狭的弧度,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原来心儿的泪是甜的。”她说话时拇指正轻轻拭过崔菀的颧骨,指腹擦去最后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崔菀愣了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泪意被这猝不及防的打趣冲散了大半。她抬手作势要捶李钰的肩膀,落下去却只是虚虚搭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捏住李钰寝衣肩头的褶皱:“李钰你还有心情笑!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站了多久?你被抬出来时嘴唇都是灰的,满殿的人都在喊‘陛下’,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鼻音又浓重起来,“昨夜你说过会补偿我,你不能有事,不能食言,你知不知道……”
她说到“补偿”二字时,耳尖倏地红透了,像被春风忽然吻过的桃花瓣。李钰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颤动的睫毛滑到翕动的鼻翼,最后落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上——唇色因方才的啜泣而更显莹润,像沾了晨露的海棠。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眼底的笑意却像春水涨潮,一波一波漫上来,将眼尾都浸得柔软。直到崔菀终于说完,她才起身下榻,赤足踩过织金的地衣,去圆桌上斟茶。青瓷杯里是玉蓉一早备好的陈皮甘草茶,温在红泥小炉上,此刻入口正是恰好的暖。
“心儿,说渴了吧?”她转身递过茶盏时,宽大的寝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光里显出玉质的透亮。崔菀接过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两人都顿了顿,随即错开视线。崔菀低头抿了一口,陈皮的清苦与甘草的甘甜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将方才的惊惶慢慢熨平。她将茶杯递回时,李钰就着她的手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唇齿碰过她刚抿过的杯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崔菀的呼吸滞了半拍,看着那只空杯被随意搁回桌上,青瓷与紫檀桌面相碰时发出极清脆的“叮”一声。
两人重新在榻上相对而坐。李钰盘着腿,寝衣的衣摆散在膝头,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她将手肘撑在膝上,掌心托腮,望向崔菀的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松弛的认真:“心儿,今日太极殿上晕厥是我故意安排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让玉蓉提前备了药,脉象能伪出气血两虚之症。萧敬业案发得太急,朝堂上定王的人正要借题发挥,我得给御史台一个‘陛下龙体欠安,不宜穷追猛打’的台阶下。”
崔菀原本摩挲着衣袖上暗金绣纹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睫毛上残余的泪珠已经干了,只余下微微发亮的痕迹。烛台的光在她瞳仁里晃了晃,映出两簇跳动的火苗:“你……你告诉我这个?”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碎什么,“阿璃,你就不怕,我将昨夜华清池窥见的所有隐秘,尽数传回定国公府?不怕我将你今日佯装晕厥、示弱布局的所有筹算,告知朝堂各方势力?”
“你就不怕,我以此为把柄,要挟于你,左右朝局,为定国公府谋利?”……她没有说完,但未竟的尾音里分明悬着定国公府、悬着那封昨夜她亲手截下的密信、悬着华清池汤泉里她无意中瞥见的那些暗报。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缩到一尺,近得能看清崔菀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眉眼弯弯的影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因为你是崔菀,是我的心儿。”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宣纸上落下的一笔一划,墨迹缓缓洇开,渗进纸的纹理深处。
崔菀的睫毛颤了颤。她忽然想起定国公府送来的那封密信上,墨迹还未干透就被人匆匆封缄,里面详列着李钰新政触动的各方利益、黄河贪墨案牵出的各条暗线、甚至昨夜华清池殿外李钰与暗卫统领的密谈记录。她本该在今日辰时就该将这封信原样封好,绑在信鸽腿上送往盛都城南的定国公别院——那是她入宫前,父亲捏着她的手腕反复叮嘱的“正事”。可此刻,李钰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脸,那眼神干净得近乎澄澈,像山涧里刚化开的冰水,能照见水底每一粒圆润的卵石。
崔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渐渐染上眉梢。她往前挪了挪膝盖,衣料与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阿璃若是将我打发去做那些街巷长舌姑婆,三言两语,泄密生事……”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尾微微一挑,露出几分狡黠的神气,“那臣妾也不是不能遵旨的。”她说着,当真做出起身要走的姿态,却被李钰下意识攥住了袖口。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崔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弯下腰去伏在李钰膝上,笑得肩膀都在抖:“不过嘛——我平生最是厌烦那些无中生有的事,况且阿璃昨夜说过的‘补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心里头多少有些不甘,日后年岁定是要追着阿璃讨要偿清的,这阿璃可是要抵赖?”
她抬起头来,下巴抵着李钰的膝,仰脸望她的角度让下颌线条拉出一道柔美的弧。午后的光恰好移到她脸上,将她的瞳仁染成琥珀色,里面盈盈地盛着一汪狡黠与柔情。李钰低头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少时读过的《洛神赋》里那句“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原来古人写美人,竟是真的不曾夸张。她握住崔菀的手,拇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着圈,声音里浸透了笑意:“不抵赖,不抵赖。心儿要什么,我都记着。”她一笑起来,眼尾便弯出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伏案批折子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像春冰初裂时好看的纹路,每一道都盛着光。
两人笑够了,便顺势并肩躺下。崔菀侧过身,将脸埋进李钰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拨弄她中衣领口暗绣的云纹,指尖沿着银线的纹路慢慢画圈。李钰仰面躺着,望着承尘上垂落的流苏穗子,呼吸渐渐平缓。她能感觉到崔菀的手指在自己锁骨上方游移,画出的轨迹像某种无声的密语——画到第五圈时,崔菀忽然开口了:“阿璃,你佯装晕厥,是在示弱?”
李钰闭上眼,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她的右手揽着崔菀的腰,指腹搁在腰侧微微凹陷的弧度上,随着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感觉到崔菀的呼吸也跟着自己的节奏起伏:“黄河贪墨案不是朝夕能成的。户部能查到的账目最早只到安平八年,再往前的陈年旧账……”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凉意,“就算翻出来,也都是笔糊涂账。牵扯的人太多,时间太久,纸张都能泛黄成粉末,更遑论证据链的连贯。”
“是定王的手笔。”崔菀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又继续画起圈来,只是力度稍重了些,指尖在李钰的领口按出浅浅的印痕。她的鼻息喷在李钰颈侧,温热而潮湿,带着陈皮甘草茶残留的甘香,“他把战线拉得这样长,长到连当年的经手人都老的老、死的死,留下的账目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查无实据。”
李钰微微颔首,下巴蹭过崔菀的发顶。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心儿对此案怎么看?”
崔菀撑起身子,手肘支在李钰身侧的榻面上,凑近她脸前。有几缕发丝从鬓边垂落,扫过李钰的鼻尖,带着幽幽的花香。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庄重的口吻,眼尾却噙着调皮的笑意:“陛下,后宫不得擅自干政——这可是您亲笔写的《内廷戒律》第七条。”
李钰没有睁眼,只抬起空闲的右手,准确无误地捏了捏崔菀的鼻尖:“皇后言重了。你我二人闺房之谈,哪里来的什么政事?”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但说无妨。”
崔菀重新趴回她怀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闷声闷气地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她的手指继续画着圈,只是这次换成了李钰中衣的第二颗盘扣:“那我说说这闺房之谈——阿璃,定王是南疆定州定边军的统帅,自你登基、入朝辅政,到你正式亲政,整整十二年。这十几年间,你们博弈不断,他明面上虽未占得上风,你也顺顺当当亲了政,可……”她的话音微微一顿,手指在盘扣上停下来,指尖感受着李钰心跳的节律,“可你不觉得太顺了么?”
李钰的睫毛轻轻一颤。她仍旧没有睁眼,但揽在崔菀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心儿继续说。”
“你亲政才不满半年,便生出这件贪墨大案,事涉皆为朝堂要员。崔菀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诉说一件极隐秘的事,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轻很慢,“而你又刚推行了‘均田令’与‘裁撤冗员’两条新政,民间的舆评原本一片叫好,可现在……”她的指甲在李钰的盘扣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嗒”声,“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陛下急功近利,惹得天怒人怨,方有此等贪墨大案’——百姓不懂朝堂倾轧,他们只看结果。若此案处置不当,你十几年经营攒下的民心所向,会在一夕之间反转。”
“民心如水,君王似舟。”李钰终于睁开眼,望着承尘上流动的光斑,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明后的平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工亦同。我冒不起这个风险——所以判萧敬业秋后问斩,留出这半年时间寻找转机;力排众议保萧相三朝之位,让文臣体系不至于因一桩贪墨案而彻底崩塌;罚兵部裴尚书停职自省,稳住武将们的观望态度。”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崔菀的发旋上,“至少让文臣能按部就班推行民生新政,让武将不至于因主官落马而人心浮动,让定王的党羽不能尽数渗入军机要处。”
崔菀的手指停了下来,安静地贴在那颗盘扣上。她忽然撑起身子,低头望向李钰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眼里此刻盛着一种她极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隐忍,而是一种坦然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崔菀的呼吸轻了轻,忽然笑了:“阿璃,你心里明镜似的,却偏要我说出来。你是在考我?”
李钰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过崔菀的颊侧,那处的皮肤因为方才哭过而微微发烫:“心儿有治世之才。”她的话语简短,却字字真诚,“可还有其他见地?”
崔菀偏过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被抚顺了毛的猫。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方才的调皮劲儿敛去大半,换上一种少见的锐利:“阿璃,朝内这一步,恐怕只是定王走的第一手棋。他筹谋十余年,权谋心术在你之上……”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会只走一步。定王这个人,我父亲在私信里提起过,说他行事向来‘三步连环,后手藏锋’。朝堂上的贪墨案若只是引子,真正的棋局恐怕已经铺开了。”
李钰的眼神微微一凝。她注视着崔菀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此刻流转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光,与她平日里天真娇憨的模样判若两人。李钰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低沉:“心儿以为,定王还会同时走哪些棋?”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闭上眼,额心抵着李钰的锁骨,鼻尖萦绕着檀木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她的手指又开始在李钰的衣领上画圈,只是这回的轨迹更加缓慢、更加仔细,仿佛在纸上描摹一幅完整的舆图:“定王身为南疆定州定边军最高统帅,手握南疆数万精锐边防重兵,常年镇守南疆,兵权在握、根基深厚。他朝堂发难的同时,必然同步布局五大要害。”
“其一,北境军资供给——他有定边军的背景,对粮道转运了如指掌,北境常年驻军、边防压力巨大,粮草军械、银钱补给全数由中央朝廷调拨。他必然暗中联络北境军中旧部、眼线,暗中掣肘军资转运,或截留、或拖延、或篡改账目,制造北境边防隐患,一旦边境生乱,便可借边防危局向你施压,逼迫你放权让步。”
“其二,南疆定边军私兵招募。他借镇守南疆、抵御外寇之名,十余年来定然暗中扩招私兵、培植死士、收拢流民、养私蓄势,这于皇权虽是大忌,但是山高皇帝远,他表面是镇守疆土、稳固边防,实则悄悄壮大私人兵权,摆脱朝廷管控,为日后逼宫夺权、藩王乱政积攒兵力。”
“其三,周边附属藩王与各州刺史的往来态度。定王经营朝野多年,暗中早已笼络大半地方势力。此次朝堂发难,他必然暗中联络各地藩王、州府刺史,煽动人心、拉拢势力、达成攻守默契,静待朝局动荡,届时地方呼应、内外夹击,让你腹背受敌。”
“其四,盛都京畿营与京郊军备。京畿营护卫皇城安危、掌控盛都兵权,京郊囤积大量军资粮草、精锐军械,是皇城最后的屏障。他定然早已在京畿安插暗线、收买中层将官,暗中掌控部分京郊军备,静待最佳时机,掌控皇城兵权,锁死你的退路。”
“其五,内廷暗线情报网络。深宫之内、朝堂之中、六部九卿、禁军内侍,定然遍布他蛰伏多年的暗棋密探,掌控内廷情报、窥探你的起居动向、收集朝臣把柄,实时掌握你所有布局动向,做到知己知彼、步步先手。”
话音微微一顿,崔菀缓缓睁眼,眸光澄澈冷静,继续补充道:“此五项,必定是他布局多年、同步推进的核心大棋。除此之外,朝堂六部、地方州县、世家门阀之间,必然还有无数细微暗线、零碎后手,层层铺垫、环环相扣,具体细节,阿璃日夜筹谋,心中定然早有数。”
李钰的呼吸渐渐放缓。她望着崔菀的眼神里,欣赏之色愈来愈浓,像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盏。崔菀说出的每一个点,都与她心中那些连日来反复推演的猜想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甚至有些细节比她的推演更为细致。比如内廷情报网,她确实不知细节详情,看来崔菀手里的暗线比她在明面上看到的更多。
崔菀说着,忽然脸上一红,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多么长的一番话,声音里重新浮起几分赧然,“我……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钰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将崔菀散落在颊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泛红的耳廓时微微顿了顿。窗外的光已经从正午的明灿转为午后温暾的橘色,透过窗幔落在两人身上,将崔菀的侧脸镀上一层蜜糖般的光泽。她的鼻梁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李钰忽然翻身压过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心儿。”李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共鸣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她撑在崔菀上方,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面颊,眼中的光芒既亮且柔,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映着晨曦。崔菀仰面望着她,能清楚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微微睁大了眼的、颊边泛着绯红的影子。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陈皮甘草的甜、花的幽香、还有午后阳光里尘埃浮动的、暖融融的气息。
崔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李钰的衣领滑到了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后脑的发根。她能感觉到李钰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窗外有风穿过廊下的铃铎,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絮语,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地浮在意识之外。
李钰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崔菀的额头。她的睫毛几乎扫到崔菀的睫毛上,痒痒的,像蝶翅的碰触。她开口时气息拂过崔菀的唇瓣,温热而轻柔:“心儿,你方才说,定王的三步连环里,还有一步你没说出来。”
崔菀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瞳孔深处有暗流涌动,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暖流。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定王最后一步,恐怕是……你。阿璃,他要的不是权倾朝野,他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的位置,你的性命,你身后李朝皇室百年的根基。贪墨案也好,军资线也罢,都是他在织一张网。等到网收拢的那天……”她没有说下去,但手指在李钰后颈微微收紧,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去。
李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柔软。她低下头,在崔菀的眉心落下极轻的一吻,唇瓣触到微凉的皮肤时,她感觉到崔菀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心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叹息的笑意,“你知道么,这十二年里,从来没有人能把我心中所想,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你是第一个。”她说着,偏过头,将脸埋进崔菀的颈窝,鼻尖蹭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你说得对,定王要的是我。可他不明白的是……”她的声音闷在崔菀的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震动,“他要的东西,早就有人替我守着了。”
崔菀的眼眶忽然一热。她抬起手,轻轻环住李钰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脊椎的弧度,感受着那具身体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窗外春日午后的光渐渐偏西,在帐幔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发出清越的声响。可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只有两人相贴的体温,交错的呼吸,和那声轻轻的、藏在颈窝里的、像誓言又像情话的话语:
“阿璃,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