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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芙蓉罗帐,天光尚远 金乌的余晖 ...

  •   金乌的余晖像一匹被无形之手缓缓展开的织锦,一寸一寸铺满了坤翊宫琉璃瓦的每一道凹槽与弧度。那琉璃瓦本就在光线下能折出七色辉芒,此刻被夕阳一照,更是流光溢彩,远远望去,整座宫殿仿佛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明晃晃地灼着人的眼。天色已由正午时那澄澈透亮的湛蓝,一点点向西方沉坠处过渡,先是染上了蟹壳青的底子,又在与落日余晖交汇的那片穹顶上洇开了一抹酡红,那红色并不均匀,深一处浅一处地晕散开来,像是哪一位仙人酒后兴起,打翻了丹砂罐子,泼墨一般将半边天际染了个淋漓尽致。有几缕流云恰好经过那片酡红,被映成了淡紫与橘金交错的颜色,拖着长长的尾羽,像凤鸟翎毛上最华美的那一绺。

      廊下的风是暮春独有的那种温润,不似初春的料峭尖利,也不似盛夏的燥热熏蒸,而是刚刚好的一缕暖意里裹着几分潮润,拂过面颊时像被最细软的丝绸轻轻擦了一下。庭院里那几株西府海棠正开到最盛时,枝桠上密密匝匝缀满了浅粉色的花朵,每一朵都有五六层重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处,把枝条都压弯了腰。风过处,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离了枝头,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片刻之间,青石砖地上便铺了一层浅粉色的薄雪,花瓣与花瓣交叠着,偶尔有几片落在海棠树根旁那丛新发的嫩草上,便像是绿绸上绣了几朵粉色的绒花。

      碧桃立在廊柱旁那根朱漆大柱的阴影里,正踮着脚尖往鎏金的铜钩上挂一盏琉璃宫灯。那灯罩是上好的薄胎玻璃,极轻极透,对着光看几乎像一层凝固的冰,只有指尖敲上去时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才知它质地坚固。灯罩里燃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明烛,烛芯用茴香草浸过,点起来便有一股淡淡的辛香气,混在春日傍晚的草木气息里,不显突兀,反添了几分安神的效用。火光透过琉璃的折射,在地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恰巧笼住了石阶前那一小方青砖地,将几片恰好落在那里的海棠花瓣照得边缘透亮,像是玉雕出来的。

      碧桃系好绳结,又退后半步,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了片刻。她先看灯盏是不是端端正正——那鎏金铜钩是去年新换的,位置比从前略矮了两寸,她怕挂高了烛火照不到阶前。确认了灯盏与地面正好构成一个完美的垂直线,她才满意地抿了抿嘴唇,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朝小厨房方向望了一眼时,晚风恰好掀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随意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白净的脖颈。

      小厨房里正热闹着——虽然那热闹是压着声的、敛着气的。萱儿带着三个小宫女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回穿梭,每一双脚落地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生怕弄出什么不必要的响动。灶上靠里的那一口紫砂铫子里煨着一盅燕窝,用的是去岁的官燕,一盏一盏银丝挑尽了细毛,又用山泉水泡了整整一夜,到今晨才换了建宁来的冰糖——那冰糖是专程从南边贡上来的,色泽微黄,透亮如琥珀,敲碎了放进燕窝里,文火慢炖了足足两个时辰,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甜香。那香气顺着灶台飘开,与另一口灶上蒸着的鲈鱼散出的鲜气混在一处,甜咸交织,教人闻着便齿颊生津。那尾鲈鱼是今早从御河新捞的,鳞片上还带着水光,剖洗得干干净净,鱼腹里塞了姜片与葱结,又淋了一勺黄酒去腥。出锅时掐着时辰淋上一勺滚烫的花雕酒,“滋啦”一声响里白汽腾起,再撒上切得极细的春葱丝,葱丝的碧绿衬着鱼肉的雪白,单是颜色就教人胃口大开。

      萱儿正弯着腰查看那盅燕窝的火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细细密密的,在灶膛的火光映照下像缀了一排碎钻。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揩了揩,又转身去查看那碟酥酪是否凝固得恰到好处。几个小宫女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穿梭,传碗碟的传碗碟,摆银箸的摆银箸,连瓷碗与瓷碗相碰时那一声清脆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萱儿方才特意叮嘱过,陛下与娘娘在殿里待了快两个时辰了,里头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外头但凡弄出一点儿声响惊扰了里头,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于是整个坤翊宫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拢住了,所有人屏着呼吸,走路时裙裾曳地的沙沙声都比平日收敛了三分,连院子里那几树海棠落花的声音,仿佛都比人声更响亮些。

      曹经立在殿门外三步远的青石地上,双手交叠垂在身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了根的青松。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仿佛对周边声响都浑然不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耳廓的弧度比平日微微竖起了一线,像一只警觉的狸猫,捕捉着殿内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他的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心里却暗暗记挂着:殿里那位和陛下已经待了快两个时辰了,这中间连一盏茶都未传唤过。

      可他心里终究是悬着的。殿里的香炉虽然燃着龙涎香,但隔着一道朱漆门闻不太真切;殿里有没有动静,也听不真切——这坤翊宫是当年先帝为太后修建的,用料极讲究,门板都是整块的楠木,厚实得连里头摔了茶盏外头都只能听见闷闷的一声。曹经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再等一等,若里头还没有传唤,他便差人去请司寝局的嬷嬷过来候着。这般想定,他的腰背便又挺直了几分,连双手交叠的姿势都调整到了一个更稳当的位置。

      朱门厚重,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殿内,暮色尚未完全浸透窗棂。几道斜阳的残光穿过镂空的菱花窗格,在织金地衣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细微的尘埃浮动着,像悬在空中的金色微粒,在无声地旋转、升腾、舞蹈。窗格上的菱花图案被拉长了印在地上,每一瓣都边缘模糊地晕开,仿佛一幅正在慢慢洇湿的水墨画。

      织金地衣上,帝王常服与皇后宫装外袍随意地散落着。那件玄色的龙纹常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暗纹云海里若隐若现——被扔在了紫檀脚踏旁边,一只袖子搭在脚踏边缘,另一只袖子则铺展在地上,与皇后那件大红织金的宫装外袍交叠在一处。腰带上系的玉佩与香囊也零乱地缀在衣袍之间,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两条蜿蜒的珠串小径,从脚踏边一路指引向那张垂着重重纱幔的龙凤床榻。那纱幔是上好的轻容纱,半透明的质地,被室内微不可察的气流拂动着,轻轻缓缓地晃着,像笼着一层流动的薄雾。透过那层层纱幔望进去,隐约可见云锦被的轮廓起伏,以及被下交叠的两个身影——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轮廓被烛光勾得柔柔的,像一幅被水汽氤氲过的工笔仕女图。

      帐内,流云锦被之下,崔菀正俯在李钰之上。她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悬在李钰裹着的月白束胸裹布之上,指节微微蜷着,食指与拇指之间只隔了一线之距,仿佛一只犹豫着要不要落下的蝶。她的掌心对着裹布正中间那个系得不紧不松的活结。

      两人的呼吸都还未平复。方才那一个绵长的吻此刻正借着这短暂的间隙暗自平复。崔菀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了,将她平日里白皙如玉的肌肤染成了一片薄薄的绯色。那对小巧的耳垂此刻红得几近透明,她的鼻尖也沁出了一层细汗,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着。

      烛火映照着二人的脸。

      李钰仰面躺在锦枕上,乌黑的长发铺散开来,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鬓角,又有一两缕散落在枕面上,与崔菀垂下来的发梢缠在一处。她的眉本就比一般女子英挺,此刻因情动而微微蹙着,那蹙眉的纹路让她眉宇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一扫便能让文武百官垂下眼去不敢直视的眼眸,此刻半阖着,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厮磨时留下的水色,莹润润的,微微启着一条缝,露出贝齿的一线洁白。唇角的弧度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丝余韵。

      因着呼吸的起伏,李钰中衣的领口已微微敞开,那领口的交领原本系得端端正正,方才一番动作下已松散了大半,左右两边的衣领形成一个不对称的弧度。崔菀撑在上方,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她的呼吸又乱了几分,心跳的鼓点也跟着加快了些许,咚咚咚地几乎要逸出喉咙。

      “心儿为何停下来了?”李钰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短暂的静默。她的嗓音本就比一般女子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醇厚质感,此刻被情动的余韵浸润过,又夹杂了几分沙哑的克制,听起来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稠稠黏黏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绵长的尾音。那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人前朝堂之上龙袍之下的帝王冷冽与疏离,此刻的李钰只是一个面对心爱之人的寻常女子,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软糯与嗔意,像三岁孩童朝母亲讨糖吃时的那种不自觉的撒娇。她说“心儿”两个字时舌尖轻轻一挑,那亲昵的称呼从她唇齿间滚出来,带着热气,直接送进了崔菀的耳朵里。

      崔菀悬着的手没有落下。她听着李钰这声低唤,整张脸从脖子红到耳根,连鼻尖上那几粒细汗都似乎变得更亮了。殿内的烛火有些昏暗,纱幔又滤去了一层光,李钰其实看不清她脸上绯红的具体变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骤然升高的体温,以及她明显加快了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呼吸。

      李钰抿嘴一笑。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弯了弯嘴角的弧度,却让整张英气逼人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眉眼间的线条都化开了。云锦被里,她摩挲着崔菀的一只手动了。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温滑而真实,她能感觉到崔菀因为紧张而细微的战栗。

      崔菀本能地想要绷紧身子来抵御那种陌生的、过于强烈的触感,却又在李钰指尖温热的触感中一点点软下来,像春冰遇了暖阳,一寸寸地融化,最后软成了一汪春池。

      李钰的手隔着丝绸描摹着,最后轻轻握住了崔菀那只悬着的手。她的手掌比崔菀略大一些,能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指节分明而修长,带着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薄茧。此刻那些薄茧蹭过崔菀细嫩的指腹,酥酥麻麻的。

      李钰握着崔菀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挑向那个系得并不紧的束胸结。那只是一道寻常的活结,两根月白的细带在正中打了一个蝴蝶扣,轻轻一抽便会散开。崔菀的指尖触到那根细绳时,能感觉到绳面上细微的纹理,以及绳结之下李钰肌肤的灼人温度。那温度像烫到了一样让她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指腹从那根绳上弹开了一瞬,又随即被李钰握着的手指牵引着重新落回去。

      李钰的另一只手覆上了崔菀的后脑勺。她修长的手指穿过崔菀散落的发丝,扣在她微微凸起的枕骨上,指腹轻轻按着那片骨头的弧度。然后她稍稍用力,将崔菀的脸带向自己。两人的距离被这轻轻一按骤然拉到了鼻尖几乎相触的位置,近得崔菀能看清李钰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是她的轮廓,被烛火勾着边,影影绰绰的。那双眼眸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满溢的温柔与专注像两汪深潭,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李钰微微侧了侧脸,唇瓣几乎贴着崔菀的耳廓,带着撩人心弦的温度。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呢喃,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崔菀的耳朵里,像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蜜,在鼓膜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心儿,”她说,“我是属于你的。”

      像一根最轻最软的羽毛在耳道入口处轻轻拨弄,只轻轻一句,六个字,却如春日池水里投下的一颗圆润石子——“咚”的一声——涟漪便一圈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了,从圆心向外扩散,一层一层一层地变深变远,那些同心圆撞在池壁的岸上,又反弹回来,与新的波纹交织在一处,搅得整片池面都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崔菀觉得自己的心湖彻底乱了。那些涟漪撞在胸腔的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与心跳的频率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像饮了半壶桂花酿,头重脚轻的,唯有伏在李钰身上这一点是实的、是真的、是可以抓住的。

      “阿璃。”她带着这声轻唤侧首吻在了李钰的唇上。那声“阿璃”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时带着微微的颤音。

      这一次的吻与方才不同。方才的那个吻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不确定的、微微瑟缩的试探。而此刻的这个吻,带着“阿璃”这声唤里所有积蓄的深情与回应,带着终于确认了彼此归属的踏实与释然——那是一种“原来你也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的了悟。唇瓣相触的一瞬间,所有悬着的心都放下了,所有不确定的虚空都被填满了。那是一种完整的、将自己与另一个人相互交付出去的坦然。

      崔菀的唇落下来时,李钰恰好微微张开了口。于是这个吻便顺理成章地深入了下去。崔菀悬着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指尖轻轻一挑,那活结便散开了,裹布松开的一瞬,李钰的呼吸明显变得更深了一些。

      李钰扣在她后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稍稍加重了力道,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将这个吻从浅尝辄止推向了更深处的交融,像在临摹一幅极珍贵的画,一笔一划都带着郑重其事的小心翼翼。崔菀的呼吸彻底乱了,从方才还算平稳的节奏变成了短促而细碎的喘息,那些喘息从鼻息间逸出,带着轻细声响。

      李钰揽住崔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触到了崔菀束着的诃子边缘——那是一条细细的绸带,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崔菀被这一下刺激得整个人微微弹了一下。

      “冷么?”李钰的唇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崔菀的额头,低低地问。她的气息温热而紊乱,带着龙涎香与某种只属于她自己的清冽味道——那味道崔菀熟悉得很,是御书房里常年焚的沉水香与李钰身上天然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结果,闻了三年,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闭着眼被蒙了面,单凭这味道她也能在千百人里把李钰认出来。

      崔菀摇了摇头。她的脸颊在李钰的鼻尖上蹭了蹭,像小猫蹭主人的手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她的声音闷在两人紧贴的唇间,含含糊糊的:“不冷……是、是你手太烫了。”

      李钰低低笑了一声。崔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笑声包裹住了,像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里,从外到内都暖烘烘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脚趾都不自觉地松了劲。

      “心儿,”李钰又唤她,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像一声从肺腑深处溢出来的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俯在我身上,头发散了我一身,烛光从后面照过来,你的轮廓都镶了一道金边……有多好看。”

      崔菀的脸更红了。她羞赧地将脸埋进李钰的颈窝,嘴唇贴着她颈侧那处正突突跳动的脉搏,含含糊糊地嘟囔:“阿璃又说这些浑话……”

      “朕说的都是真心话。”李钰故意用上了朝堂上的自称,那“朕”字从她唇齿间吐出来时带着一股促狭的笑意,与平日里御座上那个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她埋在云锦被下的手,一节一节地数着——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第十节——边数边说,“心儿害羞的样子,朕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崔菀被她轻柔摩挲的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让她连撑着手臂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脸来,嗔怪地瞪了李钰一眼。那一眼却毫无威慑力,眼波流转间全是潋滟的水光,瞳仁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映着烛火两点跳动的金光。她这一瞪非但没能让李钰收敛,反倒让她喉头一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阿璃你再这样……”崔菀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因为李钰仰起头封住了她所有未竟的话语。那些嗔怪、那些羞赧、那些欲说还休的情绪,全都被这一个吻吞了进去,被李钰尽数收进了唇齿间。

      这个吻比方才更急切了些。方才的吻是小心翼翼的描摹、是试探,此刻的这个吻带着某种压抑许久后的释放,李钰扣在崔菀后脑的手稍稍用力将她压向自己,力道比方才大了些许,指尖甚至微微陷进了她的发间,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崔菀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钰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炽热,像战鼓擂在耳边。

      那层月白的丝绸松松垮垮地搭在李钰身上,边缘卷起一道小小的褶,李钰在烛火透过纱幔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晕,崔菀的视线落在了李钰的肩颈之处——那里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的肌肤略浅一些,像一道被时间磨淡了的月牙。那是当年静月殿里留下的,自己的肩颈处也有一道,只是比李钰这道浅得多,若非近观细察几乎看不出来。

      崔菀低下头,唇瓣轻轻落在那道旧疤上。李钰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软软地陷在锦枕里。她的手从崔菀的后脑移到她的发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温柔而缓慢,像在抚摸一只蜷在膝上打盹的猫。她的指尖穿过崔菀的发丝,偶尔碰到她的头皮,便轻轻按一按,再继续向下滑,反复如此,节奏沉稳得像在弹一首舒缓的古琴曲。

      “还疼么?”崔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早就不疼了。”李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倒是你,当年我咬的力道重,没想到用了肤愈膏还有浅痕。”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指尖在崔菀的发间停了停,抚了抚她的后脑。

      崔菀没有抬头。

      “以后都不许你再受伤了。”崔菀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动的气流传进李钰的颈侧。

      李钰笑起来。“好,朕答应你。”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与郑重交织的意味,“朕答应心儿,往后都不再受伤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被满满当当的情绪填得几乎要溢出来。

      崔菀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瞳仁里映着李钰的倒影——小小的两个影子,却占据了整个瞳孔。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方才没有落下的水光,亮晶晶的,随着眨眼的动作一明一灭。她的唇微微肿着,是方才那些吻留下的痕迹,在烛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阿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郑重的、不容轻慢的意味,“三年前你跟我说,往后这江山有你一半,要我陪你一起守着。我当时只当你是哄我开心。”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睫毛上那点水光晃了晃,却没有落下来。

      “朕从不哄你。”李钰认真地说。她的语气平直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闪躲,像在朝堂上宣布一道圣旨时那样斩钉截铁。

      “我知道。”崔菀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在眼角弯起两道温柔的弧度,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乌云散去后第一道破云而出的日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阿璃说的每一句话,心儿都信。”她说着,手指轻轻抚上李钰的脸颊,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描着她脸的轮廓,“你说江山有我一半,我便信。你说要我陪你守着,我便守。我是你的心儿。”

      李钰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那种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点烫人的热度,让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抬手覆上崔菀抚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将它按在脸上,掌心贴着自己的颧骨,感受着崔菀指尖的温度。“那朕今日再说一句,心儿也要信。”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什么?”崔菀眨了眨眼,睫毛上那点水光终于落了下来,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

      “朕这一生,”李钰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出来的,“幼时是太子,是储君,后来八岁便做了这大盛的帝王。肩上担着天下社稷,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朕的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只属于心儿一个人。”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握着崔菀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用力,“那块地方不是什么皇帝陛下的,就是李钰的。李钰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心到魂,都是崔菀的。”

      崔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那两滴泪珠蓄在眼眶里忍了很久,此刻终于从眼角滚落,那泪是温热的,带着主人此刻汹涌澎湃的情绪——感动、释然、幸福、心疼——各种滋味搅在一处,像一锅被熬得浓稠的汤药,苦涩里带着回甘。

      崔菀俯下身将脸埋进李钰的怀里,哭得无声而恣意。

      李钰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她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崔菀的后背,缓慢而沉稳。她的下巴搁在崔菀的头顶,鼻尖埋进她发间,能闻到那股清雅的花香——那是崔菀惯用的头油味道,淡得几乎不可闻,若不仔细分辨便会错过,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拥中刻进了李钰每一次呼吸的记忆里,成了她分辨“是家”与“不是家”的气味标记。

      不知过了多久,崔菀的抽泣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来时眼睛红红的,眼睑肿了一圈,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被安抚好了的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残留的水光,一眨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两滴。

      李钰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伸手替崔菀抹去眼角的泪痕,拇指的指腹从她眼睑下缘轻轻刮过,带走残余的泪珠,又抚了抚她红红的鼻尖。“朕的心儿哭起来也是好看的。”她低声说,语气里满是怜爱与促狭交织的笑意。

      崔菀嗔怪地轻轻捶了一下她。那一下落在李钰肩头,力道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打在肩上,不疼,只痒痒的。“陛下惯会取笑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像含了一块化了一半的饴糖。

      “哪里是取笑,”李钰握住她那只捶下来的手,“我是真心觉得心儿怎样都好看。笑好看,哭好看,生气好看,害羞也好看……”

      崔菀抽回手,脸上的红晕又浮了上来,从双颊蔓延到耳根。但她却没有躲开,反而又俯下身去。这一次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像在用最细的水彩笔慢慢渲染一幅画。

      纱幔在轻微的晃动中散开了些许,露出床尾一角。烛火透过薄薄的轻容纱,在二人身上投下流动的光影,那光影随着纱幔的晃动而微微移动着,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崔菀散落的黑如鸦羽的发丝与李钰深檀色的发缕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了同一片湖,再也分不出哪一绺是谁的。

      李钰低声说:“心儿的心跳声,朕听得一清二楚。”

      崔菀抬手插入李钰的发间,指尖轻轻按着她的头皮。她的呼吸急促而凌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像风中柳条的摆动。“阿璃的心跳……我的心跳……它们是一样的……”

      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李钰忽然咬住了锦被一角。她侧过头去,将云锦被的织金边角叼在齿间,将即将逸出唇齿的低吟化作细碎的呢喃。那些声音被锦被闷住了大半,传出来时只剩含混的、断断续续的鼻音,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却更添了几分惑人的意味。她的眉心微微蹙着,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刀的眼眸闭得紧紧的,长睫在烛光下颤动着,投出密密的阴影。

      崔菀的动作小心而笨拙。青丝散落枕上如泼墨。她的长发与李钰的长发彻底纠缠在了一起,满室都是醉人的甜香。

      “心儿,轻一点。”李钰带着低吟过后沙哑的声音笑着无奈道。她的嗓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沙沙的,像砂纸磨过丝绸,带着纵容与宠溺。她侧过头来看着崔菀,眼里却满是缱绻的深情,眼尾的红晕比方才更盛,像是被胭脂细细染过一层。

      崔菀听到这声无奈的笑,动作猛地一滞。“阿璃,可……可是弄疼你了?”她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慌乱,方才所有的勇敢在这一刻都退潮般缩了回去,只剩下一个怕弄疼心上人的小姑娘满心的惶恐。

      李钰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心儿,手法如此生疏,”她带着笑狭促道,声音里的沙哑让那句话多了几分曖昧的意味,“方嬷嬷在国公府时没有教你吗?”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像一只捉住了老鼠却故意不急着吃的猫。

      崔菀见李钰这般风情模样也不忘打趣自己——明明此刻是她在上、李钰在下,却偏偏被她一句话就重新夺回了掌控权——一时停下了所有动作。本就绯红的脸瞬间烫得不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发出,那些辩解与羞涩全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含混的呜咽。

      还未来得及开口,朱唇便被李钰一吻堵住。那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温柔而绵长,像在说“没关系,慢慢来”。与此同时,李钰埋在锦被里面握着崔菀的那只手,从锦被下带出来,举到两人之间。

      “心儿,这份‘补偿’可还合心意?”李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崔菀的指尖上,那上面沾着一抹殷红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崔菀看着自己指尖上的红,眼里湿润模糊了起来。那层薄薄的水光迅速积聚,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要落下来。她的嘴唇微微颤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抹红在她眼里渐渐化开,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慢慢洇开,占据了整个视野。

      李钰抬起头来看着她,看到崔菀眼眸里满溢的柔情与渴望还有心疼——那些情绪不加掩饰地流淌出来,像三条交汇的河流,将崔菀整个人都淹没其中。李钰没有再说话,只是撑起身子,手臂一用力,一个翻身将两人的位置对调。一瞬之间,变成了她在崔菀的上方,俯视着身下的人。她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扫过崔菀的锁骨,痒痒的。

      “心儿,”她目光落在崔菀眼眶里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上,伸手轻轻替她拭去,拇指从她眼睑下缘温柔地刮过,“这一夜还很长。”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沙哑的承诺。

      崔菀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

      “唔——”

      李钰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崔菀的气息。这个吻与方才任何一个都不同,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像要将崔菀整个人都拆吃入腹一般缠绵。

      “阿璃……”崔菀唤着她。那声音带着迷离的眷恋,像在梦中呓语,又像在确认些什么。她每唤一声,环在李钰脖颈上的手臂便收紧一分。

      纱帐上映出两道好看的投影。那投影被烛火拉长、变形,像壁画里飞天的轮廓——那些飞天的身形也是这般蜿蜒缠绕,衣带飘飘,姿态舒展而优美。烛火在纱幔外跳动,投影便在纱幔上晃动,像一幅活过来的画。

      最后连崔菀蜷起脚趾,丹蔻陷入李钰后背肌理的红印,都像印钤在宣纸上的十枚朱砂。那十枚指甲的痕迹在李钰后背的肌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红痕,弯弯的,像十个小小的月牙,每一道都带着方才那一瞬间极致的力道与情动。当一切渐渐平复时,两人交叠的呼吸里发出一声声满足的喟叹。

      帐外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得更旺了些。殿内的光始终是暖融融的橘色。火光透过重重纱幔,在帐内投下橘暖摇曳的光晕,像一片流动的琥珀,将两人交缠的身体笼罩其间。那些光影流动在二人的肌肤上,为这长夜铺开了一幅瑰丽的画卷,每一帧都带着金色的镶边。

      殿外,碧桃已经将廊下最后一盏灯也点亮了。夜色彻底笼罩了坤翊宫。从庭院里望出去,天际那抹酡红早已褪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黛蓝,零星的几点星子嵌在上面,像碎钻洒在墨色的绸缎上。廊下的那些琉璃宫灯撑开了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明,一圈一圈的光晕交叠着,将坤翊宫的轮廓从夜色中勾勒出来。碧桃转身朝偏殿走去,恰好与端着食盘出来的萱儿打了个照面。

      萱儿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晚膳还送么?”

      碧桃摇了摇头,也压着嗓子道:“先温着吧。殿里……且得一会儿呢。”她的嘴角弯着,眼里是了然的笑意。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萱儿转身将食盘端回小厨房,脚步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仿佛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紫砂铫子里的燕窝还冒着细密的热气,那尾鲈鱼被重新盖上了盖子,酥酪在瓷碟里凝得恰到好处,表面光滑如镜。

      殿内,纱幔仍在微微晃动。织金地衣上那两件散落的衣裳旁,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件藕荷色的诃子,颜色淡如新荷,静静地躺在龙纹常服与大红宫装之间,像一朵偶然落在这里的花瓣。炉里的龙涎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整个殿内被烛火、暖意、香气与帐内交缠的呼吸声包裹在一起,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柔乡。

      夜还很长。檐下的琉璃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坤翊宫守护在一片温暖的光明里。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夜侍卫换防时整齐的脚步声,更鼓敲过两响,悠悠扬扬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这边时只剩隐约的回音。殿内帐中,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变换了姿势,崔菀枕在李钰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残余的水光,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李钰侧着头看她,目光在她睡梦中安宁的眉眼上流连着,指腹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

      烛火噼啪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光晕晃了晃,又恢复了安稳的橘暖。夜色还深,而天光尚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芙蓉罗帐,天光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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