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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惊雷藏,暗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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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皇城的风褪去了初春的轻柔,裹挟着太极殿残留的朝堂肃气,穿宫过阙,卷过朱红宫墙与琉璃飞檐,带着几分沉沉的压迫感,漫向后宫深处。
坤翊宫方才那场短暂的慌乱已尽数敛去,殿内药香混着铜炉里的沉水香,堪堪压下了朝堂纷争带来的戾气。仪太后文熙一身宫装,裙摆曳过青金砖地,行走间衣料轻垂,无半分张扬,却自带执掌后宫、制衡朝野多年的沉稳气度。她眉眼温润端庄,眼角浅浅的细纹藏着经年累月的深宫筹谋,看似柔和的目光深处,却盛满了洞悉一切的清明。
身侧贴身女官姜言垂首随行,步履轻缓无声,双手规规矩矩拢在身前。自年少侍奉太后至今,她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此刻分明见太后面色平静无波,却能从她微蹙的眉峰、略显沉缓的步速里,捕捉到一丝深藏的忧思。
二人方才在坤翊宫守着玉蓉为陛下诊脉,陛下急火攻心晕厥,面色苍白单薄,唇瓣失了往日清润的绯色,眉眼间凝着未散的疲惫与郁气。幸而皇后崔菀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轻声宽慰,将殿内的不安尽数抚平,也让悬着心的太后稍稍松了口气。
一路穿过宫廊庭榭,凤仪殿巍峨庄重的轮廓渐渐清晰。朱门巍峨,雕梁精致,阶前两株落尽繁花,衬得这座后宫正殿愈发静谧肃穆。
尚未踏入殿门,透过半开的雕花隔窗,文熙便瞥见了殿内的人影。
承恩公文瑞一身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端方,正端坐在殿中左侧客座之上。他鬓边微染霜色,却身姿硬朗、精神矍铄,眉宇间是世家重臣历经风雨的沉稳锐利。殿前李全躬身立在一旁,脊背挺直,双目垂敛,不敢有半分逾矩,周身是宫廷老人谨小慎微的本分姿态。两名值守侍女正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为文瑞沏茶奉盏,青瓷茶盏落地,水声沥沥,是死寂殿中唯一的细碎声响。
姜言率先上前,抬手轻推朱门,厚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敞开,带起一缕微凉穿堂风,吹动殿内垂落的素色纱幔,轻轻浮动。
闻声,端坐的文瑞即刻起身。
他动作沉稳,不见半分仓促,起身时衣摆微拂,步履规整,越过阶下几步,对着进门的太后深深躬身行礼,嗓音醇厚沉稳,带着臣子的恭谨:“臣,拜见太后。”
文熙抬眸,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随即抬手,语气平和雍容,带着皇家太后的威仪,也藏着对兄长的亲近:“承恩公免礼,不必拘束。”
“谢太后。”文瑞微微垂首,直起身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后眉眼,暗自揣测帝王的身体状况,心底忧思未歇。
文熙缓步踏上殿中高阶,落坐于正中凤椅之上。
待太后坐定,文瑞才依礼退回侧位落座,姿态谦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文熙目光轻扫殿内,声线清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姜言,带他们都出去吧,守于殿外百步之外,没有哀家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奴婢遵旨。”姜言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对着殿中侍立的一众宫人内侍递去眼神。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垂首躬身,轻手轻脚地有序退出大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鞋底擦过青砖的细微声响尽数收敛。不过片刻,偌大一座凤仪殿便清空了所有闲杂人等。
李全最后躬身告退,轻轻合拢厚重的朱红殿门。
“咔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将殿外所有的声音尽数隔绝在外。
一瞬之间,偌大的宫殿陷入静谧。
沉默须臾,文瑞按捺不住心底牵挂与忧思,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他眉心微蹙,目光恳切,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太后,方才太极殿大乱,陛下骤然晕厥,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不知陛下此刻身体究竟如何?有无大碍?太医可曾确诊根源?”
文熙闻言,并未即刻作答。
她抬手轻取身侧小几上的青瓷茶盏,指尖纤细温润,轻轻扣住微凉的盏壁。茶盏内碧色茶汤澄澈,热气升起,朦胧了她眼底神色。她微微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片刻静默,她才微微倾首,唇瓣轻启,声音舒缓沉稳,:“兄长放心,钰儿无碍。”
顿了顿,她细细道来,语气带着一丝宽慰,却依旧藏着未尽的深意:“不过是今日朝堂对峙太过激烈,定王步步紧逼、朝中派系争执不休,钰儿连日操劳一时急火攻心、才骤然晕厥。所幸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她抬眸望向殿外紧闭的门窗,眼底柔光微漾,想起坤翊宫内的景象,语气柔和了几分:“如今皇后在坤翊宫亲自守着,寸步不离,细心照料。太医已经施针安神、开好调理汤药,只需好好歇息一两日,疏解胸中郁气,调理心神,便可如常理政,兄长不必忧心。”
听闻此言,文瑞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眉宇间紧锁的忧色散去大半,心底沉甸甸的巨石稍稍落地。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神色舒展些许,颔首轻叹:“无碍便好,无碍便好。陛下乃江山社稷根本,龙体康健,便是大盛之幸,亦是朝野万民之幸。今日之事,当真凶险。”
话音落下不过瞬息,他眸底的宽慰便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凝的凝重与锐利的审慎。他坐姿微微前倾,神色肃穆,话锋骤然一转,带着洞悉权谋的锐利:“只是太后,今日朝堂之事,绝非偶然。定王借黄河贪墨案发难,步步紧逼,当众与陛下对峙,煽动党羽群臣,逼迫陛下两难抉择,此番举动,分明是来者不善,蓄意为之!”
他没有继续往下细说,话至中途骤然收声。深邃的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端坐的妹妹,眼神里藏着未尽的深意、暗藏的警示与试探。
他心中清明,今日朝堂纷争,从来不止一桩贪腐案这般简单。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香烟缓缓流动,空气里的凝重悄然攀升。
文熙将兄长眼底的深意、试探与忧虑尽数看在眼中,心底澄澈如镜。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动作缓慢从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深、极淡的寒芒,转瞬即逝。
她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平稳:“兄长所言极是,他本就是来者不善,蓄谋已久。”
“黄河贪墨一案,偏偏选在陛下亲政未满半年、根基尚未完全稳固之时案发,时机选得太过刁钻精准,绝非巧合。”
她微微蹙眉,思绪飞速梳理今日朝堂所有细节,语气带着几分冷然的洞悉:“为了这场朝堂发难,他不惜亲手舍弃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二人。这两人皆是他安插在中枢朝堂十余年的亲信棋子,扎根户工两部,手握实权,为他暗中把控财政、工程要务多年,算得上心腹。”
“可今日朝堂之上,定王毫不留情,当众细数二人罪状,铁证如山,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路,也断了他们反口攀咬、牵连定王的所有可能。”
文熙眼底寒意渐浓,缓缓道出最令人忌惮的一点:“舍弃旧部棋子,斩断自身牵连,以此撇清所有嫌疑,想干干净净站在朝堂之上,以肃贪清吏、整饬朝纲的正义之名发难,堵尽天下悠悠众口。这般狠绝果决、断尾求生的手段,绝非一时兴起,乃是筹谋许久的周密布局。”
说完,她抬眸望向文瑞,目光沉静锐利,轻声问道:“兄长纵观朝局,依你之见,定王此番真正用意,究竟何在?”
文瑞闻言,微微颔首,闭目沉吟片刻,梳理通透其中层层利害,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深沉凝重,语气郑重万分:“太后,陈术、卫康二人,不过是两枚弃子,无关大局,不足为惧。”
“此二人本就是依附权贵、贪赃枉法的国之蛀虫,盘踞中枢多年,蚕食国库、祸乱政务,罪证确凿、罪无可赦。定王今日主动舍弃他们,看似自断臂膀,实则是弃小利、谋大局,用两颗无用的棋子,换一个清名大义的名头,换一场搅动朝野的大风波,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他语速放缓,层层剖析,将朝堂博弈的深层逻辑娓娓道来:“真正凶险之处,从不在这两个落马的侍郎,而在他刻意牵扯出的朝堂派系博弈。一桩贪腐案,硬生生将三朝元老萧恒萧丞相,以及陛下极为看重的兵部尚书裴瑜,尽数拖入风波漩涡之中。”
“萧相守文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文官半数出自其门下,是朝堂文官体系的定海神针,扎根朝野数十年,根基深厚、威望极高。裴尚书是陛下亲政之后,皇权掌控兵部、稳固兵权的依仗。”
文瑞眸光沉凝,语气愈发严肃,字字千钧:“定王此举,意在一石二鸟。借贪腐案为由头,蓄意挑拨、刻意构陷,妄图一举撼动朝堂文武两大支柱。若是萧恒倒台,文官群龙无首,朝堂文官体系势必大乱;若是裴瑜获罪,军方势力受损,陛下手中兵权抓手便会被削弱。”
“他要的从来不是惩处两个贪官污吏,而是要借这场风波,彻底搅动大盛文武派系格局,撕裂陛下苦心维系的朝堂平衡,打乱陛下亲政后的所有布局!”
一席话落,殿内凝滞的空气愈发沉重,沉沉威压笼罩整座凤仪殿。
文熙静静听着兄长剖析,神色始终沉静如水,眼底却暗流翻涌,藏着无尽的深思与忌惮。
兄长所言,字字句句,皆与她心中揣测分毫不差。
可她心底深处,却还有一层更深的隐忧。
定王蛰伏多年,隐忍半生,野心从来不止局限于掌控朝堂、制衡派系。
他舍弃心腹、搅动风云、挑拨文武对峙,看似只为打压皇权、扰乱朝纲,可这般不惜自损羽翼、步步险棋的周密布局,背后图谋,远不止于此。
权力的欲望从来都是无底深渊,今日搅动朝局、削弱皇权,不过是第一步。
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九五至尊的无上皇权,是颠覆大盛乾坤,取而代之!
一念及此,文熙心口微微发沉,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忧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住微凉的茶盏,心底思绪万千。
风雨欲来。
兄妹二人端坐殿中,继续低声深谈,细细推演定王后续所有可能的布局,斟酌应对之策,权衡朝堂各方势力。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丞相府深处。
府邸庭院幽深,青石板路洁净无尘,两侧青松翠柏郁郁苍苍,只是往日里往来仆从穿梭、书卷清雅的府邸,今日却死寂得诡异。整座府邸鸦雀无声,无人走动,连廊下栖息的飞鸟都悄然离去,只剩一片沉沉静谧,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院书房的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
书房木门严丝合缝,窗纸厚重,不透半分光影,将整间书房锁成一方密闭沉寂的天地。
自太极殿散朝归来,萧恒便未曾踏出书房半步,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囚于这方寸书房之中。
书房之内,檀香沉静,书香浓郁,四壁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典藏古籍、朝堂卷宗、历年奏章,笔墨纸砚整齐陈列,处处是数十年辅政从文的清雅厚重。
可此刻这间清雅书房,却盛满了无尽的苍凉、酸涩、震撼与愧疚。
萧恒一身丞相朝服尚未换下,冠带整齐,衣袍规整,只是往日里挺拔如松、沉稳如山的身形,此刻微微佝偻着肩背,不复半分朝堂重臣的威仪风骨。
他缓缓踱步在书架之间,步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似千斤沉重。苍老的身影被屋内昏黄烛火拉得颀长单薄,映在斑驳的墙壁之上,孤寂又苍凉。
鬓边大把霜白的发丝垂落,沾在布满沟壑的苍老脸颊旁,往日里清明锐利、能辨朝堂是非、看透人心算计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浑浊沧桑,盛满了无尽的疲惫、酸楚与不忍。
他一生历仕三朝,数十年浮沉朝堂,看惯了派系倾轧、权力纷争、君臣博弈、兴衰起落。半生身居高位,见惯了风雨雷霆、朝堂诡谲,阅尽了人心险恶、世事无常。
无数次风波巨浪、朝堂倾覆之险,他皆从容度过,波澜不惊。
他素来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恪守中立,不偏宗室、不倚外戚、不结私党,只守忠君为民、辅国安邦的本心,兢兢业业,守护大盛江山社稷。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朝堂所有规则,早已练就铁石心肠,荣辱不惊、得失淡然,早已无半分软肋可被人拿捏。
可直到今日太极殿那场对峙,那场席卷朝堂的大风波真正降临,这场蓄谋已久的棋局,最终将利刃狠狠架在萧家脖颈之上时,他才骤然彻骨清醒。
原来风云落处,落到自家身上,方才知痛彻心扉,方才懂万般身不由己。
黄河贪墨案,定王层层牵连构陷,借案攀咬,将他与爱子萧敬业尽数拖入棋局
他身居相位三朝,根基稳固、清白半生,虽被风波波及、被谣言构陷,却有半生清名、无数政绩傍身,陛下心知其忠,朝野半数文武亦心知其冤,纵使身陷漩涡,亦可保全自身,顶多削权闲置,无性命之忧。
可他唯一的独子,他悉心栽培半生、寄予全部厚望的萧敬业,却成了这场朝堂博弈、派系厮杀中的牺牲品。
思绪翻涌,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撕扯着萧恒苍老的心神。
陛下亲政之前,垂帘听政时期,朝堂大权旁落,宗室势大、外戚制衡、派系林立,皇权微弱飘摇。彼时朝野人心浮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无人敢轻易站队,无人敢笃定幼帝未来。
他身为三朝老臣,手握文官大权,一言一行牵动朝局走向,更是各方势力极力拉拢、胁迫的核心人物。定王无数次暗中示好、许以重权、威逼利诱,劝他倒戈相助,共谋大业,皆被他淡然婉拒。
他彼时心中所想,唯有中立守道,忠国为民,不偏不倚,静待时局明朗,守护大盛安稳即可,从不妄想攀附权贵、谋夺私利,更不愿卷入夺权纷争、陷身谋逆漩涡。
可他从未偏颇、从未倒向皇权,却从未想过,年少登基、隐忍蛰伏的少年帝王,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默默布局、悄然筹谋,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新生势力。
萧敬业,他唯一的儿子,素来性情敦厚、勤勉正直,潜心政务、不涉党争,无半分权臣子弟的骄矜跋扈。
就是这样一个纯粹勤恳的人,被尚且年幼、尚未亲政、羽翼未丰的陛下悄然看中,默默提拔、悉心栽培。
陛下先是将萧敬业从闲散的治粟都尉,平稳调任为实权在握的屯田司主事,看似寻常调任,实则是将大盛边境粮草转运、屯田守备的核心要务,全权交到了萧家子弟手中。
边境粮草,乃是军国根本,是行军打仗、边防稳固的命脉,是皇权把控军方、制衡边将的关键抓手。
这份托付,何其厚重信任!
萧恒身居相位,洞察朝局,自然一眼看透帝王深意。
他心知,陛下彼时年幼无权、步步隐忍,只能暗中布局、悄蓄羽翼,不敢大肆提拔朝臣、培植亲信,只能悄悄将信任与权力,交付给性情正直、家世清白、不涉党争、值得托付的萧敬业。
那数年里,他冷眼旁观,看着年少帝王步步隐忍、步步筹谋,看着陛下一点点给萧敬业铺路、一点点赋予实权、一点点信任托付,默默为日后亲政收拢权柄、铺垫根基。
他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却始终保持沉默中立,未曾主动靠拢皇权,未曾刻意辅佐新帝,依旧恪守旧态,中立朝堂。
他自认半生坦荡、无愧江山、无愧万民,却唯独,亏欠了这位隐忍成长、负重前行的少年帝王,亏欠了自己的爱子。
今日太极殿,定王携党羽步步紧逼,借贪墨案大肆发难。
满朝文武,或明哲保身、缄默不语,或依附定王、落井下石,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为萧家辩驳半句。
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这是定王蓄意为之的杀局。
唯独那位亲政未久、根基尚浅、年仅二十的少年帝王,孤身立于太极殿龙椅之上,面对汹汹朝堂舆论,不退半步。
他以帝王之尊,独对定王一众权臣党羽,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不惜当庭与宗室权臣正面硬刚。
他拼尽全力、顶住所有朝堂压力,硬生生在死局之中,护住了他这个风烛残年、从未倾力相助、始终中立旁观的老臣!
护住了他萧恒半生名节、身家性命!
萧恒闭紧双眼,喉头剧烈滚动,心底酸涩翻涌,几乎窒息。
陛下何其通透、睿智、何其隐忍、仁厚。
少年天子身居高位,步步荆棘,隐忍求生,登基十余载,日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翼翼,熬过无数蛰伏岁月,方才迎来亲政。
可即便自身前路凶险、皇权飘摇,即便他萧恒从未倾心相附、倾力辅佐,陛下依旧念他半生辅政、忠心为国、劳苦功高,依旧在绝境之中,倾力保全他性命名节。
这份帝王胸襟、这份少年气魄、这份权衡大局的远见,让历经三朝、见惯帝王心术的萧恒,心底震撼。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看到了大盛未来。看到了江山稳固、四海安宁的希望,看到了一代明君的格局与气魄!
从前他中立朝堂,是看不清前路,是惧宗室势大,是怕江山动荡,是只求安稳守道。
可今日太极殿一场风波,一场以萧家为棋子、以皇权为猎物的杀局,一场帝王孤身护老臣的对峙,彻底点醒了他。
旧岁所持的中立之道,终究是怯懦自保,是庸臣之态。
乱世浮沉、朝堂倾轧之中,从无绝对的中立,不向明君,便向奸佞,不辅皇权,便助逆臣。
定王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朝野皆知,若任由其肆意扩张、搅动朝局、架空皇权,大盛必江山动荡、万民流离、基业倾覆。
而当今陛下,隐忍睿智、杀伐有度、心怀天下、胸襟开阔,是值得倾尽余生、倾力辅佐、誓死追随的明君!
一念通透,一念抉择。
萧恒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迟疑。
他半生忠国为民,守的从来不是中立虚名,而是山河安稳、社稷清明、明君正道。
如今明君在前,逆臣当道,他余生残躯,再无旁观之理!
哪怕,这份辅佐正道的决心,需要以他唯一爱子的性命,作为铺路之石!
为顾全大局、平衡朝局、稳住局势、麻痹定王、保全文官体系根基,陛下只能忍痛妥协,准了萧敬业秋后处斩的旨意。
旨意已下,昭告朝野,天下皆知,无可挽回。
他伫立原地,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紧绷的下颌不住哆嗦,毕生沉稳克制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再也无法压制半分。
温热的热泪,终究冲破了眼底,顺着布满岁月沟壑的苍老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两滴,滚烫沉重,砸在胸前规整的朝服之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沧桑浑浊的眼眸之中,泪光氤氲,藏着白发送黑发的锥心之痛,藏着愧对爱子的无尽愧疚,更藏着余生誓死辅君、以身殉道的孤勇决绝。
书房烛火摇曳,映着老者孤寂苍凉的身影,满室书香,抵不过满心悲怆,一室沉静,藏着滔天决意。
而搅动这一切风波、端坐棋局之外、冷眼观弈、暗中布局的执棋之人,正隐匿于皇城之外的深宅密室之中,筹谋着更大的逆天大计。
定王府密室之内,一盏鎏灯火微弱昏黄,光影摇曳不定,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余下大半空间尽数浸没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幽深可怖、压抑窒息。
散朝之后,李盛武未作半分停歇,赶回定王府,屏退所有随行侍从,径直踏入密室,开启新一轮的筹谋布局。
密室之中,早已有人静静候立多时,各司其位、神色肃穆、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躁动。
首位侧立之人,便是侯季。
他身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和斯文,看似一介闲散文士,眼底却藏着满腹深沉算计。
密室末位,立着一身锦袍的李环。
除此之外,密室两侧肃立数名身着劲装、气息凛冽的武者,皆是京畿营中扎根多年的定王旧部将官。他们身披暗色劲装,身姿挺拔、气势肃杀、眼神锐利,皆是身经百战、杀伐果断之人,手握京畿营部分兵权,是定王掌控皇城禁军、暗中布局兵权的核心力量。
整座密室死寂沉沉,无人言语,唯有微弱灯火摇曳,映着众人沉凝肃穆的侧脸,空气里弥漫着紧绷的肃杀之气,暗流涌动,杀机深藏。
众人静待主位之人开口,气氛凝滞到极致。
片刻沉寂,侯季率先微微躬身,打破密室死寂,声线低沉轻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精准问出众人心中最关切之事:“王爷,方才朝堂传闻,陛下今日为保萧恒一众文臣,与朝中诸臣激烈争执,骤然晕厥于太极殿之上,不知此事当真?陛下龙体状况如何?”
他问话极为考究,刻意避开了“与王爷争执”的说法,只模糊道“与朝中诸臣争执”,既保全了定王颜面,又精准问询核心讯息,心思缜密、话术老道。
昏暗的光影之下,正中央太师椅上,定王李盛武静静倚靠端坐。
周身散发的沉沉压迫感,无声笼罩整座密室,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面对侯季的问询,他久久未曾言语。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死寂依旧蔓延。
良久,李盛武才缓缓低启唇齿,嗓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沉暗沙哑,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哀乐,却自带上位者的威压与深沉:“侯先生的消息,倒是一如既往的迅速灵通,分毫不差。”
侯季闻言,微微躬身,眼底掠过一丝谦逊笑意,语气恭敬从容:“王爷说笑了。朝野情报、宫闱动静,皆是王府精锐暗卫日夜打探所得,在下不过是借花献佛,代为转述罢了,不敢居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神色沉静、不动声色的李盛武,忽然低低扬声,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哈哈哈——”
笑声低沉短促、骤然响起,在死寂幽暗的密室之中回荡不休,带着几分嘲弄、笃定、几分胸有成竹的掌控感,却无半分暖意,愈发森冷慑人。
笑声骤停,他敛尽所有闲散神色,眼底寒意乍现,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室之内每一个人的脸庞,从侯季、李环,到两侧肃立的京畿营旧部,一一掠过,威压尽数铺开,无人敢与之对视。
环视一周,他方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冷然,字字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与狠绝:“先生是个实在人,跟随本王数十载,忠心可鉴、智计无双,本王素来心知肚明。”
他略作停顿,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彻底沉凝肃穆:“闲话不多说,说说正事。”
“今日太极殿之事,无论李钰这竖子是真的急火攻心、气血晕厥,还是刻意伪装、借病示弱、博取朝野同情、暗中布局,于大局而言,皆无半分影响。”
他眼底掠过一抹轻蔑冷厉,语气带着十足的不屑与笃定:“今日朝堂风波,萧敬业秋后处斩的旨意已明发天下、昭告朝野,木已成舟、铁板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他今日拼尽帝王颜面、倾尽朝堂威压,堪堪保住了萧恒一条老命,看似守住了文官根基、挽回些许局面,实则毫无用处。”
“萧恒风烛残年、垂垂老矣,半生权势威望,皆系于子嗣传承、家族延续之上。如今唯一爱子被判死刑、秋后问斩,萧家后继无人、根基断裂、希望尽毁。一个痛失独子、心力俱疲、暮年凄凉的老朽,纵使活着留在朝堂,无家族助力、无子嗣支撑、无心绪精力,孤木难支、不足为惧,再也威胁不到本王的布局!”
侯季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深以为然的神色,随即上前半步,躬身沉声进言,补足后续布局:“王爷慧眼通透,所言极是。只是在下尚有浅见,需禀报王爷。”
“萧恒终究是三朝元老,深耕朝野几十余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文官体系半数出自其门下,朝野威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一案一事便可彻底撼动。此人底蕴深厚、人脉广博,纵使暮年失子、心力大损,依旧不可小觑。”
他眸光微沉,道出更深一层算计:“如今萧恒痛失爱子,心中必然积满悲愤、不甘、愧疚与怨恨。昔日他中立朝堂、不偏不倚,如今经此一事,心境必然大变。”
“我等恰好可以借此次风波,暗中挑拨、刻意引导,放大他与陛下之间的君臣嫌隙。让萧恒以为,陛下保全不力、薄情寡义、为权弃臣,让其心生怨怼、离心离德。一旦君臣失和、君臣生隙,萧恒及其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便有可能脱离皇权掌控,为王爷所用,届时朝堂文官体系,便可悄然分化、为我所用,事半功倍!”
李盛武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赞赏之色,唇角微扬,淡淡赞许出声:“先生好算计,深远至极。”
说罢,他骤然侧首,目光转向两侧肃立的京畿营数名旧部将官,语气陡然凌厉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京畿营兵力换防、安插之事,乃是重中之重,你们几人回去之后,务必加紧推进进度。”
“行事务必隐秘谨慎,不可让人察觉异常、惊动朝堂、不可引起陛下警觉。但进度必须加快,务必尽早彻底掌控京畿营兵权,牢牢攥住皇城门禁、京畿守备之权!”
京畿营,乃是守护皇城、拱卫京师的核心禁军,掌控京畿营,便是掌控了皇城安危、京城兵权,是逼宫夺权、掌控朝政的关键底牌,容不得半分差错。
数名将官闻言,齐齐躬身抱拳,身姿挺拔、神色肃穆,齐声沉声应答:“末将遵王爷令!定不负嘱托!”
声线整齐沉稳,震得密室微微作响,肃杀之气骤然攀升。
“嗯。”李盛武淡淡颔首,语气冷然,“此事关乎大局成败、你我身家性命,不可懈怠轻敌。你们即刻离去,暗中行事,切记隐蔽行踪、严守秘密,一旦暴露,全盘皆输,无人能够幸免。”
“末将等谨记在心!绝不有误!”
众人再次躬身领命,随后躬身退步,轻步退出密室,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密室之内,再度恢复死寂幽暗,仅剩主位李盛武、侯季,以及末位伫立的世子李环三人。
凝滞的黑暗之中,李盛武目光缓缓落至始终沉默伫立、神色犹豫的李环身上,声线稍稍放缓,却依旧带着沉沉威压:“环儿。”
“儿子在。”李环心头微紧,即刻躬身应答,神色恭谨。
“南疆定州定边军的新卒招募之事,近来进度如何?人数几何?安置训练是否稳妥?”李盛武沉声问询,目光锐利,直视自家儿子。
李环闻言,身形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与忐忑,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不安。
他沉默须臾,才缓缓低头,恭敬回话,声音略显低沉干涩:“回父王,定州新卒招募一事,进展尚且顺利。截至今日,已招募民间青壮子弟五千余人,人数仍在持续扩增之中。”
“所有招募的新卒,皆已尽数秘密安置在定州无人知晓的深山密林之内,隔绝外界、封锁消息,专人统一食宿、统一管理、统一操练。周边州府官府、驻军将领未曾察觉异常,无人发现端倪,一切稳妥隐秘。”
话语如实禀报,条理清晰、事事周全,可李环的心头,却被无边的惶恐紧紧裹挟,窒息难安。
五千私兵,暗藏深山,日夜操练,私蓄军力。
除此之外,王府还暗中私开矿山、私采精铁、私铸兵甲、囤积粮草、暗造军械。
桩桩件件,条条款款,无一不是大盛律例明令禁止的谋逆重罪!
但凡泄露半分风声、被朝廷察觉蛛丝马迹、被陛下查实分毫证据,便是谋逆叛国、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届时定王府满门上下、老幼妇孺,尽数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心底的恐惧与不安终究压不住,李环垂首躬身,犹豫再三,终究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出声劝谏,语气带着恳切与惶恐:“父王,儿子斗胆进言。”
“私募兵卒、私藏武装、私开矿山、私铸兵甲、囤积粮草,皆是朝廷严令禁止的谋逆重罪,罪无可赦、株连九族!”
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神色深沉的父亲,眼底满是焦灼与畏惧,声音微微发颤:“如今陛下亲政,日渐睿智成熟、权柄渐稳、眼线遍布朝野,朝堂监察无孔不入。父王这般步步冒险、大肆布局、私蓄势力,实在太过凶险!一旦行事败露,被陛下查实罪证,我定王府满门上下,尽数难逃死罪,万劫不复!还望父王三思,及时收手,保全家族安危!”
句句恳切,字字真心,皆是为人子、为人父的惶恐与顾虑。
密室之内,空气骤然凝滞紧绷。
侯季立于一侧,默然垂首,不发一言,神色沉静,静待事态发展。
高位之上,李盛武听闻儿子的劝谏,脸上无半分暴怒怒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生寒意。
他周身无声蔓延出一股沉沉的压迫感,无形威压笼罩整座密室,语气平淡低沉,却带着绝对的强势、不容置喙的决绝,以及无人能够撼动的执念:“环儿,你还是太过稚嫩、怯懦,目光短浅、格局狭小,看不懂这朝野大局、权势沉浮。”
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沉沉锁定儿子,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父王今日所有冒险布局、筹谋、所有逆险之行,可都是为了你!
他眼底骤然燃起熊熊野心与不甘,语气凌厉决绝:“今日本王步步为营、险中求胜、暗中布局,来日大势一成、大局在手,便颠覆乾坤、重整朝纲,废黜李钰,还你正统储位,还你太子尊荣,让你登临九五、执掌万里江山!”
字字皆是滔天野心,句句皆是谋逆宏图,肆无忌惮、坦露无遗。
李环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心头巨震,一时失语,只余下无尽的惶恐与茫然,嘴唇微颤,低声喃喃:“父王……”
“不必再说了!”李盛武直接打断他的话语,语气添了几分愠怒与恨铁不成钢的凌厉,“你如今不是懵懂孩童!”
“你不为自己的前程尊荣考量,也要为你的李莹和晖儿好好思量!”
“如今你身居闲散之位、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寄人篱下、步步危机。皇权之下,宗室皆是棋子、皆是隐患,待李钰彻底稳固皇权、肃清朝野,你我父子、全家老小,终将沦为皇权刀下亡魂,无半分生路!”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坐等覆灭,不如放手一搏、险中求胜。为你自己,为妻儿老小,搏一场无上前程、万世基业!这一搏,值得!”
凌厉的话语,带着压迫与蛊惑,狠狠砸在李环心头。
凝滞冰冷的空气里,李环身躯微僵,脸色苍白,唇瓣颤抖,心底的惶恐、怯懦、挣扎、无奈尽数交织缠绕。
良久,他垂下头颅,双肩微微垮落,所有的劝谏、顾虑、所有的恐惧,尽数被强行压下。
只剩一句干涩沉重、无可奈何的低语,凝滞在死寂的密室之中:“儿子……知道了。”
一句知晓,便是默认了所有谋逆布局,便是踏上了一条九死无生、永不回头的逆途。
李盛武见他终于服软顺从,眼底愠色稍敛,神色恢复平静,随即沉声开口,下达新的指令:“你近日心绪不宁、杂念太多,不堪重任。定边军新卒招募、训练安置诸事,你暂且放下,安心在府歇息静养一段时日。”
话音一转,他目光转向身侧的侯季,语气笃定不容更改:“自此之后,定州私兵诸事,全权交由侯先生接管督办。”
此言一出,侯季当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劝阻:“王爷,此举不妥。世子素来熟悉军务、掌控全局,骤然交接,恐致诸事紊乱、进度停滞,还望王爷三思。”
“本王说妥,便是妥。”
李盛武淡淡一句,语气无波无澜,却带着绝对的权威,斩断所有劝阻,不容任何人置喙辩驳。
军令已定,无可更改。
侯季闻言,即刻躬身俯首,恭敬领命:“在下遵王爷令。”
一旁的李环亦压下心底所有复杂情绪,躬身行礼:“儿子遵父王令。”
二人齐齐躬身领命,随后默然转身,轻步退出幽暗密室,将整片沉沉黑暗、无尽算计、滔天野心,尽数留给独坐高位的定王。
厚重的密室石门缓缓合拢,隔绝内外光影声响。
偌大密室,彻底归于寂静。
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李盛武缓缓卸下周身所有凌厉威压,松弛了紧绷的身形,慵懒倚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之中,四肢舒展,神色看似闲散松弛、毫无忧虑,仿佛外界朝堂风波、君臣博弈、生死危机,皆与他无关。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松弛的皮囊之下,他的心神正在飞速运转、层层推演,更深、更险、更周密的夺权大计,正在心底缓缓成型、步步完善。
太极殿晕厥的少年帝王、痛失爱子的三朝丞相、暗流涌动的朝堂派系、逐步收拢的京畿兵权、暗中蓄养的数万私兵、暗藏深山的军械粮草……
所有棋子已然就位,所有布局稳步推进。
幽暗密室之中,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野心与冷厉,无声静待风起,只待雷霆破壁,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