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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里应外合   定州的 ...

  •   定州的信是在四月初三傍晚送到盛都的。那封信没有走官驿,也没有走金鳞暗卫惯常的传递路线,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一只竹篮混在进宫送时鲜菜蔬的杂役队伍里,在坤翊宫侧门外徘徊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守门的禁军注意到。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帕,面容被日头晒得黑红,手指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禁军拦住她问话时她也不慌,只是从竹篮底层的夹板下面取出一封用旧布裹着的信,说了一句“定州来的,交给能管事的人”。禁军将信转到了裴新皓手上,裴新皓拆开来看了一眼封皮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面色便沉了,转身往坤翊宫后罩房去了。
      李钰拆开信时,信纸是寻常市集上买得到的粗竹纸,边缘裁得不齐整,折痕深而杂乱,像是写信的人在折信时手一直在抖。信上的字迹不算工整,有些笔画的收势带着一种被压住了力气的拘谨,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满,没有留白,像是在赶时间。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的是:“臣李环顿首百拜。臣本无心起事,然妻儿在他人之手,不得不从。定州城中三千兵马,半数听命于李璋所派之人,臣不能尽制。城北武库守军臣未加伤害,只围不攻,粮草亦未断其水源。臣每日出入城南旧宅,皆李璋耳目所聚,言谈之间稍有不慎便会累及妻儿。臣知陛下已派兵平叛,臣不敢求陛下宽宥臣起事之罪,只求陛下给臣一隙之机,让臣能将功折过,保妻儿平安。臣手中现有定边军副将二人被扣于城南旧宅中,李璋欲以他们为质迫使定边军残部归降。臣可以设法将他们送出城外交与陛下的人。另,李璋在定州城内尚有暗桩三处,臣知其位置,可一并报与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愿受斧钺之诛。”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弯月形记号——那是定王旧部中用来标识“自己人”的暗记,李钰在定王军械案的卷宗中见过同样的图样。
      李钰将信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坐在旁边的崔菀。崔菀接过去逐行看了一遍,看完后将信纸放回案面上,目光落在末尾那个弯月记号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李钰:“阿璃他这封信写得很急,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说“臣本无心起事”,又说“不得不从”,这两句话若放在别人身上我会觉得是脱罪之词,但他写了“妻儿在他人之手”这一句,加上之前的事,这条因果便接上了。他不是在替自己开脱,他是在把实情摊开来给你看。”
      李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面上那页粗竹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裴新皓叫进来,吩咐他派人去核实信中所说的三处暗桩位置和定边军副将被扣的具体地点。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臣每日出入城南旧宅,皆李璋耳目所聚”这一句上,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铺好了路的笃定:“李环在城南旧宅里每日与李璋的人周旋,他身边没有自己人,连写信都是趁着有人出城送菜的空隙托人带出来的。他在定州城里被李璋的人围得密不透风,手里能用的资源比他信上写的还要少。他说可以设法把定边军副将送出城,但若他手里没有足够的兵力做这件事,那就只能靠他自己身边少数几个靠得住的人。他需要外应。”
      崔菀将信纸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案角那只旧木匣旁边,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那封定王留下的残信和先皇后的信札,合上盖子时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李钰:“他需要的外应,就是韩平到了定州城下之后给他的那个空隙。你之前让裴新皓带去给韩平的密令写的是“到了定州之后以武库为据点不急于攻城”,如果韩平照办了,李环在城里就能以“外敌压境需调整部署”为由把城南旧宅里的一部分人调到城北去。他身边被李璋的人盯着的人一少,他就有空隙把副将送出来。”
      李钰微微点了点头。她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扇,傍晚的风涌入带着庭院中晚香玉初绽的甜香和远处御膳房方向飘来的饭菜气息。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裴新皓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定州。韩平的人马应该已经到了城北,尉迟恭也快到了。你带着朕的密令去见李环——不必进城,在城外找个安全的地方递话进去,让他设法出来见你一面。他若出不来,你就把密令的抄件想办法送到他手上。密令上写三件事:第一,继续假意与李璋的人周旋,不要露出破绽;第二,将他手中掌握的暗桩位置和副将关押地点画成图,三日内送出城外交给韩平;第三,在韩平从城北发起佯攻的那一夜,让他从城南旧宅中带人将副将救出,从南门出城,尉迟恭会在南门外接应。三件事办完之后,他不必再回城,直接随尉迟恭的兵马走。”
      裴新皓应声记下。李钰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他的妻儿朕已经让那边的人去找了。李璋的人手有限,找到之后会先将她们母子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让他放心做他该做的事。”
      裴新皓领命退出了后罩房。夜色从窗外漫上来将书房笼在一片昏暗中,案上的灯焰在晚风中微微跳着,将李钰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崔菀从案边走到她身旁,伸手将她被风吹散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来。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窗边并肩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从暗蓝渐渐沉入深黑,廊下的灯笼被宫人依次点亮,将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新叶照出一层温润的暖绿色。
      接下来的五日里,盛都到定州之间那条北面的小路上,快马昼夜不停地来回传递着消息。裴新皓赶到定州城北时,韩平的三千精骑已经在城外驻扎了两日,武库的围已解了大半,城北方向李环的人马收缩回了城内,没有再主动出击。裴新皓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驿馆里等了半天,到入夜时分,从城西门方向来了一小队人,约莫五六个,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寻常兵卒的甲胄,帽檐压得很低,到了驿馆门外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裴新皓借着驿馆廊下的灯影看了一眼那人的脸,正是李环。
      两人在驿馆的后院中站着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裴新皓将李钰的三条密令一字一字地转述了,李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比裴新皓预想的要平静:“陛下说的三件事,前两件我今晚回去便能办。暗桩的位置和副将关押的地点在城南旧宅的后院东厢房下面,我画好图明日让人送出城。第三件事——韩平佯攻的那一夜,我需要先把城南旧宅里李璋的人调走。那处宅子里现在住了约莫三十来个李璋的手下,领头的叫陈旺,是个管账出身的,不会打仗,但盯人盯得紧。我若要动手,得先找个由头把他的人调去城北。”
      裴新皓道:“你想找什么由头?”
      李环在灯影中微微垂下目光,片刻后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城北战事吃紧,主将要求城南派人增援,这个由头够不够?”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陈旺那个人不懂军务,我只要跟他说城北韩平的兵动了,让他带一半人去城北压阵,他不会多想。”
      裴新皓微微颔首,将一封李钰亲笔写的密令抄件递给他。李环接过去没有立刻看,先折好了收进怀中,然后对裴新皓道:“替我回禀陛下:臣起事之罪不敢求赦,但臣妻儿若能平安,臣愿以余生替陛下守定州。臣父亲当年没能守住的路,臣替他守。”他说完这句话后翻身上了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门方向去了,马蹄声在夜巷中渐行渐远,最终被城楼的阴影吞没。
      四月初十夜,韩平在定州城北发起佯攻。三千精骑列阵于城北武库前方的空地上,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动了整座城池。城北李环的人马在城头布防,做出应战的姿态,但双方都只是对峙,没有真正短兵相接。同一夜,李环在城南旧宅中以“增援城北”为由将陈旺及二十余名李璋手下调出了旧宅,只留了十来个人看守后院东厢。子时前后,李环带着自己从定王旧部中挑出来的十几个心腹潜入后院,从东厢房下面的暗室中将两名被扣的定边军副将救出,从南门悄悄送出城外交给了尉迟恭派来接应的人。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旧宅中留守的看守没有一个人发觉。
      次日清晨,尉迟恭率定边军主力从北面抵达定州城下。城北武库中的守军从城中杀出与尉迟恭会合,李环在城南以“大势已去”为由打开城门,定边军从南北两面同时入城,将城内李璋的残余势力逐一收缴。陈旺在混乱中试图从东门出逃,被尉迟恭的人截了个正着。李璋本人在城南旧宅后巷中试图乔装出城时被裴新皓的人拦下,他身边的亲随见势不妙纷纷跪地请降,李璋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裴新皓走过来时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一道细纹。
      四月十三,定州城的秩序已经恢复了大半。尉迟恭重新接管了定边军的指挥权,李环将手中的兵马全部交出,自己带着妻儿暂住在定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旧宅中,那里是定王从前在定州时偶尔落脚的地方之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和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海棠。李莹和晖哥儿被裴新皓的人找到后已经送到了定州,晖哥儿比上次见到时长高了一截,能自己走路了,在院中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笑声从院墙里传出来,被风送到巷口时已经变得模糊而轻快。
      盛都那边,消息是在四月十五的傍晚送到御书房的。李钰拆开定州来的急报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崔菀从殿外进来时看见她闭目靠在椅背上,以为她累了,走到案边正要替她将凉了的茶换一盏热的,却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若不是走近了看几乎注意不到。崔菀放下茶盏,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封摊开的急报,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定州的事平了?”
      李钰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她面上,那点微弯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声音比平日松了一些:“平了。李环把李璋在定州的暗桩和兵力部署都交了出来,尉迟恭已经重新接管了定边军。李璋本人在城南旧宅后巷被裴新皓截住了,现押在定州府衙的牢里,等人押送盛都。”她停了停,从案面上将那封急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裴新皓附的批注,然后放回去,侧过头来看着崔菀,声音低了一度,“李环在定州城南旧宅里住了下来。他让人传话给朕,说他不求宽宥,只求在定州替他父亲守着那片地方。朕在想,定王那条路走岔了,李环能不能替他走对。”
      崔菀将案上那封急报收好放进暗格中,然后走回她面前站定了,微微弯下腰来看着她,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用问我。他替你把定州的局解了,你便给他一个能替他父亲把路走对的机会。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处置。”
      李钰由她弯着腰看自己,伸手将她垂落在颊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来,站起身来将案上那盏灯吹熄了一盏,只留了一盏照着路。她牵着崔菀的手往殿外走,宫道上的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暮春最后一批晚香玉的甜香和夏初将至的湿润气息。她走在宫道上脚步比平日轻了半分,开口时声音被夜风吹得微微散开:“朕明日早朝把定州的事跟朝臣通报一声。李璋押回盛都之后,让宗正寺和大理寺会审。他的罪不是起事本身,是胁迫宗室、私通外藩、图谋篡位。这几桩够他关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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