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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平叛 次日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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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太极殿的朝会比平日早了半刻钟。殿门敞开时,晨光从东面的窗格中涌入,将御座和两侧的蟠龙柱照得通明。群臣鱼贯而入时便觉出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殿中禁军的站位比平日密了一倍,凤位上也坐了人。崔菀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宫装端坐在御座右侧的凤位上,面容沉静,目光落在殿门方向,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殿中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没有人出声。
李钰从侧门走上御座时,手中拿着一封折子。她坐下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听各部奏事,而是直接将那封折子展开在御案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朕今日有一件事要先通报给诸位。三月二十四夜,定州发生兵变。原定王世子李环,联络定王旧部及定州深林中的私兵,占据定州城,扣押定边军副将,围攻城北武库。定边军主力因主将尉迟恭回京述职未归,被其渗透大半。武库守军目前仍在坚守,但粮草告急。”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几位武将出身的朝臣面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去。文官队列中有人低头与旁边的人耳语了两句,随即被萧恒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殿中安静了几息后,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道:“陛下,定边军乃南境主力,定州又是南诏与大盛边陲间的后方重镇。若定州有失,南境边陲必生乱,臣斗胆请陛下即刻下旨,调京畿大营精骑赶赴定州平叛。”
李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从兵部尚书面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然后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朕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这件事。领兵的人选、出兵的路线、粮草的调拨、以及盛都这边的防务调整,都要在今日定下来。谁愿为朕分忧?”
殿中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两人几乎同时出列。一个是兵部侍郎赵岐,一个是京畿大营副将韩平。赵岐说愿领一军出城西走官道直趋定州,韩平则说愿率京畿大营精骑两万从北面绕道,以迅雷之势压向定州城北武库方向解围。两人各陈其策,殿中群臣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附议赵岐,有人附议韩平,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气氛比方才活泛了些。
李钰坐在御座上听了一阵,没有急着表态。崔菀坐在凤位上也没有开口,只是目光从出列的两人面上依次扫过,偶尔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折子。等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李钰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压住了满殿的嘈杂:“两位爱卿的策都有可取之处。但朕要先问一件事:尉迟恭如今走到哪里了?”
裴新皓从御座侧后方闪出来,躬身答道:“回陛下,尉迟将军走的是官道,按日程算这两日应该已经到了潞州境内。”
李钰微微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尉迟恭返回定州之后,定边军中被他亲自带过的几支营队会重新倒回来。但在他回到定州之前,定州城内的武库守军撑不了太久。所以朕要派一支人马先行,不走官道,走北面的小路直插定州城北,在尉迟恭回到军中之前把武库的围解了。这支人马不需要太多,但要快、要能打、要不惊动沿途州县。”
殿中安静了一瞬。韩平出列道:“臣愿领三千精骑前往。京畿大营中有几支轻骑营队常年训练快速突袭,走北面小路三日可到定州城下。”
李钰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折子,然后抬头时目光越过韩平,落在殿中站得靠后的一个身影上。那是定边军留在盛都负责粮草调拨的参将周泰,尉迟恭的老部下,在定边军中待了七年,对定州周边的地形和营队分布比任何人都熟悉。李钰点名道:“周泰,你在定边军待了七年,定州城北的地形你熟悉。韩平带三千精骑走北面小路,你随军同行,替他指路。到了定州之后,武库解围的事你和韩平一起拿主意。若尉迟恭到了,你便归他调遣。”
周泰出列领命。韩平也抱拳应了。李钰随即又点了兵部侍郎赵岐负责从盛都到定州沿途的粮草接济,点了萧恒与户部协调北境诸部的安抚事宜,以防定州兵变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引起新归附部落的不安。一桩一桩安排下去,殿中群臣各领其命,没有人再多问什么。
朝会散了之后,李钰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没有动。案面上摊着定州的地形图和那份急报的抄件,她用指尖在地图上定州城北武库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顺着北面那条小路一路划到盛都的方向。三千精骑走这条路三日可到是韩平的估算,但如果路上遇到天气变化或意外阻隔,时间可能会拖到四日甚至五日。武库的粮草还能撑几日,急报上没有写具体的数目,只说“告急”。她需要裴新皓再递一份更详细的暗报进来,把武库守军的人数、粮草的准确存量、以及李环围城的兵力部署摸清楚。
她正想着这些,崔菀从殿外走了进来。她手中端着一盏刚沏的热茶,放在案角时顺手将那张地形图往李钰手边推近了些,然后在案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等李钰自己从那份地图上抬起头来时,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方才在朝上点了周泰,没有点赵岐。赵岐在兵部待了六年,对定边军的粮草调拨路线比周泰熟,但你让周泰去,是因为周泰在定边军中的人脉比赵岐深。他到定州之后不仅能指路,还能替韩平摸清哪些营队是李环的人、哪些是还在观望的人。”
李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周泰在定边军待了七年,跟尉迟恭从前在营中的那些老人都有旧交情。李环虽然渗透了主力,但那些被渗透的营队里有不少人跟周泰有旧。他到了之后只要跟那些人照上面,至少能替韩平省下两日的试探时间。”
崔菀将那张地形图从案面上拿起来看了看,目光落在定州城北那条小路的标注上,看了一会儿后放回去,抬头时声音低了一些:“你方才在朝上没有提李璋。李环起事,李璋人在定州,这两个人合谋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朝臣说?”
李钰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暮色渐沉,御书房里的灯火被宫人点亮了几盏,将她的侧影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她睁开眼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沉定:“等韩平和周泰出发之后再提。现在提了,朝中会有人把注意力转到李璋身上,定州那边反而容易被放在第二位。李环起事是明面上的兵变,李璋在定州是暗处的合谋,两件事的先后不能乱。先解定州之围,再收李璋的网。”
崔菀听完没有再接话。她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伸手将李钰搁在案面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李钰的手微凉,被她拢住之后也没有抽回。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片刻,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时带起海棠树叶细碎的沙沙声响,与远处宫道上巡夜禁军列队走过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将这一方天地拢得安静而稳当。
当天夜里裴新皓送来了更详细的暗报。武库守军约有两千人,粮草还可支撑五日。李环围城的兵力约莫三千,分别扎在城北武库外围的三个方向。但暗报末尾附了一行加急标注的话——“李环近日频繁出入定州城南一处旧宅,随行人员中有几个面生的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李环本人似有不稳之态,其在军中露面时神色沉郁,与李璋手下的人时有低语争执。”
李钰将那页暗报看了两遍,然后将它递给坐在旁边替她分折子的崔菀。崔菀看完之后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灯影里无声地交错了片刻。李环频繁出入城南旧宅、随行人员面生、与李璋的人时有争执——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时,那条线指向的方向让李钰觉得有些不对。一个起事的主帅不该在军中露面时神色沉郁,也不该与合谋者的人争执。除非李环起事这件事本身,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顺理成章。
夜色从坤翊宫的廊檐下漫上来,将后罩房那间小书房的窗纸染成暗蓝色。李钰将裴新皓送来的暗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指尖压着那行“李环本人似有不稳之态”停了好一会儿。崔菀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方才分了一半的折子,折页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李钰微沉的眉目上,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阵子,李钰才从案面上抬起头来。她靠在椅背里,将那份暗报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加急标注的话:“李环在军中露面时神色沉郁。一个起事的主帅若神色沉郁,说明他对这件事本身并不笃定。他与李璋手下的人时有争执,说明他和李璋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频繁出入城南旧宅——那处旧宅里住的是谁?是李璋本人,还是李璋从盛都带过来的人?”
崔菀将膝头的折子合拢放到一边,想了想道:“暗报上写的是“随行人员中有几个面生的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如果李环每次去城南旧宅时带的都是同样的人,那说明他见的人是固定的。而那几个人口音不似定州本地,可能是从盛都方向跟李璋一起过来的。李璋在盛都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替他做暗事的人。这些人跟着李璋到了定州之后,大概就住在城南那处旧宅里。李环去那里见的人,应该是李璋手下的头目,而不是李璋本人。如果李璋本人住在城南旧宅,暗报上应该会写“宁郡王也频繁出入”之类的话,但暗报上只写了李环。”
李钰将暗报重新放回案面上,手指在那行“与李璋手下的人时有低语争执”上停了一下。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庭院中,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崔菀确认:“李环起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璋在定州替他张罗的。李环本人到了定州,之后联络了定王旧部、启用了深林中的私兵、控制了定边军主力,这些事他做得很利落,但那些利落的动作里有多少是出自他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李璋的人在替他安排?如果他每次去城南旧宅都会与李璋手下的人争执,说明他并不完全认同李璋给他安排的路数。一个被推上前台的人若与幕后的人在军中就有争执,那他和李璋之间的关系比我们之前以为的要脆弱。”
崔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了一线。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晚香玉初绽的甜香,将案上那盏灯的灯焰吹得微微斜了一下。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海棠树:“你觉得李环是被李璋胁迫的?”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是裴新皓早些时候从盛都暗桩手上截到的另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李环妻儿的行踪。
李钰将那页暗报递给崔菀,等崔菀看完之后才开口:“李环频繁出入城南旧宅与李璋的人争执,他军中露面时神色沉郁——因为他知道他的妻儿被人捏着。他在定州起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完全是他的选择。”
崔菀看完暗报后将纸页放回案面上,重新坐回椅中。她望着李钰在灯下微沉的侧脸,想了想,轻声道:“如果李环是被胁迫的,那他起事这件事本身可能也带着几分将计就计的意味。他控制了定边军主力、占据了定州城,但他没有杀武库守军,也没有直接南下攻盛都。他只是在定州守着,等李璋的下一步指令。一个真正要夺位的人不会在占据一座城之后停下来等着看别人的脸色,他会继续往前推。李环在定州停下来,说明他并不想真的打到盛都去。他在等一个能让他从这件事里脱身的契机。”
李钰听完她的话,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窗外夜风穿过庭院时带起海棠树叶细碎的沙沙声响,与远处宫道上巡夜禁军列队走过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定州地形图上,指尖在定州城北武库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顺着城南那处旧宅的方向划了一道弧线,停在城西一处没有标注名字的空地上。
:“李环在等一个契机。”她重复了一遍崔菀的话,“那朕便给他一个契机。韩平的三千精骑走北面小路三日可到定州城下,到了之后先解武库之围,然后从城北往南压。李环的兵力约莫三千,分布在城北武库外围的三个方向。韩平解围之后,那三千人会收缩回城里。李环若不打算死守定州,他会在韩平的兵临城下之后主动退让,然后找机会跟盛都这边搭上话。他手里有人质:他扣押的定边军副将,还有他自己的妻儿在别人手里。他需要跟盛都这边谈条件。”
崔菀从椅中站起身来走到案边,将那张地形图从案面上拿起来看了看定州城西那片空地,然后放回去,抬头时目光与李钰在灯影中对上了:“你打算怎么给他递这个契机?韩平到了定州之后若直接攻城,李环没有选择只能硬扛。若韩平到了之后只围不攻,李环便有了时间跟盛都这边联系。但韩平不会自己决定围而不攻,你得提前给他一道密令。”
李钰微微点了点头,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崔菀看。纸上写的是给韩平的密令——到了定州之后先解武库之围,然后以武库为据点,不急于攻城,在城北扎营等待尉迟恭抵达。若李环派人出城联络,不论来人是谁,一律带到武库中先问话,不必拒绝也不必答应,只把话听完之后快马报回盛都。她写完之后搁下笔,将纸笺递给崔菀:“朕明日让裴新皓派人快马送去定州,赶在韩平抵达之前交到他手上。”
崔菀接过纸笺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在案面上。她低头看着那页纸笺上的字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如果李环真的派了人来,你打算怎么回他?”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将整件事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李环起事、李璋胁迫、定边军被渗透、武库被围、韩平北上、尉迟恭折返。所有线头都在往定州的方向收拢,而李环被夹在李璋和他自己之间,进退两难。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崔菀面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称量过每一处分量的沉定:“他若派人来,朕会先问他一句:他起事之前最后见到定王的那一面,定王对他说了什么。定王留给他的那封残信被撕去了后半截,那半截信的内容他若不知道,李璋便拿不到他任何把柄。他知道自己被胁迫的原因,朕便知道该怎么替他解这个局。”
崔菀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窗外夜风渐紧,将廊下灯笼的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得忽明忽暗。她伸手将案上那盏灯的灯焰挑亮了一些,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李环若知道你愿意替他解这个局,他大概不会拒绝这个契机。”
李钰将那张密令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地压在庭院上方,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偶尔漏下来,将海棠树的新叶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崔菀,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明日早朝之后让裴新皓派人送密令去定州。你替朕盯着宫里的事,赵岐那边粮草调拨的路线我让兵部再核一遍,确保北面那条小路的沿途补给跟得上。三月之内,定州的事该有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