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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太极独对   李璋被 ...

  •   李璋被押解回盛都那天是四月二十二,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将宫城的飞檐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浑浊里。囚车从南门入城时走的是寻常街巷,车队不长,前后各一队禁军,中间一辆蒙着油布的槛车。沿途百姓不知道车里押的是谁,只远远看着那辆槛车从街面上经过,铁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咕隆声,车辙里偶尔溅出几滴积水,被路旁的行人避之不及地跳开了。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便散了,没有人知道那个槛车里坐的是先帝的幼子、宁郡王李璋。
      裴新皓亲自押的车队,入城之后没有直接将人送进宗正寺,而是拐进了一条僻巷,在巷底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住了。那院落是金鳞暗卫在盛都城内的一处秘密羁押点,四面高墙,院内只有三间矮房,窗户开在离地两丈高的位置,铁栅封着。李璋被从槛车中带下来时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路的步子却还算稳当。裴新皓在院门口站着看了他一眼,李璋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被带进了正中的那间矮房中。
      宗正寺和大理寺的会审在三日后正式开始。审堂设在宗正寺正堂,主审的是李钰擢升的宗正寺卿周延和大理寺卿赵恒,左右各坐了四名陪审官。李璋被带上堂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面容比在定州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得明显,但精神还算清明。他在堂中站定了,不等堂审众人开口问话,先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那些面孔,然后说了一句:“本王不认罪。你们审不了本王。让李钰来。”
      堂上静了一瞬。周延与赵恒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立刻接话。他们审过不少宗室案子,但从未遇到过这种从头到尾不辩驳、不陈述、只要求面见皇帝的。赵恒先开了口,声音沉而稳:“宁郡王,堂上问案自有法度。你若有冤情可当堂陈述,本官自会记录在案。陛下日理万机,岂能因你一句话便召见你?”
      李璋不屑的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堂上几个人都不太舒服的东西。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们若觉得审得下去,便接着审。本王在这里坐着便是了。”他说完便不再开口,之后不管周延问什么、赵恒问什么、左右陪审官轮番上阵,他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会审连着审了三日,每日从辰时审到未时,堂上记录写了厚厚一沓,但李璋的口供栏里除了“不认罪”三个字之外什么都没有。到了第三日傍晚,周延和赵恒退到后堂议事,两人对着案上那沓空白的口供面面相觑。赵恒将笔搁在砚台上,叹了口气:“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他在定州胁迫宗室、私通外藩、图谋篡位的事实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可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这份口供便拿不到。没有口供,案卷便结不了。结不了案卷,便没法呈报御前定谳。”
      周延捋着胡须沉默了一阵子。他是宗正寺卿,审过不少宗室案子,深知宗室案与寻常刑案不同。宗室子弟若死不开口,宗正寺不能动刑逼供,只能以证据定罪。但本案的证据虽然充足,李璋毕竟是先帝血脉,若他始终不认罪,朝中难免有人会说闲话。周延想了想,终于道:“递折子上去吧。将审了这三日的情形如实禀报,把他要求面见陛下的事也写进去。陛下若愿见他一面,这案子便能有个了结。陛下若不见,咱们再议别的法子。”
      折子是在当日傍晚递进御书房的。李钰坐在案后看完那封折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崔菀坐在窗下替她分着一摞新送来的地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微沉的面色。李钰将折子合上放在案面角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给崔菀听:“他审了三日一个字不说,只要求见朕。”
      崔菀放下手里的折子走过来,站在案边低头看了看那封折子的封皮,没有打开,只是伸手将案角被风吹歪的镇纸扶正:“阿璃,你想见他?”
      李钰沉默了片刻,睁开眼来看着案面上那封折子。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铺开了,廊下的灯笼被宫人点亮,暖黄的光从窗纸中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朕见他一面。在太极殿见。”
      三日后,太极殿的侧门在午后未时被推开。殿中已经清空了所有朝臣和宫人,连御座两侧的仪仗都撤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从高窗中斜照进来的日光。李钰坐在御座上,面前那张御案上没有摊任何折子或卷宗,只有一盏已经凉透的茶。裴新皓将李璋从侧门带进来时,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璋手上脚上的镣铐已经除去了,但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他在殿中站定了,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李钰。日光从高窗中照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分明——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过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时刻忽然爆出的一簇光。他站着没有行礼,李钰也没有让他行礼。两个人隔着整座大殿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李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中传得很清晰:“你要求见朕。朕来了。你有什么话,说吧。”
      李璋站在殿中仰头看着御座上的李钰,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在身前的地面上,细长一道。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没有正经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特有的涩:“审我的案卷,你看过几遍了?”
      :“三遍。”李钰说。
      :“那你一定看过定州那边递上来的关于我生母的那段话。”李璋微微偏了偏头,日光从他侧脸滑过去,将他眼下那块青黑的阴影照得分明,“你知道我本来该是嫡子。先帝把文熙立为皇后的时候,我母亲连丧期都没过。我被送到郭美人名下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正式入玉牒,是后来你登基之后才补的。”
      李钰坐在御座上看着他,没有接话。李璋也不需要她接话,他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在往外倒:“你在太极殿上坐着的这把椅子,本来该是我的。先帝视我为耻,文熙把我关在宫里当笼中鸟,你封我郡王,天下人称颂你友爱兄弟。可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当那只笼中鸟?谁问过我愿意不愿意被关在盛都城里连一步都出不去?你替我想过吗?”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回去,低头笑了一下,“你当然没想过。你从出生就是嫡子,你登基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你。你不知道在宫里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
      李钰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她没有走下台阶,只是站在御座前,日光将她半边面容照得明朗,另半边隐在殿柱的阴影中:“你说完了?”
      李璋抬头看着她,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李钰站在御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个穿着灰色囚服的人,日光在她身侧的殿柱上投下一道光斑,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她开口时声音平而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水中打捞上来的沉石:“你问朕有没有替你想过。朕可以告诉你,朕没有。朕登基后不久,出了落水一案想必你后来是有所耳闻的,幕后之人你也心知肚明,有人要朕的命,要一个刚登基的八岁孩子的命,为你铺路,只是她落了空,所以母后将你们软禁于宫中,朕后来想过,你比朕小不了几岁,朕体会过从小便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朕不知道母后把你关在宫里会让人如此轻视你,不知道郭太妃的事、不知道你生母是谁。这些都是你方才告诉朕的,不是朕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朕后来将你早早封了郡王,原是想对你做些补偿,可朕是皇帝,朕的考量不是只封个郡王而已,朕不能让你有实权,不能让盛都再多一个“定王”。
      她停了停,日光从高窗中缓缓移过,将她面前那道御案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你现在告诉朕这些,朕知道了。定州的事朕也已经知道了。你胁迫李环起事、联络南诏、图谋篡位——这些人证物证朕手里都有。你今日来见朕,若只是为了把这些旧事说出来让朕知道你恨朕,那你可以回去了。若你还有别的话,朕再给你一盏茶的功夫。”
      李璋站在殿中沉默了一阵子。日光从他身后缓缓移开,将他整个人沉入殿柱的阴影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砖,片刻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哑了许多,像是方才那一通倒出来的东西把他胸腔里最后那点力气也一并带走了:“你母亲文熙,她知道多少?我母亲的事,她参与了多少?”
      李钰站在御座前看着他:“朕不知道。朕若知道,定州的事不会拖到今日才收。”她停了一下,日光从她侧脸滑过去,将她微沉的眉目照得清晰,“但你若想查这件事,朕可以帮你查。你手里若有证据,朕可以让人去核。你是先帝血脉,这一条朕从来没有否认过。定州的事你犯了国法,该审的审、该判的判。但你生母的事若真有人从中做了什么,朕可以替你把那段旧事查清楚。两件事分开办,哪件都跑不了。”
      李璋在殿中站了很久。久到高窗中的日光从正午移到了偏西,将殿柱的影子拉得比方才更长了一些。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钰,那双方才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沉静下来,像一盏灯燃到了最后只剩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却稳当。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不要你替我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认罪。定州的事、联络南诏的事、胁迫李环的事,我都认。但案卷上不要写“图谋篡位”四个字。写“宗室越权妄为”就够了。我不是为了篡位才做的那些事,我是为了让我生母的名字从郭美人名下挪出来。挪不了,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李钰站在御座前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朕答应你。案卷上不写“篡位”,写“越权妄为”,你认罪之后,郭太妃那边的事朕会让人去查。若查实了,你生母的名字可以从郭美人名下挪出来,单独入玉牒。这件事朕替你做。”
      李璋站在殿中深深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他的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时,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囚服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他直起身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比方才松了一些。李钰从御座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开口时声音很轻:“你回宗正寺之后把口供签了。后面的案子朕会让宗正寺和大理寺按流程办。你在盛都还有一处旧宅,朕让人留着。”
      李璋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方才那簇小小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像被风吹熄了一般沉了下去。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殿门走去。裴新皓在殿门外等着他,见他出来便引着他沿着宫道往宗正寺的方向走。李钰站在太极殿的门槛内,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沿着宫道渐行渐远,最终被宫墙拐角吞没。日光从她身后的大殿中涌出来,将她脚下的门槛照得暖融融的。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殿中,对着空荡荡的殿宇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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