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起事   定州那 ...

  •   定州那边来的急报是在三月二十七的傍晚送进盛都的。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城门口一路奔到宫城下时,马上的人滚下来时腿都是软的,被禁军架着送到了御书房。裴新皓接过急报先扫了一眼封皮上的朱漆标记,脸色就变了,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李钰正在案后看一份户部关于北庭都护府下半年军费预算的折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裴新皓面色不对,手里的折子便搁下了。裴新皓将急报呈上来时手微微发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定州急报。李环在定州起事了。”
      李钰展开急报来看。信上写的是定州那边暗线传回的消息:李环于三月二十四夜控制了定边军中三处主要营帐,扣押了尉迟恭留下的两名副将,同时从定州与潞州交界处的山林中调出了五千兵马,打着定王旧部的旗号,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占据了定州城。定边军主力因为尉迟恭回盛都述职未归,营中无主,被李环的人以旧日上下级关系渗透了大半,剩下的几支不肯从的营队退守城北的武库,目前被围困在武库大院内,粮草只能支撑数日。急报末尾附了一行暗线加急标注的话:“李环身边有宁郡王李璋的人。二人似有合谋。”
      李钰将急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面上,指尖压着那行“二人似有合谋”停了一瞬。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裴新皓听得出那平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平日重得多:“李环手里那五千人,是从那片山林里调出来的?就是之前咱们查过的定州与潞州交界处那片深林?”
      裴新皓道:“是。那片山林里当初查封军械时只清走了存放的兵器和甲胄,山林深处还有几处营地当时被密林遮掩没有完全搜到。李环到了定州之后借着查探定王旧物的名义把那些营地重新启用了,里面藏的人马比之前估计的要多。加上他联络上的定王旧部散落在定州各处的人手,合起来约莫就是这个数。”
      李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暮色中风吹过庭中新叶的沙沙声。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旧木匣上:匣中放着先帝的遗诏、先皇后的信、李璋送来的扳指、以及定王留下的残信。所有的线都往定州的方向收拢,而定州现在多了一个李环,少了一个尉迟恭。李璋从盛都逃出去的时候算好了这一环:他知道尉迟恭三月中旬要回盛都述职,他知道定边军在那几天里没有主将,他知道李环在定州、手里有定王旧部的联络底子。他在盛都发动宫变的同时就已经在算定州这一步棋了。宫变只是他用来拖住盛都这边反应的棋子,真正的杀招在定州。
      李钰睁开眼时目光平静得让裴新皓心里微微一紧。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像刀刻在铁板上:“朕要在明日早朝上把这件事通报给朝臣。定州起事,尉迟恭不在军中,朕要派一个人领兵去定州平叛。”
      裴新皓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往下说了,才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打算派谁去?”
      李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暮色从窗外涌入,将她的侧影笼在一层暗金色的余晖里。庭院中那株海棠树的新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她望着那片被暮光镀上暖色的叶子,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着窗外说:“朕要想一想。这件事不只是派谁去的问题。李环那边有五千人,定边军主力被渗透了大半,武库被围。若派的人去得太慢,武库那边撑不到援军到;若派的人去得太急,带的人少了打不下定州,带的人多了盛都这边空虚,万一李璋在盛都城内还有别的暗桩没有拔干净,朕这边一动,那边就可能再动一次。”
      她转过身来看着裴新皓,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定:“你先去查一件事:尉迟恭回盛都述职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异常。他的行程是提前报备过的,如果李璋的人在定州动手之前就已经算好了尉迟恭不在军中的时间,那尉迟恭回盛都这一路上可能也被人盯过。查清楚他这一路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若有,动在哪里、是什么人经手的。”
      裴新皓领命退出了御书房。李钰独自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廊下的灯笼被宫人点亮,她才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来。案面上那份定州急报在灯下摊着,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末尾那句“二人似有合谋”上。李环和李璋合谋:这两个人在定州碰了面,一个是被废的世子,一个是逃出盛都的郡王,他们之间能合谋什么?李璋要的是皇位,李环要的是什么?李环在定州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动,直到李璋到了定州之后才动了。李璋是用什么说动了李环?李环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像是容易被说动去造反的性子。除非李璋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李环不得不动。
      她想到了那封残信。李环手上有一封定王留下的残信,这件事她从裴新皓的暗报中知道。如果李璋手里有那封信被撕去的另一半,他就可以用那半封信来跟李环谈条件。
      李钰将急报收进暗格中,合上暗格门时手指在木面上按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门口,对着门外候着的曹经道:“去坤翊宫。”曹经应了声,提了灯在前面引路。从御书房到坤翊宫的宫道上春夜的风从两侧花树间穿过,带着初绽的晚香玉气息和泥土被白天的日头晒过之后余留的温热。她走得比平日快了一些,衣摆扫过宫道上的青砖时带起细碎的声响。
      崔菀在坤翊宫正殿里等她。她显然也已经听说了定州那边的急报:萱儿在晚膳前替她整理从御书房送来的折子时看到了那份急报的抄件。她见李钰进来时没有急着问,只是先替她倒了一盏温着的茶递过去。李钰接了茶盏在案前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崔菀,开口时声音比在御书房里跟裴新皓说话时低了一些,也缓了一些:“心儿,定州的事你知道了?”
      崔菀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抄件我看了。李环起事,李璋在定州跟他合了谋。尉迟恭不在军中,定边军被渗透了大半。”
      李钰将茶盏搁在案面上,目光落在崔菀面上。灯影将她的面容照得温和而清晰,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正在将某条线收拢到最后一环的沉定:“朕要在明日早朝上通报这件事,然后派人领兵去定州。但派谁去,朕还没想好。盛都这边不能空,定州那边不能慢,带的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还有一件事:李环那个人不像是有野心的人。他若起事,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被什么东西说动了。李璋手里可能有定王留给李环的另半封信,他用那封信换李环替他打这一仗。”
      崔菀安静听完,伸手将案上那盏茶的杯盖揭开又合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替李钰把那口气缓一缓。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你明日早朝先通报,但不急着定领兵的人。你在朝上问一句:谁愿为君分忧,看谁先出列。领兵去定州这件事,你手里得有不止一个人选。尉迟恭回盛都述职后回边未到,看他走到哪里了?如果他离盛都还不太远,让人快马追上去让他加快回定州,比从盛都另派人过去更快。他手下的兵在定边军中根基最深,只要他本人回到定州,那三处被渗透的营帐里至少有两处会重新倒回来。”
      李钰听着她的话,目光落在她替自己合上杯盖又揭开的那只手上,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她将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将胸腔中那团压了一整日的沉甸甸的东西化开了一些。她放下茶盏时忽然伸手握住了崔菀搁在案面上的手,握得不重,却稳当。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夜色中才有的、卸下了大半防备的质地:“明日早朝你来太极殿。坐在凤位上听。朕要让他们看见皇后也在听这件事,朕不是一个人在处置。”
      崔菀反握住她的手,在灯影中安静地看着她。窗外的夜风穿过庭院,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明灭不定。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针眼那样稳当而清晰:“我去。你只管往前处置,后面的事我替你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