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患者袁彩彩（二） 那，它，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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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诊青少年患者对段琅然来说轻车熟路，然而袁彩彩，是段琅然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一类患者。
在尚未入行之前，年少的段琅然以为，未来她认为最棘手的病人会是暴躁易怒、情绪波动大的青少年，因为身体变化和心态变化而产生固执的叛逆心理，做出一些成年人无法理解的叛逆行为。
但后来她发现这并不是让她最难以面对的。
叛逆、思想尖锐、行为乖张，这都是青少年最为常见的行为和心理，尽管处理起来鸡飞狗跳，它们也往往有着相似的原因和大差不差的治疗方法。
最棘手的问题是，十几岁的孩子像成年人一样，说的话做的事，思考的方式，完全都是成年人的思维。这些孩子大多父母健在，甚至有父母的陪伴和教导，却还是失去了童年，早早地变成大人模样。
“所以......介意和我聊一聊你的事吗？”
小姑娘眼里含着泪花，盯着段琅然的眼睛。
在她站起身，离开危险区之后，消防人员迅速地控制住她，原本被她抱在手里的那只猫也迅速逃离，窜到了一边。
她被两个人控制着手臂，却没有反抗，双眼空洞地看着段琅然。
末了，她仰头望着天空，无奈地笑了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散得很快，这场闹剧草草收场，许多人甚至觉得不尽兴。甚至有人觉得，一个女孩子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要闹跳楼，这是在浪费公共资源。
而袁彩彩的母亲，在看见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段琅然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医生，您就是医生吧。”
女人早已泣不成声，脸上的皱纹挤出沟壑，泪水像河流在山川大地上流淌。
“我是，您是袁彩彩的母亲，对吧？”
女人颤抖着点头，似乎已经有些失去对脖子的控制：“对......我是，我是袁彩彩的妈妈。我刚才看到了，是您，是您救了彩彩，对吧？我不知道能怎么报答您......救命之恩，我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您......”
段琅然适时地扶住她：“您不用这样，举手之劳，能帮到她，帮到你们，是我的荣幸。”
“您能治好她吗？能把她治好，我们就是倾家荡产，就是砸锅卖铁，都没关系的，只要她健健康康安安稳稳的就好......医生，求求您帮帮她......”
女人无休无止地诉说着她如何养大袁彩彩，对她倾尽了多少的精力和钱财培养，怎么把她养成今天的样子。
段琅然听着女人绵延不断的哭声，生出了一丝微妙的烦躁。
但是段琅然无法打断她。
因为她相信，女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确实有倾尽所有心血去培养和照顾这个孩子，确实对她视若珍宝，段琅然无法否认这些。
可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完这些喋喋不休的讲述之后都会生出烦躁，难以想象袁彩彩是在听了多少遍这样的话之后长到了今天的岁数，在这些年里又是怎样和这种烦躁的情绪和解。
“这位女士......”段琅然面露难色，在想着如何委婉地让女人停止述说。
女人顿时神色大变：“啊？怎么了医生，彩彩是，是没办法治了吗？”
段琅然盯着女人看，大概过了两秒钟，她摇了摇头：“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可以治的，您别太担心了。”
“能治啊......那就好，那就好，”女人深深地顺着胸口的气，“彩彩能健康，我做什么都愿意了......”
“做......”段琅然深吸一口气，在面前的女人听见自己说话之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和袁彩彩仔细谈论过她的生活和状况，现在还不能武断地认定她的病情一定和她母亲有关，这只是段琅然的主观判断，并不是经过严格的问诊之后得出的严谨结论。
“袁彩彩，对吧？17岁。”
程小满从另一边爬上桌子，像以前一样打量着眼前的患者。原本程小满是应该在解救出同事之后直接跟着去调查的，但段琅然判断这个患者的情绪可能会非常不稳定，和杨弋好说歹说，总算得以把程小满留下来帮忙几天。
患者点了点头。
段琅然比较收敛地打量了一下患者的外貌，实在觉得这不太像是一个17岁的孩子，说她有二十几岁段琅然都相信。人的气质往往受到心态影响，这让段琅然更加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你妈妈说，你是因为手术失败，所以跟腱受了伤，没办法正常跳舞......”
患者似乎触发了关键词，情绪顿时激动，身体突然前倾，把段琅然都吓了一跳。
“我的一辈子都完了，医生，你明白吗，一辈子都完了！”
段琅然微微起身，轻轻压住患者激动到颤抖的肩膀：“彩彩，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吗？你只要按照你心里想的回答我就好了，不用去想妈妈会怎么说，不用去想你应该怎么说，只要说出你心里这么想的，就可以了。”
袁彩彩愣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审视眼前的医生，和在天台上的那一眼截然不同。
半晌，她垂下脑袋：“医生，我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先不用想这些，我问问题，你回答，这样就好了。”
“医生......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段琅然从电脑上收回视线，看向袁彩彩，嘴角轻轻挑起，“你想问什么？”
患者的目光小心翼翼：“我......我可以摸一下它吗？”
她的手指向程小满，段琅然会心一笑：“当然可以，你抱着玩都可以。”
此时段琅然脑子里出现一个声音，一个非常意料之内的声音。
“段医生，我不想。”
段琅然没理它，把一只豚抱起来，放在了患者的手里：“喏，抱着吧。没关系的，它啊，本来就是我们诊室的小助理，帮我调节患者的情绪。很多患者都说，在和它互动之后，心情都好了很多。”
患者有些惊慌失措地低头看着这个小家伙，眼神诧异地看着段琅然，欲言又止。
段琅然会了她的意：“放心，没事的，它脾气特别好，不会在意的。”
“我很在意......”
段琅然习惯了对程小满的此类话语冷处理，面不改色地摸了两下程小满的毛，向患者示意它真的脾气很好很乖很听话。
患者看了看手里的水豚，忽然笑了出来。
这个笑容比较像17岁的孩子。
“彩彩，你认为舞蹈是你的毕生追求吗？”
“是，我很喜爱跳舞，如果无法跳舞，我不知道要怎样说服自己活下去。”
段琅然摸了摸鼻子，想起在一个久远的下午，她和自己的老师说，如果此生无法帮助受困的患者，她不明白在人间走一遭的意义。
老师笑着说，人生还有很多意义，不必拘泥于这一条。
而那一切终究成了过去式。在段琅然自己走入黑暗和迷茫后，她意识到无法再将理想视作此生依仗，于是漫长的时光里，她给自己的人生找了许多其他的意义，只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生命的活气也被削弱了三分。
“那么，你觉得舞蹈和你的小猫，哪一个对你来讲更加重要？”
旁听的程小满听得一头雾水，直呼：“可是她已经说过了，她认为跳舞是最重要的......”
袁彩彩却令人意外地犹豫了。
她想了几秒钟说：“我想了一下，如果麻团和跳舞之间要选择一个的话，我会选跳舞。”
说完，她又缓缓摇头：“但是现在不是这样了。我现在......我没办法再跳舞，这个选择我做不了，所以我会选择麻团。”
“麻团是你老师送给你的礼物对吧。”段琅然抬眼问她。
“是。所以......您在那边跟我说麻团出事了，我真的很担心。虽然我明白您当时是想要救我，但是我真的很担心。如果现在，麻团真的因为意外离开了我，我实在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物是和我有关联的，应该让我留恋的。”
段琅然深吸一口气：“你的父母......无法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了吗？”
患者脸上露出了些许的惊慌，一闪而逝。在神情再度平静后，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们对我挺好的，但......”
“但你认为，他们的存在对你追求梦想而言，似乎是一种阻碍而不是一种助力。”
袁彩彩猛地抬头，愕然看向段琅然。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段琅然又说：“而你又觉得很矛盾，明明他们给你提供了生长环境，让你从未在物质生活上发愁，又倾尽心血帮助你学习舞蹈，给你报课请老师。他们似乎做得足够好，但你对他们还是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袁彩彩盯着段琅然的眼睛，长久地注视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地凝视着段琅然。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您......早在见过我妈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吗？”
段琅然没有正面回答：“你的洞察能力让我很惊讶。”
“所以现在，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我......我这样是病了吗？”
段琅然皱眉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情况，在心理学定义上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病症来概括。从专业角度上来讲，我不能认定你有心理疾病。”
袁彩彩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人相信吧。一个要闹着跳楼的人脑子没病，没有人相信吧。”
“你自己相信就可以了。心理问题在很多时候都是相当主观的，因为没有诊断出准确的病症，所以，你认为自己没有病，那你就可以是一个健康的人。”
袁彩彩低头，摸着怀里水豚的毛发，看着水豚朝她发出呼噜一样的鼻音，终于又笑了：“它好像真的很可爱，我也觉得高兴了不少。”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段琅然摊了摊手，带着些许得意地笑着说。
“您把它养得很好。”
段琅然听着这话很是受用：“的确花费了一些心思。”
“我猜，您对它倾注的感情不比我对麻团少。”
段琅然愣了一下。
“那，它......”袁彩彩指着手里的小家伙，“它会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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