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患者袁彩彩（三） 如果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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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
段琅然看了一眼程小满。
水豚的眼睛里没透露出任何情绪，甚至罕见地，他没有在段琅然的脑子里说话。
这种情况倒是让段琅然有些手足无措，她早就习惯了程小满在谈论到类似的问题时表现出的强烈依赖和分离焦虑，习惯了在程小满面前说出在意他的话，用以哄好程小满。
但程小满不说话了，不发表意见了，此时的段琅然便有些为难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段琅然摇摇头，“很可惜，我现在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人要继续存在，某种方面来说，我也许没有活得那么透彻。”
“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您能理解我真的很不容易。”
段琅然抬头瞥了她一眼，停顿片刻，又说出了那句话：“我是专业的。”
“医生，我忽然想到，麻团还没有喂，我的房间还没有打扫......医生，我想回家......”
段琅然敲着电脑，头都没转过去：“放心，我跟你妈说过了，猫会帮你喂，地也会帮你扫。”
“但是她，她不知道的，麻团不吃......”患者再次表现出了焦虑。
段琅然打断了她的话：“她知道，她都知道。麻团的过敏原她知道，喜欢吃的和不喜欢吃的她都知道。彩彩，我似乎能给你下诊断了。”
“我还是有问题对吧。”
“你总是坚信自己有问题，这就是你的病症，精神性强迫，带有强烈的焦虑。”
袁彩彩低头，伸出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看了很久，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是一种病啊。”
段琅然写完病例，耐下性子对患者解释：“你会产生这种情况，在我看来是因为你的父母总是向你灌输他们培养你有多么辛苦多么不容易，在什么事上面都会拼尽全力托举你，在结果上又会严格要求你，对你说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时间长了，你就会强迫自己做任何事都追求完美。”
“可是我很喜欢舞蹈，我就是要做好，我想做到最好。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段琅然想了想：“要治的话，吃药肯定会有效果。但是药物只能调节你的激素，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要不要试试看冥想疗法？”
“我听说过这个，要不试试吧，你既然觉得有用，那就试试看。”
“但是不要依赖我这里的治疗，”段琅然清楚患者在想什么，“并不是定期来我这里坐坐，你的病就能马上好的。假如你一个星期来一次，也就这一点时间能得到治疗，剩下的绝大多数的时间是你自己的生活。你的强迫造成的焦虑，你父母的教育习惯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这些都是需要长期克服的。”
“那......我要怎么做呢？”
“可以从小事做起。”段琅然微微站起身，二话不说从程小满身上揪下来一撮毛，“比如说，现在，你的小猫麻团，掉下来一片毛。”
毛发轻轻飘落，浅灰色的地板上棕色的毛发格外显眼。
患者立刻焦虑起来，把水豚放在段琅然桌上，就要俯身去捡。
“等一下。”
“啊？”
“不要捡。”
“为什么？这样地板上会很脏的。”
“试试看，不要捡，让它存在在你的视线里。”
患者收回手，表情有些不自然：“可是......可是我觉得我看见它就很难受，我没办法静下心来。”
“所以我才让你尝试啊，如果今天，你能允许猫毛掉在地上，明天，或许生活里的其他瑕疵就会被你接纳。”
患者摇摇头：“我没有想象过那样的生活。”
“生活可从不会按照想象来，”段琅然把打印好的医嘱递给患者，“就像你从前一定也无法想象有一天你会再也做不了一些舞蹈动作。”
段琅然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然而预料之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这让段琅然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这样直白地戳到患者的痛点会让患者突然暴起激动，就像她刚进入诊室时那样。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的一辈子都完了。”
“你的一辈子多么长呢？所以它总会出错的，对吧？现在你的人生出了错，你要容许这样的瑕疵存在，就像地上会有猫毛，动作会记错，天气会突然下雨。”
在袁彩彩离开前，段琅然把她叫住。
“对了，关于舞蹈......你有考虑过以后从事舞蹈相关的职业吗？”
袁彩彩苦笑：“医生，你看......我都这样了，我就算想也没办法了吧？”
“那，你想要教别人跳舞吗？”
“我......”袁彩彩眼睛一亮，“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的身体没有残疾，可以正常走路，正常起居，这样就可以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助教一类的工作，你觉得......”
“可以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我，我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您......我很想继续待在可以跳舞的地方......我，您是我的恩人！”
“夸张了夸张了。”段琅然赶紧制止她，“没有你说得这么夸张，我朋友比较多吧，介绍个工作也不算个难事，举手之劳而已。你是我的患者，我自然希望你能好起来。”
“医生......”
段琅然点头：“是我的职责。”
当诊室的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一人一豚。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和呼吸的声音。
忽然，段琅然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被连珠炮一样的话轰炸。
“段医生，段医生！你为什么不跟她说你特别在意我！你能不能跟她说，跟她说你在意我在意得要死了，你说一句，说一句都不行吗？！我就只是想听一句话而已，你口是心非都没有关系......”
“停停停，停，你别在我脑子里说话行不行，有什么话张嘴说不行吗？”
“被别人听到怎么办......”
段琅然十分不解地望向那个波澜不惊的家伙，仿佛刚才在她脑子里又吵又闹的不是他。
“你居然还会在乎这个？”
程小满没说话，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对视。片刻之后，程小满跳下桌子，晃晃脑袋变成了人形。
“你其实......根本说不出那句话对吧。你觉得太让你难以接受所以根本说不出口。”
段琅然习惯了对此事冷处理：“我说过很多次，你对我是很重要的，我不会抛弃你。但是这些事情你心里很清楚，没必要让我一遍一遍地重复吧？”
程小满没说话。
“你其实想要我说出，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是吗？”
刚才袁彩彩问的明明是这个问题。
“我......”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我实在没办法回答是，我不会把我的命搭在任何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情上。”
沉闷的氛围笼罩了两个人，程小满失望地看着眼前的人类。
他是在这一刻意识到，他们之间或许真的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并不只是人类和妖精之间的差别，还有段琅然的事业、能力、和她隐藏在心中不敢说出口的理想。
而程小满，他什么都没有。能力比不上普通妖精，记忆缺得只剩下几年，行为处事在段琅然看来像小孩一样胡闹。
程小满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找回失去的记忆和失去的能力，这样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有完整的来处，有自己要做的事，而不是待在段琅然的诊所里，做一个没人会记住的吉祥物。
“我会去杨医生那里的。”
“这件事你早就答应了我，不用再说一遍。”
“我是说，我现在是自己愿意过去，并不是因为你让我去我才去。”
“有什么区别吗？”
“有。”
段琅然点点头：“结果是好的。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过程。”
“如果......我在调查的过程中，死掉了怎么办？”
段琅然手里的动作顿住，险些把一份文件摔到地上。
“你说什么？”
“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不许说那种话。我知道你很强，人类的手段对你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危险。”
程小满固执地摇头：“我只是问你，假如我真的那么不小心死了，你会怎么办？”
段琅然一时语塞，看向程小满。她眼神游移，片刻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会尽量让你走得体面。”
程小满：？
段琅然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有经验，可以一个人给你办后事。但是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晦气了，为什么要提死的事情，弄得好压抑......”
如果有一天程小满死了，死在她前面。
段琅然想，她会给这个“宠物”办一场葬礼，把它的身体，应该是水豚的身体，火化，做成一枚吊坠挂在胸前。
而后，也许过去很多年，她会在某一天，在一家宠物店里见到一只和程小满长得很像的水豚。她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所有的流程都和宠物的死亡一模一样，唯独有一点她没有考虑进去。
那就是程小满的寿命比她长，按理来说，应该是她死在程小满之前才对。
所以这些应该是程小满要考虑的事才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