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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修) 天上音: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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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国母生辰宴在一片祝福和期待声中迎来了。
几乎是举国同庆,先是大赦天下,再在民间各市集摆下三日流水宴,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沾沾天家福气,以显皇恩浩荡。
民间一片沸腾和狂欢,此后才在宫廷摆开宴席,寿辰正式开始。
如此浩大,并非是新帝对皇后多么宠溺偏爱,而是借机呈现新朝的第一场皇家宫宴,也有笼络百姓之意。
借此机会,不仅赦免了在宫变之时无甚大罪的犯人,令其家人团聚,亦减轻了赋税、笼络了流民,从宫廷到民间一派欢腾雀跃之声。
殷历八月十一,皇后生辰宴。
从宣武门直到两仪殿、紫宸殿皆铺了厚重的红地毯,其上绣了无数莲花暗绣图样,天上日光照下来,就像在无数的阶梯、庭院之上铺开了无数姿态各异的璀璨花朵,令人夺目……
钟声敲响,踩在那繁花璀璨之上的镶嵌着南海珍珠静静躺在凤鞋的衔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莲步轻移,珍珠摇曳,顺着那金光一路向上路过寿字八宝金绣镶珠马面裙、其上绣金龙、云幅的红黄织金妆花轻薄吉服,外罩一层赤金薄纱霞帔,再往上是散发着流光溢彩的九龙四凤冠。
凤冠之下是一张极其端庄温雅的脸,皇后浅淡微笑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万阶下的百官。
她面上贴了珍珠、细眉描成远山的模样,妆容精美却不点靥黄,不显秾艳却依旧有股浓烈的国色之美。
皇后的左边站着皇帝,她的手被吴宴君牵着,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面对着百官朝贺,帝后很是淡然。
随后四夷使者来朝祝贺,帝后一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流水般的赏赐一声声赐下来,几乎人人皆沾了这寿宴的光,尤其重点是大殷的百姓,减赋,赐宴,赈粮……
如今的大殷新朝仿佛经过了这一场盛宴的洗礼,才真正地迎来了海清河晏般的画面。
仪式结束,百姓的扶贫和惠民令已落到实处,帝后归回殿内,宫宴正式开始。
宫宴向来以丝竹起,以管弦落,音律一起,各宫便开始百花齐放。
兵部表演了剑舞,吏部排演了新制的九章算术,工部用一副巨大的锦帛设想出了漓江堰工程,钦天监更是使用棋子推演了天上星盘的包罗万象……
所有节目皆由礼部统一记下并同时传出宫廷,流入百姓耳中,供说书人再次演绎,真正是万民同乐。
就快要轮到明音阁了。
邺鹿宁正身穿裙摆垂地的粉青齐胸高腰长裙等在一众亟待表演的宫人之中。
二十日前,礼部敲定了所有各宫主要表演的人选,其中明音阁的主演人是她!
礼部钦定,她逃脱不得,于是那架奢靡华丽的金丝楠木古筝便再次短暂回到了她的怀抱。
当筝音泠泠流淌在她指尖之时,她几乎想落泪,古筝犹在,物是人非,改朝换代。
而她却依旧被桎梏在这宫廷囚笼中。
她又想起了儿时母亲曾拿着戒尺教自己一点一滴学习精妙古筝的场景。
那时眼泪总是跟琴声一起伴随着的,她似乎从未笑着弹过古筝,她也从未在琴房见过母亲的笑脸。
母亲总是严肃的,甚至比女学里的女先生和夫子还要严肃,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总是让母亲对自己不悦。
但她及笄后在同窗中古筝一曲一鸣惊人后,她又自我怀疑,或许这便是用心良苦吧。
邺鹿宁的母亲本就是京城才女,曾名动长安,教她的古筝技艺更是精妙绝伦。
暴君也曾沉溺于她的琴技,自打她入了宫,便着人将她的美人嗜睡形貌雕镂在了那架价值连城的古筝之上。
如今她的纤细柔夷再次摸上这古筝,虽早已接受表演的事实,但熟悉的触感依旧会让她涌入诸多回忆和幽叹,难以自抑。
苏嬷嬷自打知道她要在皇后寿宴表演古筝后,一直提心吊胆担心她泄露身份,直到去明音阁瞧她亲眼看见那模糊的美人脸庞后,这才放下了心。
自此后,苏嬷嬷便夜夜一灯如豆等她晚间归来,如同儿时一般的叮咛和嘱咐又让她有些恍惚。
苏嬷嬷常陪她整理带回的梵文曲谱,那几张有天花痘印的曲谱已被自己藏起,但苏嬷嬷在入府前也曾是药方掌柜,想必瞒不过她。
正思绪纷飞间,偌大的蓬莱殿已再次人声如潮,原是尚衣局的表演美轮美奂,那蜀绣双面技艺世间罕见,众人惊呼。
此刻邺鹿宁在观看之际却发现嫔妃候场队伍中射来一道刺眼的目光。
她瞥过去,正与陆采女怨毒而妒忌的目光相对峙,礼部钦定使得她占了那古筝,陆采女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民间寻了那霓裳阁花魁的琵琶借来。
明音阁表演一前一后,邺鹿宁在前而她在后,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估计此时邺鹿宁的冰肌玉骨已被灼成火炭了。
钟磐悠扬,一曲落幕,一曲再起。
金丝楠木古筝被四个宫人小心翼翼地抬入,置于殿中,才一现身便因鬼斧神工般的精妙臻美引来人群声声赞叹。
而当邺鹿宁身着勾勒出曼妙身材的粉青齐胸襦裙款步走入,最终坐于古筝绣座前时,殿中更是屏气凝神。
众人不识她颜色、身份,只排除过宫中娘娘没这号人物后,便猜测她应是宫婢中隐藏的秀色。
“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祝愿娘娘凤曜千秋,坤仪永寿。”
她唇红齿白,眼尾中自带一股妩媚风流,寻常穿着宫装,如今这裙摆拖地的齐胸襦裙越发衬得她腰肢盈盈一握、丰肌秀骨、翩跹婀娜。
吴宴君的目光透过十二琉玉冕珠投注在她周身,那冰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打量和细究。
他今日身着织金绣幅四团龙吉服,虽非隆重但也不算常服,只是那朱簪和白玉琉珠越发衬得他周身寒意,生人勿近。
邺鹿宁对望回去,她的眼神中有股倔强和不满,这月余以来,她不仅被御座上这人折磨着学宫规,还要负责洒扫御书房,更在他的袖手旁观之下屡屡被明音阁压制。
吴宴君瞧着她越发倔强淡漠的眸子反而嘴角勾起有些似笑非笑起来。
皇后按例言:“起身,去演奏吧,让本宫瞧瞧你的本事。”
皇后眼见陛下遥遥望着那女子,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却不言语,只是笑着宽和吩咐她下去。
直到那道袅娜多姿的身影没于古筝之后,吴宴君的目光才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为掩饰尴尬,他捏着金镶白玉杯一饮而尽,身旁的婢女立即又为他斟上。
钟罄一鸣,琴音传出,弦动风生,韵起云凝,冰泉泠响,佩玉锵鸣。
她的指法玲珑,妙入神品,曲意婉转,沁人心脾,缓则清泉漱石,泠泠如玉;急则珠落玉盘,铿锵琳琅。
众人皆听得痴了,这美妙的乐章仿佛超越了先前所有琳琅满目的所在,只通过那一弦轻吟传递九天之外的灵魂低鸣。
一弦一柱,尽是高山流水,十指翻飞,恍若仙乐落凡尘。
吴宴君面色微微变化,那古筝上的美人若隐若现,与那绣座上正急弦琴雨的佳人重合,美人嗜睡,窈窕乐章……
顺着视线,他看见了那齐胸上襦之上那一抹白皙和隐秘,他喉咙滚了滚,顺手拿起白玉杯再灌了一杯酒,这才悄无声息压下了那一丝意动神迷。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依旧袅袅。
……
直到邺鹿宁丰神绰约地上前行礼发出清丽婉转的俏音时,众人才恍惚中回过神来。
“奴婢已演奏完毕,拜谢陛下、皇后。”
……
见吴宴君依旧望着她,皇后的眼神闪现一丝复杂和难言的深意。
她率先道:“起身吧,赏!”
邺鹿宁起身,丝毫不顾周围投来惊叹的目光,她便要随着那古筝一同退场离去。
“郑女八岁能弹筝,春风吹落天上声。”
“高楼不掩许声出,羞杀百舌黄莺儿。”
说话的正是金声玉律、一言便能执掌生杀的帝王。
“郑女八岁便能弹筝,朕瞧着你与她不相上下,皆是黄莺天上音。”
吴宴君面上依旧冷淡,眉眼间却有些波动,即便是如此夸赞之语在他的嘴里说出也似有些冷意。
邺鹿宁被她欺压、嘲讽惯了,一时被他赞赏竟有些怔住,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她正准备拜辞吴宴君,皇后却先替她回答:“慢弹回断雁,急奏转飞蓬,果然妙。”
说罢,她觑着吴宴君的脸色,提议道:“陛下,此婢女倒是精通音律,不如将本宫凤仪宫那架高丽所贡的古筝赏她吧。”
皇后自觉恩赐,正抬眼欲下懿旨。
谁知却被吴宴君威严冷淡的声音打断:
“皇后有心,不过不必了,这架前朝古筝便赏借于她使用吧。”
虽是说赏借,但吴宴君下一秒却状似无意地吩咐宫人将那古筝抬去了邺鹿宁的住所。
宫宴继续,言笑晏晏,但明眼人皆心中异样于这个一曲惊鸿而被帝王青睐的女子。
视线随着邺鹿宁最后一步踏出蓬莱殿的背影收回,吴宴君才漫不经心地又饮了一杯酒,他的眼尾红红的,似是喜悦又似是而非。
陆采女瞧着邺鹿宁不仅安然无恙地归来,反而获得赞誉和那古筝的使用,她气红了眼眸。
当她抱着琵琶半遮面柳腰莲步踏入殿中之时,她发誓一定要技惊四座,重获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