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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安分 ...

  •   章华台筑在宫中地势最高处。清风穿殿,水波不动。

      邺鹿宁立在殿门前,脚步缓了一缓。

      殿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在此处住了这许多年,离开不过三月而已。

      她抬眼一寸寸看过去:齐纨的帐、黄金的钩、悬顶的明珠、墙上薄薄一层椒泥。一件未动,一处未改。

      像是她昨日才离开。

      邺鹿宁眉心微微一蹙。

      昨夜还要她下罪己诏自裁的人,今日又把她送回旧居?

      “哎——你别碰坏了那首饰盒!”

      一声厉呵打断她的思绪。

      是个内侍,黑着脸瞪她。

      邺鹿宁一时竟苦笑出来。

      她真是魔障了,方才那一瞬,竟疑心吴宴君对她还存了什么旁的念头。

      她如今不过是这章华台上一个洒扫的侍女罢了。

      “才进来一炷香的工夫,就敢动主子的物件!规矩呢?”

      邺鹿宁缓缓回头,下颌微抬,眼角往那盒子一斜:

      “螺钿镶金,珠扣细琢。摔几下也脱不了一颗。你慌什么。”

      那内侍上前一看,盒子果真完好无缺。可他面子上挂不住,跳脚道:

      “就算没坏,你也不可乱碰主子的东西!再说,你我都是宫人——你凭什么训我?”

      邺鹿宁眼皮也不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不答,转身去看别处。多说一字,都是浪费。

      殿内陈设虽与从前一般无二,却被人收拾得纤尘不染。汨罗帐里隐隐透出鲛香,那香性娇,没人日日拂拭便要散尽——可见服侍之人是用过心的。

      那内侍却追上来,一脸正色:“我只晓得一句,做奴才便有做奴才的本分。主子的东西,碰不得。”

      邺鹿宁眼也不抬,只淡淡两个字:

      “滚开。”

      声音不高。那内侍上前一步,却莫名被她那一身气压住,脚下生生顿住,再不敢逼近。

      邺鹿宁继续翻看。

      首饰盒里,是她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珠玉;衣柜深处,挂着那几件她最喜欢的华裳,连袖口的褶子都熨得整整齐齐。

      她抬手轻轻一拂,指尖染上一点冷香。

      ——这吴宴君也算个奇人。新朝初立,万事缠身,竟还有闲心连前朝妃子的旧衫旧饰都留着不丢。

      她随口问那内侍,语气漫不经心:

      “你可知道,这章华台从前住的是谁?”

      “自然知道。”内侍回得干脆,“前朝那位宠妃——那个妖妃住的地方。”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风从纱帐里穿过,带起一缕陈年的鲛香。

      邺鹿宁立在妆台前,没有回头。

      她唇角缓缓挑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自己也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内侍又义愤填膺的加了一句:“听说此妖妃曾引诱暴君日日在此笙歌、酒池肉林,荒废帝业。”

      “若不是此妖妃,想必前朝还不会那么快亡呢!”

      邺鹿宁听得眼前一黑。

      “怎么?你和那妖妃有关系?”内侍好奇。

      邺鹿宁却不回答,只是瞧了一眼那内侍的穿着:“瞧你这打扮,似乎是五品执拂内侍,怎么沦落到来教宫女规矩了?”

      那内侍有些不耐烦:“我本是陛下身边的五品内侍,既然清楚便守着规矩莫要得罪我!”

      邺鹿宁不屑道:“你不必多言,这宫中的规矩我比你熟,不必费心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哪个刚进宫的婢女不学规矩的?”

      邺鹿宁也更加不耐:“我已经说过我不学,况且一切规矩我都会,不用让我再说第二遍!”

      内侍却不信:“胡言!你今日若是不好好学规矩,看我如何收拾你!”

      内侍正要拿着拂尘朝邺鹿宁挥去,突然圣旨驾到。

      “宣邺鹿宁前去文华殿伺候,作为陛下贴身侍女只服侍陛下,其余宫人不可为难她。”

      那内侍惊讶极了,却大气不敢出,只得听命。

      此时文华殿中香烟袅袅,邺鹿宁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

      内侍宫女皆侯在外头,只交代她在里头好生伺候。

      这文华殿她也很熟,找了一圈她也没找到那令人有些发怵的新帝。

      她看了一圈心中感叹:这新帝可比那暴君节俭多了,既已改朝换代,但这殿内的陈设却基本未换。

      不过这样也好,邺鹿宁更熟悉,似乎更有安全感些。

      只是这文华殿的角角落落都充满了往日她与暴君的记忆。

      为了赶走这些记忆,她去了东暖阁的书房。

      这御书房她也常来,不过每次皆是有大臣在此议事,每次都是一股严肃氛围。

      此刻御书房内八角兽炉正吐着馨香矜贵的龙涎香,书房内依旧无人,安静如斯。

      邺鹿宁心思转动,她突然大胆起来,她小心翼翼坐到了那令她遥不可及的龙椅上。

      她望了望四周,皇帝此刻应是在太极殿上朝,不会有人进来。

      昨夜那新帝的威胁还萦绕于心,今日虽解了困,心中却不得不多些心眼。

      她其实早已注意那御案上排列地整整齐齐的奏折。

      一刻钟之后,殿内依旧万籁俱寂,阒无一人。

      邺鹿宁动了些念头,她现在在这新朝毫无倚仗和保障,昨夜的威胁和一辈子的侍女皆非她所愿。

      她毫不犹豫拿起那奏折摊开,她必须得了解更多信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那奏折摞地老高,那些简略却不失细致的披红皆是新帝所批,字里行间十分关注民间疾苦。

      但对于邺鹿宁来说,这些信息皆无用。

      她又拿起一本紧张翻看,蓦然间她瞳孔放大,神色开始惶恐苍白。

      邺鹿宁的手吃力地抓着龙椅扶手,另一只抓着奏折的手竟有些抖动起来。

      那上面一个个名字皆是她所熟悉的。

      张阁老……柴尚书……刘御侍……全部贬谪后于赴任路上埋伏屠杀!

      这些都是前朝忠心耿耿的官员,也算是国家栋梁,这新帝竟要如此痛下杀手?

      而且全部先贬谪再屠杀,真是好恶毒阴险的心呐!

      世人只知贬谪,哪里会知其后的屠杀?说不定被蒙蔽的百姓还会交口称赞新帝宽仁厚度?

      太狠毒了,同时阴险!这新帝比前朝暴君有心机有城府多了。

      邺鹿宁不禁冷汗直冒,她慌里慌张、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奏折还原,只觉手心冒汗,手脚微抖。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个新帝一定不会放过她,他为何要宽恕自己,这是说不过去的!

      邺鹿宁额冒冷汗,这新帝昨夜明明要置自己于死地,今日却让自己入宫做侍女,必定有其他的图谋!

      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打算和图谋,但他目的达成之后必定会杀了自己和母亲!

      总之,以他那阴鸷冷淡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想到此,邺鹿宁手脚冰凉,她心中隐隐有了些决心:

      与其到时候被吴宴君毫不留情地戏耍和杀掉,不如现在立刻自己好好计划,提前杀了他然后利用他逃出去!

      邺鹿宁想定了,她一定要尽快下手杀害吴宴君,不让他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邺鹿宁正思绪翻飞,谁知此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随着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香风细细袭来。

      来人珠影香鬓、腰肢款摆而来,手上还端着一盘糕点。

      紧接着传来背后内侍焦急的声音:“陆昭仪!陆昭仪!陛下说了,文华殿不让进!”

      “陆昭仪,你不能进去!”

      话音才落,陆昭仪的眼神与正呆立在原地手中还捧着一份奏折的邺鹿宁相撞。

      陆昭仪重重放下糕点,指着邺鹿宁的鼻子道:

      “既然你说任何人都不能进文华殿,那她又是谁?”

      “为什么她可以进?”

      邺鹿宁瞧见这气势,一看就知道是宫中妃嫔来找茬了,她默默地放下那足以让自己现在被杀头的奏折。

      她灵机一动开始整理御案上的奏折,装作洒扫宫女的模样。

      一看到那先前摊开的奏折被合上,陆昭仪更是瞳孔骤缩,眼睛沁血:“你是谁?不仅闯进文华殿!还敢偷看陛下奏折?!”

      “我……”

      邺鹿宁额间冷汗直冒,她装作手上动作很忙的样子:

      “启禀娘……娘娘,我……我是文华殿的洒扫宫女,此刻正在整理御案!”

      “大胆!”

      这一声呵斥又尖利又威严,吓得邺鹿宁一激灵打翻了一个墨砚,朱墨倒了一案,将几本奏折染红了。

      陆昭仪越发看不过眼,她怒气冲冲走上前:

      “你这贱婢,既是洒扫宫女,见到本宫为何不自称奴婢,还敢自称我?”

      “我?……是贱婢?”“你是哪一宫的?什么位分?竟敢如此嚣张跋扈?”邺鹿宁下意识地愤怒起来:“这宫里的手段我看得多了,你……”

      坏了,话未讲完,邺鹿宁意识到自己完全没代入宫女的角色,连称呼都搞错了,她面上微微一红:

      “娘……娘娘,奴婢是新来的,规矩还没学透。”

      “那倒是稀奇了,本宫没听说连新来的规矩未学全的宫女也可指派入陛下身前伺候的?”

      邺鹿宁微微屈膝行礼:“娘娘,奴……奴婢的确是陛下圣旨指派的宫女。”

      “不信娘娘可问询其他内侍,奴……婢是陛下圣旨召入为侍女的!”

      这话本想以陛下说来压她,谁知不说还好,一说更是让陆昭仪妒火中烧。

      陆昭仪轻蔑地看向邺鹿宁:“就你?也配让陛下下圣旨?”

      路昭仪走上前便要扇邺鹿宁耳光,岂料邺鹿宁早有预料,她在前朝宫中浸淫了几年可不是吃素的,她轻巧一闪身便躲了过去。

      “你这贱婢,主子赐打,还敢躲?”

      邺鹿宁瞧着这陆昭仪的嘴脸如此可恨,这才想起自己以前同样的行为有多惹人讨厌。

      可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从前。

      还未待邺鹿宁站稳,陆昭仪便厉声呵斥:“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给她按住?”

      “此女以婢女之卑竟敢偷看天子奏章,简直是天大的不敬,有杀头凌迟的重罪!”

      邺鹿宁一听有些惊慌,这事情若是捅到那新帝面前,自己就完了,她解释道:“娘娘,奴婢……奴婢真的只是打扫御案,至于奏折只是洒扫中的整理,绝无其他觑看的嫌疑。”

      她本是拙劣的撒谎,陆昭仪自然也不听,见文华殿奴才叫不动,她便叫自己宫里跟着的侍卫宫女上前。

      “给本宫抓住此女,格杀勿论!”

      “娘娘!动不得!动不得啊!”文华殿的奴才前来劝慰,却惨遭陆昭仪呵斥。

      陆昭仪铁了心今日必杀此婢女,她号召她的心腹奴才一同朝邺鹿宁扑去。

      眼见自己就要被那丧心病狂的陆昭仪一等人抓住,邺鹿宁简直插翅难飞。

      好汉不吃眼前亏。

      看准时机,她一撒腿便跑了出去。

      其后抓她的人马上跟了上来,就在那些人就要抓住她时,邺鹿宁紧张极了,以至于摔了一跤。

      她摔地四仰八叉,正好摔到一双靴子跟前。

      邺鹿宁眼见自己跟前有人,她抬头一瞧,那人周身绣那五爪飞龙,雅致而不失贵气,端正而不失气度。

      尤其是那双阴鸷而探究的毒蛇目光,不是那新帝又是谁?

      后面的喊杀声蓦然平息了,周遭仿佛一瞬便变得落针可闻。

      新帝吴宴君正云淡风轻矗立着在眼前看着自己。

      他眼神睥睨多疑,挑眉不耐道:“邺鹿宁,你还真是不安分,是嫌朕杀你太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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