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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做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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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宴君踱到主座前坐下,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仍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倒不愧是先帝千娇百宠的妖妃。逃了三个月,风尘也未折损几分颜色。”
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却叫人浑身不自在。
邺鹿宁压着气:“定远侯位极人臣,如今又登了大宝,何必在一个女子身上费这许多唇舌。”
“费唇舌?”吴宴君像是听见了什么趣话,唇角微抬,“能把一朝社稷搅得天翻地覆的女子,可当不起‘寻常’二字。”
邺鹿宁胸口起伏,终是冷笑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何必绕这些弯。”
“妖妃倒还有三分骨气。”他慢条斯理地颔首,“你猜得不错。朕此来,是取你的命。”
邺鹿宁闭了闭眼,睫上沁出一滴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这副束手就擒的模样落在吴宴君眼里,他反倒笑出了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三九的井水。
“不过——”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你若还剩几分用处,朕也未必非要今日取。”
邺鹿宁猛地睁眼:“什么用处?”
“简单。”吴宴君端起案上的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下一道罪己诏,昭告天下——你是妖妃,前朝之乱因你而起。诏下之后,你自裁。朕许你母族平安。”
茶盏轻轻一磕,搁在案上。
邺鹿宁心头一寒。
她若此刻便死,这“篡位”的嫌疑多少还压在他头上。可若先下罪己诏、再自裁——那便是她亲手替他把前朝一笔勾销,替他把龙椅坐稳。往后青史上,祸国的是她,拨乱反正的是他。
算盘打得可真是清爽。
她从齿缝里迸出一句:“我不答应。”
吴宴君端起茶又抿了一口,连眼风都懒得给她:“意料之中。”
他另一只手一翻,掌心里便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胭脂扣,红得像刚凝下的血。
邺鹿宁呼吸骤停。
那不是胭脂扣,是她母亲的命。
暴君强抢她入宫那年,母族随之荣封一品诰命。三月前京城倾覆,她自顾不暇,却仍拼死把母亲送去了陈国。母亲视这枚扣如命,日夜贴身不离——
如今却在吴宴君手里。
邺鹿宁扑上前去,一把将那扣夺在掌心,眼眶瞬时红透:“你……你把我母亲怎么了?”
吴宴君抬了抬眼皮,语气散漫:“无可奉告。”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她心口。
邺鹿宁腿一软,跌坐在地。
“下诏。自裁。”吴宴君慢慢道,“令堂自可安度余生。”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淡得像随手拈来的一句闲话:
“此事若传到陈国,她那双眼睛,未必还能留着。”
邺鹿宁浑身一震。
这人知道她母亲眼盲。
她猛地抬头瞪他,脸色惨白,眼里却硬是不肯再落一滴泪:“定远侯——你不过是一介篡位贼子,得位不正,便是坐了那把椅子——”
“那又如何。”
吴宴君淡淡接了一句,把她后半句的锋芒轻描淡写地折断。
他望着她,眉眼间没有半点起伏,唯有唇角那点冷意还在。
“朕是篡位的贼子。”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说别人的事,“——总强过你这祸国殃民的妖妃。”
邺鹿宁眼尾通红。
她攥紧掌心那枚胭脂扣,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仰起下巴,声音虽颤,却咬得极稳:
“入宫那日起,我便冠了‘妖妃’二字。社稷的罪要我背,我背。”
“但你今日要我自辱——”她一字一字道,“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吴宴君静静看着她。
她红着眼,却不肯让泪落下来;口口声声说着求死,骨子里分明是在怨天道薄情,怨这一身命数坎坷。
他心里忽然觉得好笑。
这妖妃在商宫十数年,恶事做得不多,好事也没见几桩。此刻倒委屈起来,像是天下人都负了她一般。
他把茶盏推开,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依旧平稳:
“听你这话,倒像是人人都负了你。”
他微微侧头,看进她眼里。
“扪心自问——”
“你果真,清白无辜么?”
邺鹿宁猝然收住哭声,抬起袖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定定望住他。
吴宴君也瞧着她,依旧是无波无澜的语气:“既然愿意死,就不要哭。丢了骨气,也落不到半分好处。”
“莫要忘了你母亲,反正都要死,不过选择何种死法罢了!”
说罢他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往外走。
……
翌日清早晨雾未散,便有叽叽喳喳的鸟雀在窗棂处吵闹。
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蚂蚁在啃。邺鹿宁睁眼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昏睡了过去。
她拢一拢衣襟,浑身僵冷,四肢凉得几乎挪不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地上撑起来,挪回太师椅上坐下。
晨光已透过窗棂照进来,淡金的一线落在她身上。薄纱衣下,身段一动便见出几分起伏。可一抬头,那张脸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半点血色也无,连指尖都在轻颤。
是她畏寒的旧症犯了。一夜未进水米,又惊惧整宿,几乎要厥过去。
昨夜吴宴君离开后,关于母亲那几句话便一直压在她耳边。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风过檐角的每一声响动,神经绷得发疼。
死,她原是认了的;可那种说不清何时落下的死,最磨人。
按她从前的脾气,纵是身体撑不住,意识尚在便要硬熬到天明。可昨夜,她竟就那样冷着、饿着、晕了过去。
——又是新的一天。
邺鹿宁下意识理了理衣襟裙摆,姿态依旧端正。她走到窗前,撑住窗棂去看初升的日头。
一只雀儿不知何时落到窗台上,竟胆子极大,跳上她的指尖。她正怔怔看它,那鸟啄了她一下。
“嘶——”
邺鹿宁与那雀儿四目相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静的清晨,她怕是再瞧不见几回了。
正这时,门锁响了。
她下意识立直了身子,袖中却已沁出一手冷汗。
来人却不是吴宴君,也不是想象中提刀来索命的侍卫——竟是一个笑得和气的小内侍。
“奴才见过邺……娘子。”小内侍迟疑了一下,恭恭敬敬行了礼。
邺鹿宁眉尖一蹙:“你是什么人?敢以民间称呼唤本宫?”
她话出了口才觉处境不对,又强自抬起下巴:“就算本宫如今不是后宫娘娘,也轮不到你这等宫人来作践。”
小内侍连连赔笑:“是是是,娘子恕罪。”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奴才是奉陛下口谕来的。”
“陛下的意思,宣您入宫做宫女,与奴才们做一样的人。陛下还特意吩咐——对您的称呼,不可乱了。”
邺鹿宁怔在原地。
昨夜还要拿母亲的命逼她下罪己诏自裁的人,今日忽然要她进宫做宫女?这又是哪一层算计?
她心里一面恨,一面又长长舒出一口气——至少,不必她去做举世唾骂的罪人了。
可这口气松得也不安心。这个吴宴君,给的从来不会是好果子。
小内侍见她半晌不语,小心试探:“邺娘子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没有。”她敛了神色,恢复一贯的端庄,“前头带路。”
小内侍引着她出了后堂,穿廊过院,不多时便到了京兆府的垂花门。
才一拐过门洞,便与一个迎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身形清瘦,套着一件矜贵厚重的从七品典官官服,肩上空荡荡的,撑都撑不住。
邺鹿宁一抬眼,正撞上那张脸。
——是书生。
她那句“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刚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看清是他,火气反倒蹭地往上窜了三倍。
书生认出她,瞳孔一缩,下意识脱口:“你……你还活着?”
邺鹿宁不答,只慢条斯理地抬手,将一缕散发拢到耳后。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怎么?”她唇角微扬,“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书生喉头动了动:“不、不是这个意思……”
邺鹿宁负手立着,绕他打量了一圈,脚步从容不迫。
“不错嘛。还没赶考,便已先做了官?这条路,走得倒比谁都快。”
书生面皮绷着:“不过是最底层的从七品典官,往后路还长。”
“路是长。”邺鹿宁淡淡道,“不过这速度,倒叫我想起从前宫里养的一只雪球——谁给它吃的,它就冲谁摇尾。”
书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碍着内侍和上官在场,不敢翻脸。
她又上下扫他一眼,目光在那空荡荡的肩头一顿,慢悠悠开口:“既要穿官服,便好好穿。哪有人官服里头还要垫几层素衫硬撑的?”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
“——也是。这身官服原也不是为你做的。给了你外头一层光,却没顾上你里子撑不撑得起。”
四下里有低低的窃笑声起来。
书生脸涨得通红,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
邺鹿宁懒得再看他,一甩裙摆,便转身朝小内侍那边走去。
“你要去哪里?”身后,书生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声音里有不甘,有疑,还有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
邺鹿宁脚步未停,连头也没回。
“——去你高攀不起的地方。”
书生青筋直冒,到底还是没能开口。
邺鹿宁理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朝那小内侍伸出手,神态从容,像她从前在宫中召人扶手那样。
小内侍眼明手快,垂手上前,恭恭敬敬接了。
这一动作落在四下官员眼里,立时便起了猜测——传的本是口谕,又这般规矩接送,莫非是要进宫做新帝的妃嫔?
邺鹿宁听见低低议论,蓦地把手一甩,退开几步,眉头一蹙:
“——本宫是要进宫的人。这马车你也认不出?”
她又侧首睨向书生,语气冷下去:
“你这等东西,已没资格碰本宫了。心里掂量掂量。”
那目光像刀,在书生脸上轻轻一刮:
“既做了官,便要点脸面。也该自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
书生愣了片刻,魂不守舍地也欲转身离去。
不料她忽地折回来,脚下不动声色地一伸——
“扑通”一声,书生猝不及防,抱着头跌在地上。
四下里嘲笑声轰地起来。
邺鹿宁连一个眼风都没再分给他,拎起裙角,径直登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外头那人狼狈与否、被人指指点点也好,统统与她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