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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被抓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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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往前走,路边花树柳色一晃而过。邺鹿宁端坐在软垫上,神色平静,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三个月前,她是九死一生从京城逃出来的。如今又要被原封不动送回去。
她身姿端丽,坐得极稳,裙裾却掩不住脚踝上那一圈麻绳。
“阿宁,你别怨我。我也是没法子,不这样做,我哪有银子进京赶考,哪有钱给我娘治病?你看在我娘体弱眼瞎的份上,就原谅我们吧。”
邺鹿宁懒得理他,侧过脸去看窗外。
她抬起一只手撑住下颌,靠在窗棂上。就这么一个动作,腰肢便透出几分难掩的风致。她肤白如雪,一双桃花眼微微下垂,即便是此刻落难,下巴也不肯低下一寸。
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卷着外头成片的迎春。春天到了。
她冷哂一声。
投靠这书生不过两月,他便为了功名富贵,把她当作敲门砖献了出去。什么情深意重,什么朝思暮想,全是哄人的话。说到底,和那前朝商王一个德行——大难临头,先把女人推出去顶着。
半年前,她还是大商朝的贵妃娘娘。
商王宠她宠到没了分寸,满朝文武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娘娘”。她心情好,赏人几座城池;心情不好,诛人三族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天下人谁不怕她?谁不恨她?谁不巴结她?
可谁都高估了她。
四个月前,定远侯举兵破城。那位日日把她捧在心尖上的暴君,转手便将“妖妃”二字按在她头上,推她出去挡刀。一夕之间,她从九重之上跌进水深火热之中,被天下人指着骂。
好在那昏君也没能留住江山,到底被一刀砍了。乱兵攻宫那日,她使银子买通了一个侍卫,从暗道里逃了出来。
——逃了三个月,又被人送了回来。
风又起,拂过车帘,拂过她毫无波澜的脸。她闻见京城外那股熟悉的桃杏香混着泥土味,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城门在前了。
书生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讪讪地举给她看——是一枚莲纹牡丹的凤玺。
“阿宁,你别怪我拿你的东西。没有这个,官府是不会信你身份的。”
邺鹿宁捏着窗棂的指节一寸寸发白。
她死死盯着那枚足以要她命的东西,强逼自己把瞳孔收回去,不露声色。
她以为早处理干净了。没想到竟被这势利书生捡了回来。
她闭上眼,嘴角仍噙着那一丝冷意,不说话。
马车又走了许久,进了东市。
书生下车去问路,一副寒酸相,张口就让人瞧不上,到处碰壁。他垂头丧气坐回驭手位上唉声叹气。
忽然车身一晃,是他被人推了一把,那人骂骂咧咧:
“哪里来的穷酸,也敢挡贵人的道!一边去!”
书生连声赔罪,牵着马车慌慌张张往僻静处躲。
邺鹿宁却没心思看他,只盯着车窗外。
酒楼鳞次栉比,珠宝阁人头攒动,说书馆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沿街小贩吆喝不停,几个梳总角的小儿互相追打着从车旁跑过,楼上还有花魁笑着抛绣球下来。
纵有零星不和谐处,这一派声响,终究是安居乐业的声响。
短短三月,竟与前朝判若两地。
她记得半年前跟着暴君出巡,这条东市街上尽是饿殍,两侧只零星几个摊子,街上脏乱不堪。那日有人低声骂了暴君一句,不过几息工夫,舌头就被当街割下来了。
而此刻,说书人正拿当今新帝打趣,说他有不近女色的怪癖,底下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邺鹿宁多看了两眼——竟无一个官兵上前。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新帝便是那个定远侯。她在朝时与他政见相左,打压过他不止一次。她逃,便是怕他掌了权要来寻仇。
可这人,竟把京城治得这般好。至少百姓骂皇帝,不会再被割舌头,不会再受炮烙。
书生拉着马车在小巷里转来转去,越走越偏,眼见天色暗下来,竟快要走出城去了。
邺鹿宁慢慢掀开车帘。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垂眸淡淡一笑,下巴依旧高抬着:
“你还找不到路?”
“要不要我帮你?”
书生猛地回头。他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而车里那女子端坐着,一身光华像不染尘的明珠。
他一时竟有些不敢看她:“你……你肯帮我?”
随即又起了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邺鹿宁懒得答,只抬起一根白玉似的手指,指了指西北:
“从那边走,过了巷子到底是青云街,沿青云街走到拐角右转,就是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书生又惊又怯。
“京城官邸都在朱雀大街上。”她不看他,“你沿路找‘京兆府’三个字,便是你要去的地方。”
她重新阖上眼,靠回软垫。
车驶出巷子,果然不多时便到了京兆府门前。门口的官吏见了书生这一身寒酸打扮,劈头就是一声呵斥:
“什么人?京兆府也是你能乱闯的地方?”
“官爷!小的是进京赶考的秀才,有要事要禀京兆尹大人!”
那官吏越发嗤之以鼻:“就凭你?也配见京兆尹?乡野癞蛤蟆也想上天。滚滚滚!”
邺鹿宁在车中阖目不动。
她太清楚那书生接下来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书生颤着手取出那凤玺。
门前霎时静了下来,几个官吏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齐齐变了。
“快!快去通报府尹大人——他等的东西到了!”
邺鹿宁的眼睫动了动。
马车很快被推进府内。她隐约瞧见那书生正与府尹寒暄,神色谄媚,二人相谈甚是欢洽。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便与书生分了开——她的马车被推到后院,又有人打了伞,将她护送进衙门后堂。
朱漆大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三月里本该是暖的,可这堂中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四壁森然,梁柱高耸。寻常人见了这样的地方,想的是“威严”“公正”四个字。
她想的却是——
这是个笼子。
后堂正中供着关公,壁龛两侧一副对联,屏风前设着主座,左右各排四张太师椅。
邺鹿宁坐在其中一张上,静听外头的动静。
灯火亮了起来,人声也杂乱了几分,像是临时在忙什么大事。
她起身走到被钉死的窗棂边。
外头有两个官吏正压低声音议论。
“府尹大人临时把咱们调来守后堂,究竟为了什么事?”
“嘘——今日你嘴碎一句、懒一分,陛下若瞧见了,便是死路一条。”
“陛下?陛下要来?陛下怎么会来咱们京兆府——”
“那你便该问问,这后堂里关的是谁。”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呵斥打断了。
邺鹿宁身子一颤,退后两步,跌坐回太师椅上。
三个月了。这定远侯,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闭眼一想便明白:新朝初立,前朝余孽未清,最需要一个“妖妃”的名头去安抚天下人心。她这颗头,本就是他留着要用的。
再细细盘算两人的旧怨——她曾撺掇暴君把他贬去北疆苦寒之地,又把他唯一的胞妹流放岭南瘴地;朝堂上,她几次三番让暴君与他政令对着干,逼得他在京中举步维艰,最后索性反了。
他若不恨她,才是怪事。
邺鹿宁坐了半晌,终是起身。她从裙裾上撕下一条长布,踩上太师椅,把布条系在梁上。
布条在手心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站在椅上,脚却怎么也蹬不开那把椅子。
——朱漆大门忽然在此刻被推开。
外头人声齐齐一静,静得像没人似的。
一双绣龙乌履先跨进来,随之而入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把廊下风灯的光挡了个干净。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袍上暗绣五爪龙纹,头戴翡翠玉冠。远望去身姿清隽,倒不像个执掌生杀的帝王,更像一位闲游的贵公子。
走近了,那双眼却叫人心底发寒。
邺鹿宁忘不掉这双眼。从前在朝上几次照面,他不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可那眼神扫过来,她每每要后怕半日。
如今他果真成事了。他坐了龙椅,她成了阶下的废妃。
她僵立在椅上,布条还攥在手里。
吴宴君也不说话,只抬眼慢慢看了她一遍——从那条勒在梁上的布,看到她发白的指节,再到她尚未蹬掉的椅子。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淡,也极冷。
“继续。”他声音不高,“朕不急。”
邺鹿宁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咬着唇跳下椅子,一把扯下梁上的布条攥在身后,强自挺直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