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鹤晓清渠

40、第三十八章 《聊斋志异》的女鬼 她把脸埋进

　　虽然她已经知道结果一定是可以把雨伞用上，但过程就是非常难熬。柚一在哪里也不知道。每一次和女巫姐姐都没有好好说话就匆匆告别，说来也奇怪，那些时候的自己，怎么就想不到把每一个疑惑的问题都问问女巫姐姐呢？

　　檬恩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了，或许是因为面对女巫姐姐总有一种“全然地被看穿”的心理反应，这种“被看穿”的体验，对檬恩这样的普通人来说，确实会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这样的紧张又会让自己在顷刻之间方寸大乱忘记主线任务的连锁反应。

　　至于那些“本来想问但没问”的问题……它们其实并没有消失。它们还留在檬恩心里，会在诸如此刻平静下来之后，再次浮现。或许都不必苛责自己“为什么就没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只是在一个过于猛烈的、被彻底理解的体验里，暂时失语了。

　　自己啊，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内心世界是私密的、杂乱的、有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的。当女巫姐姐直接把自己的思考过程说出来，就像有人突然带着一群人参观你家——把你家没来得及整理的客厅、卧室，甚至日记本同时敞开在很多人的眼里。这种“无所遁形”会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和失控感。震惊不是因为不想被知道，而是这个过程太快、太彻底了，快到自己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建立心理防御。

　　女巫姐姐那种夹杂在日常对话的“神来之探析”，的确会打乱自己原本的认知节奏。正常的对话是你先想好问题说出来并等对方回应，结果女巫姐姐提前说出了你的思考过程，还一条一条列举出来，有一些明明自己都没有构思完整就借他人之口“脱口而出”了，她能直接播报了你脑海里的“后台程序”！！这时候自己的注意力会被强行从“我要问什么”转移到“她怎么知道的？我刚刚在想什么？还有什么被她看到了？”——这是一种认知中断。频繁的中断，让原本思维变得“跳脱错乱”，因此作为普通人檬恩就是无法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在一个连续的、属于自己的思考轨道上运行。

　　事后懊悔“我为什么没问那个问题”，其实是后期平复心情、理性的、有目标的“我”，在责怪那个在前置位上、被震惊的“我”。可问题是：在那种高度的暴露感面前，谁能维持基本镇定、把事先想好的问题问出来，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状态”。懊悔，是用事后安全状态的冷静标准，去苛责当时震惊中的自己。檬恩想到这个，情不自禁摇摇头，谁能不被神明“戏弄”呢？

　　怎么避免因为女巫姐姐而产生的心理波动去影响正常的沟通呢？给自己的大脑和心脏“套个盾”，或者在自己身上找一个有可能的抵抗过程，好像把“可能会被女巫姐姐提前说出”变成对话的一部分。
　　如果还有机会和这样的女巫姐姐对话，就可以试着提前预设：“我知道你可能会说出我还没理清的想法，那会让我很错乱。我能不能先告诉你，我的错乱本身也是我的真实反应？在我错乱的那几秒，能不能请你等我一下？事后也请告诉我，我因为你产生的错乱造成哪些问题被遗漏了？你得帮忙梳理一下，毕竟是你先让我错乱的……”这样，自己的震惊就不再是个“需要克服的障碍”，而变成了对话里一个被允许、被接纳的节奏了，但是神明真的可以等你说完这些话呢，万一她很赶时间呢，哈哈哈哈完了陷入了自己的脑回路里无法自拔。

　　檬恩换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想，但是！还有一个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抓狂又最妙不可言的地方。如果女巫姐姐能看穿自己在那个时候的思考过程，那她也一定能预见到自己现在会一边荡秋千一边复盘和她的对话，她一定也预知到我事后会懊悔“忘了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完全有能力在我还在场时，就直接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问柚一几点到家的事？”然后一切就圆满了。自己也不用无聊到和自己的想法玩耍了

　　但女巫姐姐就不。

　　檬恩继续揣测：是神明习惯讳莫如深吗?还是有什么更深一层的逻辑？不是因为选择“神秘”，而是因为她“说破”会破坏某种原本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传说中的“天机不可泄露”？

　　试着想想：如果女巫姐姐真的在我震惊失语时，主动把自己没想到要问、但日后会懊悔的问题也解答，会发生什么？

　　那我就会变成“被喂养的人”，享受过便利就开始依赖这样的“作弊神器”，不再需要为自己的困惑负责，不再需要努力跨越震惊去抓住那个问题。女巫姐姐成了全自动答疑机，会不会放大自己的欲望，还失去了思考，失去了主动追问的动力……檬恩突然坐直，那“主动追问”是不是就是普通人成长里最珍贵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连此时此刻的懊悔都有意义了。事后懊悔“我当时怎么没问那个”，这个懊悔不是bug，它是内心真正在乎什么的证据。那个被忘掉的问题之所以让人懊悔，恰恰因为它对自己很重要。如果女巫姐姐替自己回答了，那现在的懊悔消失了，自己也不会真正“拥有”过那个问题，那此时此刻，自己该靠什么来打发时间嘞？

　　女巫姐姐可能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因为自己问出口的问题，她都是可以回答的。或许忘记问的，也就是她不能回答的那些问题。不是能力上的不能，而是某种规则：看穿内心可以，但替对方完成她想做但没做的事——那或许越过了某种神明自己的界限。就像《宝莲灯》里面，王母娘娘说的：神仙怎么可以谈恋爱呢？那可是犯天条的！！！

　　檬恩也是没想到在凌晨两点后也不知道具体几点的凌晨，异国他乡的街头，去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真的是给自己想笑了。

　　但是自己能笑出来，或许其实是因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悖论。女巫姐姐的神秘不是她的表演，而是与自己内心之间必须保留的距离。女巫姐姐留白的那些问题，是自己此时此刻独自坐下来、用来消磨时间的千头万绪，或许就是她刻意留下的，给自己打发时间的“玩具”。现在完全想清楚“啊原来我想问的是这个”的瞬间——就是你真正获得答案的时刻。

　　答案就是——靠自己解答。

　　但还是往好处想：偶尔能被人完全彻底地理解，是快乐的，没有到冒犯的程度，毕竟之前自己一直去看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一瞬间，虽然也没有在心理医生那里感受到。哎嘿，换一个脑回路，或许女巫姐姐知道自己这样的“需求”才毫不避讳她完全理解自己呢，啊那突然有一点想哭~
　　这辈子谁能有这样的体验呢，说起来还是自己赚了呜呜呜。

　　檬恩终于认同了自己的思考，并且完全没想到这是一种内耗。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给自己想通了就好。

　　真的思考很久很久了，久到有人出来晨跑了！天还没有亮，但是檬恩还是有点着急了。结果是好的，但是过程很坏怎么办！哎呀，檬恩开始担心天亮了还回不去。

　　于是又站起来，抱着伞绕到柚一家后门，开始像小偷踩点一样观察这里。

　　后门旁边有一棵树，不算太高，枝干斜斜地伸出来，看起来像是一把歪歪扭扭的梯子。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小时候爬树摘桃子的画面——那时候她不怕高，也不怕摔。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研究了很久，最后发现，树上有很多刺，密密麻麻的，在路灯下反着细小的光。看着就恐怖。她摇了摇头，决定先不要随便尝试。

　　想到如果一定要回去，自己也是可以硬着头皮去敲前门的。在夜里翻墙和前门敲门，好像敲门还礼貌一点。

　　檬恩又绕去院子的前门。说来也奇怪，之前总是亮着灯的前厅，今天居然一片漆黑。檬恩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家里，其实就没有人？自己刚才溜出来的时候还神叨叨地特别怕遇见人，现在倒好，一个都没有了。既然家里没有人，那大门也敲不开了！完了，只能去翻后门那棵大树了。

　　檬恩又重新绕回后门，站在树下抬头看。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逼到要爬树翻墙的地步。她试了几次，抓住枝干往上攀，有一个地方够不着还得借力跳一下，也就是跳一下就会让自己滑下来，再试，再跳，再滑下来——每一次都是白白浪费力气，手掌手臂上还被划了好几道伤口。最重要的是，伞都掉下来两次了，她停下手，伞可不能有问题！一定不能有问题！
　　如果没有伞檬恩可以伤痕累累的，她能结束这个结果。但是伞不行！
　　檬恩后怕地抱着伞站在原地喘气，忽然感觉整个人特别心慌，头晕目眩的，像低血糖犯了，又像是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抬头看向东方。那是比自己的国家更早迎来日出的方向，天色已经开始变白了，不是全黑，也不是全亮，是那种有一点危险的、将明未明的灰蓝色。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檬恩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地被抽走。她再也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蜷缩在大树的下面，旁边就是高高的绿化带，密密地长着，几乎把她的身体遮住。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一个抱着伞、蜷缩在树后的灵魂。

　　这样的时候，檬恩还在控制不住地想：我突然理解《聊斋志异》里的女鬼了，也理解《暮光之城》里的吸血鬼了，真的害怕太阳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油纸伞横在膝头，冰凉的、光滑的，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器物。她闭上眼睛，不知道天先亮还是柚一先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太阳~

　　天真的要亮起来了。

　　檬恩蜷在那棵树下，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地疼，怀里的油纸伞冰凉的，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器物。她很感谢自己还有意识，但是也心慌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柚一什么时候回来。就在这时候，路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的，是跑的——特别特别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檬恩只有感知声音的意识，却抬不起头。在她无法感知的地方——

　　那个人转过住宅区拐角之后，眼神就一直落在那棵树上。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犹豫，所有的视线都在那棵树上——他知道，他知道她在那里。所以他要马上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