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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 苹果 他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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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号那天的一切经历,对柚一来说美好得像烟火大会上最绚烂的那一发四尺玉——升到最高处,炸开漫天光华,所有人都仰头看着,觉得这一刻值得记一辈子。哪怕在樱花树下被拒绝了,但也充分体会到了“吊桥效应”下那种心照不宣的、彼此心动的默契与惺惺相惜。为了对你负责,哪怕我喜欢你,也更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那个时候,至少两个人还能互相说服——我可以不拥有你,但我不会失去你。可是在门突然被曾爷爷推开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忽然多了别的东西。像是义务,又像是责任。柚一认真翻看曾爷爷的日记,试图找到那个故事里的寒川君和辛荷,原来也是这样惺惺相惜的——他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没注意檬恩已经悄然离开了。
他后来想:应该早一点告诉她的。我喜欢你,所以不会支配你。我喜欢你,所以会考虑你的顾虑,尊重你的选择。这些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都堵在了那个六点半的早晨。
和檬恩看电影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是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的。吃早饭的时候,曾爷爷胃口不太好,筷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也没吃几口。柚一提了一句:「昨日の夜、曽祖父さんが月を見に起きてきたんだ」(昨天夜里曾爷爷起来看月亮了。)也就是说,那扇应该锁好的门,没有被关上。老人家迷迷糊糊地离开了暖气地带,在走廊里待了很久。
姨父这才反应过来,昨天忘记锁门了。他连忙用家里的体温计给曾爷爷测了一下——有一点发烧。老年人抵抗力不行,担心会引起其他疾病,家人连忙收拾东西,准备送曾爷爷去医院。
柚一和姨父陪着曾爷爷一起去了医院。医生对曾爷爷进行了认真的检查,开始了针对性治疗。
「もうすぐ100歳になる方ですね。普段から必ず誰かが見ていてあげてください。まずは点滴を打ちましょう」(快一百岁的老人家,平时一定要有人看着陪护。现在先打个点滴。)
接下来几天,大家轮换着在医院陪护。柚一在病房里守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吓出一身冷汗。幸好看电影那天晚上是和檬恩出去的。如果当时约的是小野,自己早上才回来,曾爷爷说不定就会在外面待一整夜。那样的后果,他不敢想。
准备去医院接班的姨妈,出门之前替柚一签收了一个快递,顺手放进了他的房间里。她忙着去医院,也忘了提起这件事,只说了一句:
「みんなで交代するから、心配しないで」(接下来大家轮换着,不用担心。)
柚一一直在医院陪护。夜里曾爷爷又发了烧,呼吸也急促起来。家里人都很担心,为了让老人家不要太难受,选择了保守治疗。三十号半夜,曾爷爷又开始呼吸急促。仪器的报警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来,尖锐得吓人。陪护的人慌乱地叫了值班医生过来,医生又给曾爷爷注射了一些药物,老人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曾爷爷躺在床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家に帰りたい」(我想回家。)
大家和医生沟通后,决定尊重曾爷爷的选择。医生给开了药,说明天早上取了药再走。
在日本,“在医院放弃治疗想回家”,不仅存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典型的日本式死亡观。它源于对家庭归属感的追求,以及对保持生命最后尊严,不想被过度医疗化的执着。
既然决定要回去了,夜里便有一个长辈开车赶了过来。大家都聚到了医院里,家里只留下了一个睡着的小堂妹。因为是夜里过来的,小堂妹已经睡着了。于是其他人安排柚一第二天一早就回去,在家等着。
柚一本想着31号早上再回去,今天下半夜得好好休息。可整个人还是忧心忡忡的,心里一直挂着曾爷爷,就守在病床前没有离开。曾爷爷注视着窗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柚一便起身把窗帘拉开了,让曾爷爷能看见满天的繁星。曾爷爷一直都有一些阿尔茨海默病状,清醒的时候不多,但平日里至少可以自己站起来、自己上床睡觉。眼下却只能躺在床上发呆,身上不是管子就是呼吸器——这样的时刻,总是格外让人揪心。
其他人在忙着准备出院的东西和处理各种手续。柚一就留在病床前陪曾爷爷聊天。窗帘拉开之后,曾爷爷像是松了口气,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柚一。病房里每天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像牢笼一样。柚一张了张口,想问曾爷爷哪里不舒服,还没说出口,曾爷爷先开了口。
「早く帰りなさい。誰かを待たせているだろう」
(早点回去吧,不要让别人等你。)
柚一以为是说小堂妹的事,便认真地解释了一下:「伯父さんが、家で妹を寝かしつけてから来たって言ってた。だから、俺はちょっと早めに帰れば大丈夫だよ」
(舅舅说,他是把家里的妹妹哄睡着了才过来的。所以我稍微早一点回去就行。)
曾爷爷笑了笑,声音很轻:「早く帰りなさい。彼女がずっと待っているから」
(早点回去吧,她等你好久了。)他拍了拍柚一的手,笑容还挂在脸上。
柚一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曾爷爷还笑着看着他。柚一和姨妈说了一下,准备先回去。
「さっき雨が降ったばかりで、今はとても寒いから、タクシーで帰りなさい」(刚刚下过雨,现在太冷了,你打车回去吧。)姨妈顿了顿,又补充道,「早めに帰ったほうがいいよ。妹が起きたら泣くかもしれないし、家には大人もいないから」(早点回去也好,不然妹妹醒来可能会哭,家里也没有大人。)
柚一点点头,提前打车回家。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巷口。师傅看了看外面,说:「もうすぐ夜明けだ。俺もそろそろ車をしまって家に帰るよ。ここから先は、自分で歩けるか」(天快亮了,我也准备收车回家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过去可以吧?)
「うん、大丈夫。ここはよく知ってるから」(嗯,没问题,这里我很熟的。)柚一付了全额车费,下了车。
「気をつけてな」(路上小心。)师傅点点头,调转车头,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柚一下车,忍不住肉疼这个车费。凌晨的确有点冷,柚一裹了裹衣服,边走边想:既然钱都花了就早点回去,不要浪费时间,于是快步往家里走。路过森林公园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明明应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却有一个人坐在亭子里下棋,那个人还喊了柚一一声。柚一疑惑地回过头,才认出是之前船上遇见的那个女巫姐姐。
她坐在亭子里,语气淡淡的:「誰かがずっと待っている。裏口の松の木の下に」
(有人一直在等你,就在后门的松树下。)
柚一愣了一下:「うちの妹のこと」(我妹妹吗?)
女巫姐姐摇了摇头,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语气:「彼女だ」(是她。)
柚一的心跳漏了一拍。明明女巫姐姐只说了“她”,他的脑子里却自动浮现出那个好多天不见的檬恩。她来找自己了?
女巫姐姐正色道:「もうすぐ夜が明ける。彼女はここで夜を越すわけにはいかない」
(天快亮了,她不可以在这里过夜。)
柚一听完,看了一眼即将越来越亮的天色,后背一阵发凉。他几乎是想马上跑回去,可看见女巫姐姐一直凝望着自己,目光沉重,便多问了一句:「あなたは、ずっとここで将棋をしているの」(你还要一直在这里下棋吗?)
女巫姐姐说:「初めてここで将棋を指した。でも——私に用があるなら、ここに来てもいい」(我第一次来这里下棋。但是,如果你要找我,也可以来这里。)
柚一点点头:「先に行きます」(我先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家里跑去。一边跑,脑子里一边转:她来找自己,是什么原因?她决定帮自己了?她怎么会在后门?啊啊啊怪不得今天回来都特别顺利,好像被推着走一样……每一个念头都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去,脚步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真正靠近后门的绿化带,看见了那棵松树——也,看见了她。
檬恩抱着伞,蜷缩在树后,整个人像是这棵松树孕育出来的生命一样,安静地、小小地、把自己藏在那里。柚一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她来找自己。她出门了,遇见了女巫姐姐,找到了办法。可是因为自己不在家,她回不去,无法穿过那面镜子。想到这些,心里一阵刺痛,他几乎是跳进了绿化带里,把檬恩抱了起来。那把抱她时滑落的伞,他也一并捡了起来。
天快亮了。她不能在这里过夜。
柚一焦急地输入密码,门开了,他抱着檬恩快步走进去。檬恩在他怀里,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让人心慌。柚一忽然意识到,穿行并不是对身体一点损伤都没有的事——他甚至开始懊恼,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和她有这么多交集。心里一阵一阵地疼,他抱着她往后院跑,恨不得每一步都是飞的,却在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哇哇哭的小堂妹。
柚一没有时间停下来哄她。他抱着檬恩继续往房间走,路过堂妹身边的时候,尽可能温柔地说了一句:「泣かないで。ついておいで」(不要哭,过来找我。)堂妹看见家里终于有人回来了,抽泣着放慢了脚步,慢吞吞地跟在柚一后面。
回到房间,镜子的光已经非常非常微弱了,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柚一小心翼翼地把檬恩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往镜子的方向推——推不动。她的身体无法穿过镜子了。
柚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鲜血。他猛地站起身,焦急地环顾四周,想找刀子之类的东西。就在这时候,小堂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的书桌上,正好放着一把手工刀。
「海棠、あのナイフを取って」(海棠,帮我把那把刀拿过来。)
堂妹抽泣着把刀子递过来,小声问了一句:「お兄ちゃん、ナイフは林檎を切ってくれるの」(哥哥用刀子是要给我切苹果吗?)
柚一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枕头上放着一个苹果——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带过来的。最近都在医院,他的屋子已经好多天没有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