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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镜子的主人们 她在辛荷奶 ...

  •   檬恩安静地坐着,不说话。柚一接茶、递茶,动作自然而妥帖。三个人喝茶看月亮,真的就只是喝茶看月亮。但檬恩每一次接过茶杯,都只是认真地捧在手里闻一闻,然后默默放下——不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柚一开始活跃气氛。

      “曾爷爷,那天吃的饺子,就是她包的。”

      寒川爷爷点了点头:“家里吃饺子了吗?”

      “对啊,”柚一说,“您还说要蘸醋。”

      就是这么一句家常话。寒川爷爷忽然放下杯子,认真地打量起檬恩来。檬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文文静静地坐着,没有躲闪。寒川爷爷看了她几秒,又问了一句:“那我和她是第二次见面吗?”

      柚一代她回答:“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次吃饭的时候,她家里人担心她,她提前回去了。”

      寒川爷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从檬恩身上移开,落回到面前的茶汤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慢慢地说了一句:“是的嘛。家有人担心,就得回家嘛。要放她回家的。”

      檬恩手里的茶水,被她小心翼翼地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没有人看见。

      她起身去放茶具,寒川爷爷以为她要续茶,便提起茶壶为她添水。就这么随手倒茶的工夫,他随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然后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中国人?”

      檬恩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好像是有一点中国传统版型的小设计,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她很疑惑他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应了一声:「はい」(是。)

      听到这个回答,寒川爷爷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像是某个在心里放了很久的谜题,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说:“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中国人呢。”

      檬恩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接过续满茶水的茶杯,双手捧着,坐回了原位。柚一心里却猛地动了一下。他想起檬恩说过,她那边有一个奶奶。他也看过曾爷爷的日记,只是日记里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了,字迹模糊,怎么看也看不清楚。他之前每次想和曾爷爷聊聊那面镜子,曾爷爷就像完全不知道一样,说出来的信息零零碎碎的,拼不成完整的样子。此刻爷爷难得清醒,他心里那个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脱口而出。

      “那个从前认识的中国姑娘……是曾爷爷的爱人吗?”

      檬恩听懂了这个问句。虽然认识柚一之后,她会有意识地去感受日语对话的语境,虽然网课里也多了日语选修课,但怎么说呢——目前的她,最多能听懂一些,要说和回复,就真的不太行了。所以这个问题一出来,愣住的不仅是寒川爷爷,檬恩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在辛荷奶奶那里听到过一些往事,但现在,她忽然很想听听——故事另一个主人公原和寒川的视角。

      寒川爷爷给熟练地自己重新斟了茶,闭眼品茗,没有着急开口地样子。望向月亮,若有所思,最后才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檬恩目前地能力只能听懂零星的日文单词,被动捕捉零散日文却无法拼凑出来准确意思。但是她很聪明,拿到了柚一的手机,用着之前那个翻译器,实在是听不懂就看翻译结果。很费劲地去听原和寒川的口述,听着听着才发现,他说的只是和辛荷奶奶最后一次见面的事。

      「あの日、辛荷は百褶裙を履いていた。」
      (那天,辛荷穿了一条百褶裙。)

      「あの話の中で何度も出てきた鏡を持って、視察団と一緒に船で来た。」
      (她带着那个故事里说了好久的镜子,和考察团一起坐船过来。)

      「俺はてっきり——破鏡重圓だと思っていた。ところが…」
      (我以为——我们是破镜重圆。可是……)

      他顿了顿,茶汤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彼女と一緒に来た二人の同僚がこう言っていた。『彼女の家族は、彼女を日本に行かせたのは、未練を断たせるためだ。安心して嫁がせるために。まさかあの日本人がまだ生きているとは思わなかった』って。」
      (他听见了陪她过来的两个同事说:“她家人答应让她来日本,就是为了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安安心心嫁人。说没想到那个日本人还活着。”)

      寒川爷爷放下茶杯,声音更轻了。

      「その時、俺は分かった。自分は彼女に何も与えられない。これ以上関われば、彼女を一人きりにするだけだと。あの時代、一人の女性が揺れ動く家族を支えて生きていくのは、全ての力を振り絞ることだった。」
      (那个时候他懂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她孤身一人。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子带着风雨飘摇的家族生存真的是要用尽所有力气。)

      于是两个人在日本度过了几天,他就送她和考察团一起离开了。

      「彼女がどんなに苦しい道を歩いてきたか、俺は知っている。時勢のせいで、俺は彼女と行けなかった。彼女も俺のために留まれなかった。」
      (他知道她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有多不容易。因为时局,他不能跟她走,她也不能为他留下。)

      「辛荷の家族のせいだけじゃない。俺もそんなに貪欲にはなれなかった。彼女を留めるわけにはいかなかった。」
      (不只是辛荷家人的缘故。他也不允许自己那么贪心,把她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膝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彼女の愛を得られた。それで十分だ。これ以上良いものはない。」
      (我得到过她的爱。这就够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寒川爷爷又喝了口茶。

      「それで——」
      (然后——)

      「たとえ夢のように、目を覚ましたらまたあの日に戻れたとしても、俺はやっぱり同じことをする。わざわざ姉に頼んで一緒に見送らせる。たとえ彼女が誤解しても、俺が不誠実だと思うかもしれないけど。それでも——彼女に新しい始まりを迎えてほしかった。彼女の国のように。」
      (就算是做梦,睁开眼睛又回到那天,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特意让姐姐陪我一起送她走。哪怕她会误会,觉得我不够忠贞。但是——我希望她能有一个新的开始,就像她的国家一样。)

      寒川爷爷放下空茶杯,整个人陷进轮椅里。像是在懊恼,又像是在后悔。

      「何年も経ってから——急に彼女に会えるようになった。」
      (好多年后——突然能见到她了。)

      檬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梦见”,也不是“想念”,这是——通感。但柚一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曾爷爷又陷入了混沌,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彼女がとても大変な思いをしてきたのが分かった。でも俺の体は、もう彼女に会いに行くことを許してくれなかった。彼女は変化の中で懸命に生きていた。俺は混乱の中で必死に生きていた。彼女はやっぱり蓮の花のようだった。香りは遠くまで届き、清らかにまっすぐに立っている。近づきすぎて汚してはいけない——そんな人だった。」
      (我看得出来,她过得不容易。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去见她了。她在时局变化中努力生存,我在混乱中拼命活下来。她还是像莲花一样——香气远播,亭亭净植,不可亵玩。)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汪汪的银光。

      「俺がちゃんと生きていれば、時々彼女を見られる。たとえそれが夢のようなものだとしても——それで十分だ。彼女の鏡は、ずっと俺のところにある。天気のいい日は書斎に行って、鏡越しに彼女と人生を共にしているような気持ちになる。それでじゅうぶんだ。」
      (只要我好好活着,就能偶尔看看她。哪怕像梦一样——也足够了。她的镜子,一直在我这里。天气好的时候,我会去书房,透过镜子,好像还在和她一起经历人生。这样就够了。)

      柚一安静地听完,轻声说了一句:「じゃあ、あの時、一緒に見送ったのは…曾祖母さんと、あなただったんですね。」(所以,那时候一起送她的,是曾祖母和您啊。)

      寒川爷爷点了点头。他认真地想了想什么,他一直抬着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更白了。

      「そういえば…久しぶりにちゃんと月を見た気がする。彼女はまだ——生きているだろうか」
      (说起来,好久没有这样清醒地看月亮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话没说完,他低下头,银光滑落,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他忽然闹起来,语气变得不耐烦,吵着要回去睡觉,说太晚了,说坐在这里腰疼。

      檬恩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轻轻地、慢慢地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茶水渗进泥土,没有一点声响。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托盘里,安静地退开了一步。窗外月亮还挂着,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柚一提前过去曾爷爷的房间开灯准备,让檬恩帮忙看着曾爷爷。寒川爷爷还是在独自安静地看月亮,檬恩站的位置正好就是寒川爷爷刚刚坐着喝茶的位置。她拿起那只寒川爷爷用过的茶杯——忽然看见杯底有什么东西。红色的,像印泥,也像无名指上受过伤留下来的痕迹。

      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檬恩心里。寒川爷爷……是不是知道如何通感?

      檬恩突然决定做点什么。她用中文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寒川君。”

      没想到混沌中看月亮的老人双手一抖,盖在腿上的小毯子滑落下去。檬恩以为他想起了什么。但寒川爷爷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缓缓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三秒——然后在某个瞬间,像是什么也没有抓住,又恢复了平常的混沌。他低下头,呢喃着说了一句:「ちゃんと生きる……もう自分から命を絶ったりしない」(我一定好好活着……再不会自戕。)

      然后他又开始看月亮。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风穿过廊下时发出的错觉。

      檬恩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沾有红底的茶杯。听完他们刚才的对话,她整个人已经很难过了——那些她用零碎的日语和翻译器拼凑起来的故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遗憾,那些“我以为”和“原来不是”。现在又听见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她把杯子放进水池,蹲下来,捡起掉落的毯子,轻轻地、慢慢地盖回寒川爷爷的腿上。

      他说“辛荷离开日本后又看见她”。那个“能看见”——难道是通过通感?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檬恩只是觉得不切实际,真正地看见他的伤口,檬恩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认真回想:那面镜子,或许并不是一直都在书房的。听奶奶说过,是她搬进老宅之后,才让人搬进去的。而通感需要借助月光和星光——书房近十年无人使用,窗门紧闭,窗帘也没有拉开过。那么,眼前这个珍惜月色、只在月夜才会去书房看看的老人,大概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镜子那一边的辛荷奶奶了吧。

      寒川爷爷说「好好活着,再不会自戕」所以是有过「一次自戕」,才领悟到了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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