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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四章 成人之美 也许辛荷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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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姐姐说过,通感,需要血气作引,而且每一次不过半刻钟。
有月色的夜里,寒川君虎口的红,不知道多少次去唤醒镜子。
是怎样深厚的思念,才让一个人想长久活着,赌一个没有病痛侵扰的清醒时候,我这里有星光,你那边亦有月光的傍晚。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突然就觉得刚刚自以为理解深刻的喜欢,有多单薄。
檬恩把毯子掖好,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身后的帘子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寒川爷爷的侧脸——他已经不再看月亮了,闭上了眼睛,呼吸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还来不来的梦。
檬恩蹲在那里,把刚刚帮寒川爷爷盖好的毯子轻轻掀开一角。她先看了他的右手,又看了他的左手——果然,左手虎口上有一道伤。是新的。血痂很厚,看起来是流血流了一会儿没有处理,纯靠血凝功能愈合,檬恩先用自己带的酒精湿巾给他擦了一下,才看见伤口本来的样子。
刚刚在杯底的红痕应该就是热茶水浸湿血痂留下的。好在伤口已经慢慢地愈合,檬恩把他左手手掌血渍清理干净。她翻出自己包里的创可贴,和给柚一的那盒一模一样,认真地贴在寒川爷爷的左手虎口处。然后把毯子重新盖好,连带着那只手也捂在里面,让温度慢慢渗进去。
或许,对于在命运洪流中挣扎受伤的人,自己也只能做这些最普通的事了。
说起来檬恩在包里放酒精湿巾和创可贴的习惯是奶奶提醒出来的。妈妈是医生,家里会备很多医疗用品,但是找的时候会有一点麻烦。所以辛荷奶奶会把最日常的放在肉眼可见处,自己也就听话地在包里备几个。
檬恩把酒精湿巾和创可贴的包装重新放回口袋里,刚好柚一就来了。
柚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轻声说曾爷爷的房间门没有被关好,家里人入睡前忘记检查了,他自己出来的。他蹲下来,准备推着轮椅送曾爷爷回去休息。
跟着回房间也不礼貌,檬恩也不想把自己放在任人差遣的位置。檬恩站在原地,不打算跟着。“I'll wait here,”檬恩说。(我在这里等你。)
柚一点了点头,推着轮椅慢慢走远了。檬恩站起来,把刚才用过的茶具一只一只收好,端到水池边,认真地洗干净。水声很小,她洗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最后她用辛荷奶奶教过的方式,把茶具一只一只擦干,放回原位。
做这些倒也不是想表达自己的教养或者什么优秀的收拾本能,只是想做点什么,承接那些刚刚听完的、沉沉的人生重量。
柚一送曾爷爷回去的时候,看见了那枚创可贴。和檬恩给他的那盒一模一样——白色的,边角是圆形的,贴在曾爷爷的虎口上。他不知道曾爷爷为什么会受伤,但他知道这枚创可贴是她贴的。他没有问,只是把曾爷爷的被子掖好,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柚一走得很慢,好像走慢一点就可以让她多待一会,让她多感受一下刚刚原和爷爷的故事。
柚一从走廊那头走回来,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檬恩以为他是在谢自己收拾茶具,便自然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没有别的事情了。两个人准备回柚一的房间。柚一忽然开口,说起了自己的亲生曾奶奶——也就是寒川爷爷的亲姐姐。曾奶奶在柚一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但他一直都知道,寒川爷爷没有子女,为家族奉献了一生,所以曾奶奶那一脉的子孙们便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
听到这里,檬恩明白了。故事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结婚。
她不知不觉有了一点上帝视角。但她知道,奶奶并不经常看那面镜子——至少不像寒川爷爷那样,把镜子收藏着、盘出了包浆。她不确定奶奶心里对故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毕竟之前奶奶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柚一问:“Is your grandmother the XinHe in the story?”(你奶奶是故事里的辛荷女士吗?)
檬恩没有说谎。“Yes.”(是。)
柚一的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Then let's find the witch. Let her help them — help your grandmother and my great-grandfather — to cross over and see each other.”(那我们去找那个女巫姐姐吧。让她帮爷爷奶奶穿行,见一面。)
檬恩没有说太多具体的事情。她想到的是:寒川爷爷的镜子保存得很好,可奶奶的那面,长久地锁在书房里。寒川爷爷大概是那种“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的人,靠着期待,活在自己苦苦坚守的人设里。可是很多年前,一切还有余地的时候,终究是他推开了她。
也许辛荷奶奶把镜子锁起来,就是觉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想到这里,檬恩认真回答。
“May I be like a star, and you like the moon — shining together every night, each with our own light.”(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她的声音很轻,“They are both being taken care of, in their own worlds. That's enough. And—two old people, even if they could meet… how would they accept crossing through a mirror? Would they spend the rest of their lives traveling back and forth, exhausted, just to see each other?”(现在他们都在自己的世界好好被照顾,就是最好的结局。而且,两个老人,就算见面了,你觉得他们怎么接受镜子的穿行?他们的余生要继续辛苦地奔波见面?)
柚一沉默了一会儿。“But my great-grandfather has missed her for so long. Why not give each other some closure, while they're both still alive?”(可是曾爷爷那么想念她,为什么不趁着两个人都还健在,给对方一个交代?)
檬恩摇了摇头。“Do you know why it's me you se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mirror?”(你知道为什么你见到的是我吗?)
“Because you happened to be in that room?”(因为你刚刚好在那个屋子?)
“The mirror was in the study,”檬恩说,“and before I came, the study was always locked. My grandmother never used it. The Moon Mirror is much older than the Star Mirror. More worn down. Its owner—”她顿了顿,“maybe she's already let go of the story of the mirror.”(因为镜子在书房,而我没有过来之前,书房一直都是锁起来的,奶奶一直没有使用过。而且,月镜相比起星镜就陈旧得多,镜子的主人——或许已经放下了镜子的故事。)
柚一没有接话。他是真的能感受曾爷爷的辛苦,也知道他有多爱那个故事里的中国女子。但现在他知道了——两个人对待这份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理解。别人的人生,他们连争论的资格都没有。
檬恩准备离开的时候,柚一没有说话。他可能是生了闷气,一直在翻一本很厚很旧的书。檬恩本来想告诉他那个礼物的事,但看他那么认真地看着书,便只是拿了自己带过来的小包,安静地穿过了镜子。
柚一吧,其实可以理解檬恩的想法。他不觉得她错了。可是在知道曾爷爷这么多年的坚持之后,他又觉得——如果能按他难得清醒时的心意,满足他的心愿,也许曾爷爷的病情会好很多。
檬恩呢,她不能去猜测奶奶的心意,也不想替她做什么决定。果然,阅历不够多。十八九岁,无法理解真正的八九十岁。
明明六个小时前,他们还愉快地一起去看电影。
三个小时前,她在街头为他唱了一首歌。
两个小时前,他对她说“我喜欢你”,两个人释怀地拥抱。
但是现在,他们的关系第一次出现了冷场的时刻。
不是争吵,不是误解,是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檬恩回到家,在书房坐下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二点十分。电脑屏幕亮了一下,渝可几乎每半个小时发来一次消息。她认真回复:我到家了,不用担心。
对面秒回:到家就行,那我睡觉了噢~~
檬恩回复:好的呀,赶快睡觉吧~
今天给柚一买手链表带的时候,她用店员的独家地图记下了他在日本的地址。本来想好好收着的,但想到柚一应该还在烦恼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过去了。她犹豫了一下,把那张记好地址的便签从包里拿出来,夹进了课本里。不是不想去了,是忽然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想见她。
书房的灯亮着,镜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饭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蹲在电脑旁踩软软的鼠标垫,尾巴垂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甩着。檬恩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没有说话。
除了去那些古老的并不能马上处理的弯弯绕绕,此刻令少年人情绪起伏波动最大的,还是那件最单纯的事情。
真的没办法控制,满脑子都是那个樱花阶梯,和电影里的剧情。
他说:可是,还不想放你回去啊~
他说:我一直有话对你说。
他说:我一直很喜欢你……
他说:可以跟我交往吗?
他认真恳切,目光如炬。啊——先不说他和自己这非正常的相遇方式,如果他只是一个自己身边的朋友,自己真的有勇气和一个日本男孩在一起吗?奶奶会觉得不靠谱吗?自己能接受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吗?
啊,救命。原来不只是八九十岁的故事自己没有头绪。自己的心事,也没有头绪。
早上吃饭的时候,奶奶问起昨天回来的时间。“应该是十二点左右吧。”檬恩说。奶奶点点头:“那还是有点晚了。等一下吃完早饭回去补补觉。”檬恩点点头。
奶奶看了她一眼:“这么闷闷不乐的,昨天不开心吗?”
“开心的啊,”檬恩说,“我们看了电影,玩了游戏,他还对我——”她顿了一下,把“表白”两个字咽了回去,“对我特别关心。”
“你怎么了?”
“渝可还给我买柠檬茶,一起去逛毛笔店,晚上送我回来。”
奶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那为什么你现在起来还蔫蔫的?”
檬恩在脑子里认真地构思了一下,怎么说才合理。她想了想,说:“我们昨天出去玩的时候,还遇见了一个朋友。他叫柚子。他爸爸妈妈离婚好多年了,然后呢他一直跟着妈妈过。但是最近他知道了他爸爸身体不好,一直在医院治疗,去探望的时候也知道了——他爸爸想见妈妈。”
她看了一眼奶奶的表情,继续说:“但是呢,他妈妈已经很久没有提爸爸的事情了。所以他就很郁闷——要不要告诉妈妈,要不要让他们见面。或许……妈妈也想见见呢?”
檬恩说的时候,还默默观察着奶奶的表情。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最后我和渝可安慰柚子说,还是不要让柚子爸爸妈妈见面了。毕竟他们离婚那么久,而且他妈妈已经开始了新生活。”
她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一些:“这就是我郁闷的原因。我和渝可都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我们害怕出于安慰说出来的意见,会出现蝴蝶效应——如果柚子没有告诉母亲父亲的事,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遗憾?或者,其他不能承受的懊悔。”
奶奶原本还在捞面片吃,听檬恩这么说,也认真地想了起来。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热汤,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个小朋友柚子,她其实不用那么紧张的。真正应该纠结的是柚子母亲和父亲。大人的事情,小朋友不用怎么设身处地地考虑。就像父母的离婚,并不是柚子能左右的。”奶奶抬起头,看着檬恩,“所以啊,你和渝可也不用那么焦虑。毕竟他们的女儿都难设身处地,你们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檬恩听进去了。她该怎么和奶奶说——我其实是想问一下你,要不要见一个远在日本、想念着你的老爷爷?她明明还是郁闷的,但不想让奶奶担心,于是假装豁然开朗,笑了笑。
“奶奶,那如果是你,你觉得柚子要不要和母亲说父亲的事?”
奶奶也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当然要讲啊。毕竟柚子的出生,肯定是柚子的父母相爱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分开,但曾经在一起,肯定是相爱的。我们中国人不是最擅长成人之美吗?”
既然都这么说了,檬恩觉得有些地方已经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