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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玲的房间:友谊的背面 ...


  •   空气变了。

      不再是山村屋子里那种浑浊的、带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息,也不是灰色地带里刺鼻的硫磺味。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气,混合着旧书页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青春期少女房间特有的甜腻——可能是过期护肤品的味道,也可能是没吃完的零食。

      王铭慧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女孩的房间。

      光线很柔和,是从一扇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满。靠墙是一张上下铺的木床,下铺铺着粉色的床单和被套,上面堆满了毛绒玩具——兔子、小熊、企鹅,各种颜色,但都保持着干净的、蓬松的状态。上铺似乎也铺着被褥,但堆了些杂物。

      房间里有两张书桌。一张靠窗,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教科书和习题集,笔筒里插着各色水笔。另一张靠墙,上面有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周围散落着几个化妆品瓶子,还有几本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

      靠门的墙边是一个书架。王铭慧的目光被它吸引过去。书架上层整齐地码着一排漫画书,中间一层摆着半排盲盒拆出的公仔,但再往下……是各种男孩的玩具,遥控汽车、塑料恐龙、变形金刚。书架的侧面贴了一些照片。大部分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从婴儿到十来岁,各种表情。只有角落里,贴着几张尺寸小得多的合影。

      王铭慧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锁链不在了,脖子上空荡荡的,反而有些不习惯。她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那些小尺寸的合影上。

      其中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阳光很好。中间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是她自己——是十几岁时的王铭慧。左边站着修,穿着校服,手随意地搭在她肩上,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右边是玲,短发,微微侧着头,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初中毕业时拍的。王铭慧记得那天,考完最后一科,三个人跑到操场,请路过的老师帮忙拍了这张照片。修还说,等上了高中,还要一起拍,上了大学也要,以后每年都要拍。后来……上了高中,学业忙了,见面少了,但偶尔还会约。再后来……大学开学,她失踪了。

      “这是终于离开了吗?”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欣喜,“出口处竟然是一个卧室。”

      王铭慧转过头,看到那个“另一女人”也从似乎刚刚清醒的状态中站定,正环顾着房间。她还是穿着那身和王铭慧相似的衣服,脸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王铭慧心里又掠过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但此刻无暇深究。

      “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王铭慧喃喃道,声音干涩。她看着这个整洁、明亮、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和之前经历的黑暗、废墟、山村土屋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天堂的入口。一种渺茫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在她死寂的心底轻轻颤动了一下。

      女人走到书架前,也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王铭慧,眼神有些复杂。

      “慧慧,这不是你和修……还有玲吗?”她的声音很轻。

      王铭慧点点头:“是的,这是初中毕业时候拍的。”

      “那么,这是玲的家?”女人问,目光扫过房间的其他陈设,在看到那些男孩玩具和大量小男孩照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应该……是吧……”王铭慧也不太确定。她从未被玲邀请来过家里。玲总是说,她弟弟在家,不方便。她一直以为只是玲的家庭比较注重隐私,或者她弟弟比较害羞。

      “你看你,连你好朋友的家都不认识。”女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

      王铭慧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她和玲、修从初中就是好朋友,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做作业,周末一起出去玩。她以为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可现在站在这间属于玲的、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她才惊觉,她对玲的了解,或许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深。她知道玲成绩中上,知道玲喜欢某个明星,知道玲和弟弟关系“还不错”,但她不知道玲的房间长这样,不知道玲的家里有这么多属于弟弟的痕迹,不知道玲……从未真正邀请她进入过她的私人领域。

      “玲从来没让我来到她家里过……”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难怪……”女人喃喃道,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一次带上了更多的审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是机械发条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缓慢而规律。紧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猛地响了起来!那哭声不是真实的婴儿哭声,而是电子玩具模拟出来的、尖利又单调的循环播放,在这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和……恐怖。

      王铭慧猛地捂住耳朵,那哭声像锥子一样扎进她的大脑深处。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她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啊!这是什么声音?!”她尖叫,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女人立刻冲过来抱住她,手臂坚定而温暖:“慧慧!慧慧!我在这里!别怕!”

      但王铭慧控制不住地蜷缩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牙齿咯咯打颤。那哭声……那哭声让她想起产房,想起婆婆嘶喊“保小”,想起自己身体被撕裂的剧痛,想起那个从她体内剥离、却将她永远囚禁的生命……那哭声代表着失去,代表着她一部分的死亡。

      “我讨厌这哭声……人们都喜欢它!那么多人欢喜,而只有我恨这哭声!有了它,就代表我的一部分死了!”她语无伦次地嘶喊,泪水疯狂涌出。

      “别害怕,慧慧!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保证!”女人用力抱紧她,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先呆在这里,我去看看。”

      “别!我怕……别离开我……”王铭慧抓住女人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在这个诡异的、似乎安全又暗藏危险的地方,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依靠。

      “不要怕,我马上回来,我保证。”女人轻轻掰开她的手,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外面的只是一个玩偶,我这就把它关掉。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她的镇定感染了王铭慧。王铭慧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好……你一定要回来……”她最终挤出一句。

      “我答应你。”女人站起身,走向房门。她的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铭慧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王铭慧此刻无法理解的情绪——有温柔,有悲伤,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眷恋。

      “那哭声本让我的生命多了一份关于活的意义和快乐,却教你失去了一部份的生命。随着你的失去,我生命中的一部份也跟着死去了……”

      女人低声说完这句近乎自语的话,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街道的声响。王铭慧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环抱住自己。那婴儿哭声似乎停了,但耳中仿佛还有余响。她喘息着,努力平复心跳,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这个房间。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玲的书桌上。

      那里,一个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突然自动亮了起来。没有来电,没有信息,它就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操控着,自动播放起了一段录音。

      先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试探,是玲的声音,但比王铭慧记忆中要更年轻些,大概是高中时期:

      “修,你和慧是什么关系?”

      接着是修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朋友啊?怎么了?”

      玲:“我看你俩天天腻在一起,总感觉关系不一般。”

      修:“我们三个不都是经常在一起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玲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是吧……”

      修似乎没察觉到异常,语气轻快:“慧说这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你去吗?”

      更长的沉默。录音里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然后玲说:“……去……我总感觉你俩更亲密一点。”

      修笑了,那是王铭慧熟悉的、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声,接着是似乎拍了拍玲脑袋的声音(录音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你怎么了?(又拍了拍,可能是肩膀)我们都是兄弟啊!”

      玲:“我……”

      录音在这里突然变成了刺耳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掩盖了后面的话语,然后戛然而止。

      王铭慧呆呆地坐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那些被她忽略的、琐碎的细节,突然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出去玩时,总是她和修走在前面讨论得热火朝天,玲默默跟在后面;她和修发明只有两人懂的“暗语”和玩笑时,玲脸上闪过的困惑和黯然;每次她和修自然地表现出默契时,玲那瞬间移开的目光……

      她一直以为,她们三个是等边三角形,彼此的距离是一样的。她从没想过,在玲的眼里,这条线可能是扭曲的,她和修的那条边,或许更短,更刺眼。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玲站在门口。

      是高中时期的玲,短发,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的目光首先射向桌上那个还在微微发亮的手机,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手机,用力按了几下,屏幕暗了下去。

      然后她才转向王铭慧,表情已经换成了强装的镇定,但眼神里的紧张和怀疑掩饰不住。

      “慧?你怎么在我的房间?”玲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铭慧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好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这荒诞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来到这里了。”

      玲盯着她,眼神锐利,像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然后,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看起来很僵硬:“这手机怎么坏掉了!乱放声音!慧,你有听到什么吗?”

      王铭慧看着玲明显心虚却强作镇定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来到“安全”环境的虚幻希望,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她垂下眼帘,低声说:“……没有……”

      玲似乎松了口气,但怀疑并未完全散去:“没有……就好……我这里面也没什么。”她将手机塞进抽屉,动作有些粗暴。

      王铭慧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直视着玲:“玲,你怎么从来没让我来过你的房间。”

      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避开王铭慧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抱起一个毛绒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的耳朵:“我弟总是在家,你们来了不好。”

      “这有什么?你弟有时不也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吗?”王铭慧追问。她想起那个叫“小团”的弟弟,玲有时会带着他一起,他总是很听玲的话。

      “这不一样,在外面和在家里是两回事儿。”玲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她放下兔子,看向王铭慧,眼神里带上了防御和攻击性,“慧,你为什么会突然在我的房间?谁让你进来的?”

      王铭慧被她的语气刺了一下。有种被审问的尴尬和难堪。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尽管这实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说来有点令人难以相信……我是从异世界过来的……那里是成片成片的废墟,有许多怪物,还有一头地狱犬,然后我和修……”

      “停停停!”玲猛地打断她,从床上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荒谬和……愤怒?“也就是说,你又和修单独一起出去玩了是吧?这次连通知我都不乐意通知了?”

      “没有……我们不是去玩,是修来找我,然后……”王铭慧急切地想解释。

      “修去找你!好好好!你们真是好朋友!你们有把我当朋友吗?”玲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迅速红了,那里面翻涌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嫉妒和愤怒。

      “当然!我们当然是好朋友。但你听我说完。”王铭慧也站了起来,心脏因为玲的指控而抽痛。

      “好!你说!我看你怎么狡辩!”玲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看一个撒谎的陌生人。

      王铭慧的眼泪涌了上来,为修的惨死,也为此刻玲的不信任。她哽咽着,努力组织语言:“他来找我,告诉我如何从那里逃出去,可是地狱犬突然出现,把他给拖走了。他让我跑,我跑出来了,和另一个人。但是为了救我,他死在那里了……”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痛哭起来。

      玲却只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相信,只有尖锐的讽刺:“他死在那里了?牛逼!你俩又发明了新的黑话是吧!又是只有你俩能听懂的话!”

      “我没有……是真的……”王铭慧徒劳地摇头,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好好好!你俩最甜蜜好了吧?以后就你俩一起玩呗!也省得考虑是不是应该可怜我,让我一起去了!”玲的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没有……是真的……”王铭慧只会重复这句话,巨大的悲伤和被误解的无力感将她淹没。

      “闭嘴吧!别再撒谎了,玩这种无聊的玩笑!你们根本没把我当朋友!滚!”玲突然爆发,冲上来抓住王铭慧的胳膊,用力将她往门口推。

      王铭慧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求求你!别让我出去!我怕!”她哀求道,外面可能有那个发出婴儿哭声的怪物,有那个“另一女人”还没回来,她不能出去!

      “滚!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你们!”玲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推出门外。

      砰!!!

      房门在她身后被重重摔上,震得门框都在颤抖。王铭慧跌坐在门外冰冷的地板上(不是山村土地,而是公寓楼常见的瓷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驱逐中回过神,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旋转。

      黑暗袭来,夹杂着猩红的光。

      几秒钟后,或许更久,她重新“看清”了周围。

      她还在一个房间里。格局和刚才几乎一样,上下铺,两张书桌,书架。

      但一切都变了。

      光线是暗红色的,像是透过一层血滤镜照进来,令人不安。房间里那些原本温馨的色彩全部褪去,变成了晦暗的色调。粉色的床品变成了肮脏的暗粉色,上面堆着的毛绒玩具,有的破了,露出灰败的棉絮,有的被泼溅了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颜料混合的怪味。

      她颤抖着站起来,首先看向书架。

      那些小男孩的照片还在,但每一张照片上,男孩的脸都被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上了大大的、粗暴的“X”。只有少数几张玲和修的合影(王铭慧不记得他们拍过单独的合影)被保留下来,但修和玲的脸上,也被画了往下流淌的红色爱心,那颜料滴落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像蜿蜒的血泪。

      弟弟书桌上的东西,电脑、书本,也都画满了“X”。

      而玲的梳妆镜上,用红色颜料画了一个巨大的、粗糙的爱心,中间写着“修”。

      最刺眼的,是墙上。

      贴着两张巨大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用图钉钉在墙上。纸上的字迹凌乱用力,带着压抑的愤怒。

      在第一张纸的中间,是她们三人的那张毕业合影。但照片被从中间左右撕开,又粗暴地拼接起来。王铭慧的那一半被撕掉扔了,只剩下修和玲的部分被强行粘在一起,中间是歪斜的裂痕。修在左,玲在右,但两人的表情在撕裂和拼接后显得怪异而扭曲。

      王铭慧慢慢走过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她看向第一张纸条上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两个总是亲密无间?每次一起出去玩,从来不问我的想法,我的选择就那么无关紧要吗?你们俩总是挑好了适合你俩玩的地方,然后通知……实际上是命令我一起前往。如果我不想去,就是我太古怪了,不重视我们的朋友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王铭慧的心上。她从未用这样的视角去看待过她们的相处。她和修先商量,然后“通知”玲,是因为她们觉得三个人是好朋友,兴趣总是一致的。她们觉得带上玲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这可能是一种“命令”,更没想过玲会有其他想法。

      玲……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转身,背对着那张纸条,目光空洞地看向房门的方向。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光线诡异地变成了深蓝色,冰冷而死寂。

      门开了。

      修走了进来,穿着校服,还是少年模样,脸上带着她熟悉的、有点懒散的笑容。他径直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与她并肩,然后开始往前走,嘴里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新出的游戏或者周末的计划。他的声音在深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王铭慧下意识地跟着他走,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然后,玲也从门外进来了,低着头,手指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仿佛在回什么重要的信息。她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们三人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沉默地(只有修在低声说着什么)绕圈行走。修和王铭慧挨得很近,肩膀偶尔蹭到,修有时会侧过头对她笑,说句什么,王铭慧则点头或简短回应。而玲始终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沉默的影子。

      深蓝色的光晕笼罩着他们,将三个人的影子拖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们走着,仿佛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令人窒息的莫比乌斯环上。

      王铭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第二张纸条,上面的字在深蓝光线下幽幽浮现:

      “你们两个人总是走在一起,而我就像一个孤儿一样,跟在你俩的身后。你们聊着你俩共同在意的事情,你们有彼此专属的加密通话,我们离得那么的近,却像是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每当你俩将一段话题聊的尽兴,才会想起我和我搭话,说一些自以为是的笑话充当幽默。你们在怜悯我,仿佛我是一条跟在你们身后的一条狗,记起来了就扔我一根骨头。我还要随和、不能生气。”

      王铭慧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字,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充满了长期积累的委屈、愤怒和自鄙。她想起修有时确实会在和她聊得兴起时,突然转头对玲说“玲,你说是吧?”或者讲个并不可笑的笑话。她当时只觉得是修在努力照顾每个人的情绪,从未想过,这在玲的感受里,是“怜悯”,是“施舍”。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她想转身对玲说不是这样的,她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深蓝色的光线中,玲已经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了,背挺得笔直,却没有看他们。而修自然地拉着她,一起坐到了玲的下铺床上。两人继续低声说笑,仿佛玲不存在。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玲的弟弟和他的一个朋友跑了进来,两人嘻嘻哈哈,看都没看姐姐一眼,径直冲到弟弟的书桌前,熟练地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瞬间沉浸到游戏的世界里,大呼小叫。

      接着,玲的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了。她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只看着弟弟和他的朋友。

      “来来来,小朋友,不要客气,来这里就像来自己家一样,来吃点水果。”她把果盘放在弟弟面前,然后脸一板,转向玲,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责,“玲!你当姐姐的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都不知道给弟弟们切点水果吃!”

      玲弟头也不抬,含糊地说:“妈,姐姐给我俩拿了牛奶!”

      玲妈立刻驳斥:“拿牛奶怎么了?那拿的也是我赚钱买的东西!在家也不知道帮着干点活儿!去做饭去!”

      玲坐在书桌前,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低声说:“妈……我今天不想做饭……”

      “怎么了?你出去玩了一下午你还累上了?”玲妈的声音更加尖利,几步走到玲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额头,“我告诉你,你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玩!赶紧做饭去!一个女人,不愿意做饭!到时候嫁出去,俩人都不做饭,尽点外卖吃!”

      玲弟似乎终于从游戏里分出一丝注意力,头也不回地说:“妈妈,姐姐应该真的累了。等会我去帮你做吧。”

      玲妈的表情瞬间柔和,但看向玲时又变成恨铁不成钢:“你看你弟多懂事!但是,做饭是女人家的事儿!你一个男孩学什么做饭?!到时候,你娶个媳妇儿回来,天天让她躺在家里不动弹,光让你做饭了!你做饭!最后,还不是让我做饭了!唉,我这操劳一辈子的命唉!”

      她说着,一把将玲从椅子上拽起来:“快给我起来!赶紧给我做饭去!真是反了天了!你这就累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

      场景在这一刻突然定格了。玲妈拽着玲胳膊的动作,弟弟打游戏的姿态,修和王铭慧坐在床上的样子,全部凝固,像蜡像馆里诡异的陈列。

      深蓝色的光,变成了一道惨白、聚焦的追光,打在玲的身上。她维持着被母亲拽起的姿势,脸侧对着光源,一半明亮,一半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冰锥刺破寂静:

      “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做饭?刷碗做家务?这些事情就像是没有血脉的传承一样,从一个女人传递到另一个女人身上。这两个女人唯一的连接便是,一个女人的血,通过男人流进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

      她的目光转向沉迷游戏的弟弟,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恨,有痛,有无奈,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扭曲的爱:

      “我恨弟弟,我感到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他而活的,仅仅因为我不是男的!明明是同样的两股血液,交汇而成的血液;为什么我的血液就是脏的,弟弟的就是干净的?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会找各种理由去打弟弟,骂弟弟。”

      “我越恨弟弟,弟弟却越爱我。他认为我是严厉,是爱他,让他变得更好。在他心里我就像他的爸爸,一个与他整夜睡在一个屋子里,经常和他交流的爸爸。”

      “这样我便愧疚,会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玩具,他是那样的小。收到玩具后,抱着我就是不停地亲。”

      “渐渐地,我不知道我对他还有没有恨。或许没有恨,也没有爱,我们只是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习惯了罢了……”

      玲的声音在空旷的、凝固的房间里回荡。她说完,挣脱了凝固的状态(虽然她母亲拽她的动作依然定格),慢慢地走到墙上那张撕裂又拼接的合照下,抬起头,看着照片上修僵硬的脸。

      修也动了。他像提线木偶一样,动作有些滞涩地站起来,走到玲身边,也抬头看着照片。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挨近,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

      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温柔和苦涩:

      “我爱修,我喜欢他会做饭,他总是做饭给我和慧一起吃。有时做的好,有时做的很糟糕,但我都很喜欢吃,可惜主要是做给慧吃的。”

      “我喜欢修有时会给我俩一些小礼物,有些是手工的,虽然有些是很便宜的,但我都很喜欢。尽管,他主要是给慧,我的是赠品……”

      “我喜欢修的体贴,每次他和慧说话时,他总是能够察觉到我的落寞,然后主动跟我搭话,把话题引过来。慧也有,但修的次数多得多……”

      王铭慧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她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躲在她们和修亲密关系阴影里的玲。看见了她的渴望,她的卑微,她的痛苦,和她那因长期压抑而扭曲变形的爱。她一直以为三个人的友谊是平衡的,却没想到自己无形中成了那个让天平倾斜的、沉重的砝码。

      “玲……”她喃喃出声,眼泪无声滑落,“我没想到……对不起……”

      随着她这句话,房间里那些定格的人物——玲妈、弟弟、弟弟的朋友,甚至包括修——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哗啦一下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生气。只有玲和王铭慧还站着,笼罩在一束昏黄的光里。

      玲缓缓转过头,看向王铭慧。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绝望。

      “都是因为慧!”她轻声说,声音却像毒蛇吐信,“要是慧死了!修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王铭慧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玲看着她,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怪异的微笑:“玲……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受……”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这么难受!”玲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被汹涌的恨意和痛苦取代,她猛地朝王铭慧冲来,双手狠狠掐住了王铭慧的脖子,“你死了就好了,你要是永远地消失就好了!”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王铭慧。玲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肉。她徒劳地抓着玲的手腕,视线开始模糊。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心里竟奇异般地升起一股解脱感。

      “杀了我吧,对不起。”她看着玲近在咫尺的、扭曲的脸,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死了比活着好……”

      也许死了,就再也不用面对山村的锁链,不用面对修的惨死,不用面对玲这沉重的、被她伤害的恨意。死了,就一了百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瞬间,房门被砰地撞开!

      那个“另一女人”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打掉了玲掐着王铭慧的手。

      “你不准伤害她!”女人将王铭慧护在身后,怒视着玲。

      几乎同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在门外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王铭慧惊恐地看到,从玲的床底下,缓缓爬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玩具的头,但放大了数倍。皮肤是青白色的,布满深蓝色蛛网般的“血丝”,一双塑料眼睛空洞地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它“盯”着王铭慧,缓缓向她“爬”来。

      玲看着那个可怖的玩具婴儿头,又看看被女人护着的、脖子上带着清晰指痕、不断咳嗽的王铭慧,脸上的疯狂和恨意慢慢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取代。

      “你……你说的竟然是真的?!”玲的声音发抖,她指着那个婴儿头,又指向虚空,仿佛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怖景象,“修真的死了?!他那么重视你!你却辜负了他?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她的质问像刀子,再次捅进王铭慧心里。但女人没有给她解释或崩溃的时间,她一把抓住王铭慧的手腕,声音急促而坚定:“慧慧,快跟我走!我找到了这里的出口了,快走吧!”

      王铭慧被拽着往门口跑,她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的玲,心头一痛。

      “可是……玲,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她喊道。

      玲缓缓摇头,眼神空洞,慢慢退到那张撕裂的合照下,背靠着墙滑坐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我不走,修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万念俱灰的绝望。

      “玲……”王铭慧还想说什么,却被女人更用力地拽走。

      “快走!没时间了!”女人拉着她冲出了房门,冲进了外面一片深邃的、未知的黑暗。

      在房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瞬,王铭慧回头,只看到玲蜷缩在墙角的孤单身影,和那个仍在发出凄厉哭声、缓缓爬向她的青白色婴儿玩具头。

      门关上了,将玲和那个充满嫉妒、怨恨、原生家庭创伤的扭曲密室,永远关在了身后。

      但王铭慧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比如愧疚,比如失去,比如她此刻心里那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认知——

      她的“消失”,不仅仅是一场个人的灾难。它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残酷地拍碎了她最好朋友原本就布满裂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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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部为中短篇小说,将在第十二章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