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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山村日常:粥、锁链与醉汉 晨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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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的。
不是那种清亮的、带着露水气味的晨光,而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纱布的光。光柱斜斜地打在夯土地面上,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慢翻滚。光柱的尽头,是王铭慧脚边那个粗陶碗的影子——碗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粘在一起的、冷透了的米粒。
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从有光,到没光,再到有光。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了锁链摩擦皮肤的触感,变成了腹中空洞的鸣响,变成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和远处山路上拖拉机突突的声响。
锁链还在脖子上。已经习惯了。那铁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归属。颈间的皮肤早就磨破了,结痂,又磨破,现在是一圈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硬痂。偶尔动一下,痂的边缘会刮擦衣领,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这痛也是熟悉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老女人——她的婆婆,严温明的妈,当年那个被拐来的女知青——端着一个碗走进来。碗里是半碗稀粥,比昨晚小团端来的那碗更稀,几乎能照见碗底粗糙的纹理。粥面上漂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子。
老女人把碗放在王铭慧脚边的地上,动作不轻不重,碗底磕在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看王铭慧,眼睛盯着那扇破洞越来越多的窗户,眉头皱得紧紧的。
“吃。”老女人说,声音干巴,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吩咐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王铭慧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地上的碗。粥是温的,大概是从灶上盛出来,一路端过来,刚好失了烫口的温度,变成一种令人麻木的温热。她没动。
“听见没有?吃。”老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上了惯常的那种不耐烦,但依然没有看她,仿佛看她一眼都是浪费。
王铭慧的视线从碗移到老女人的脸上。这张脸布满皱纹,皮肤黝黑粗糙,是长年风吹日晒和压抑生活留下的痕迹。但仔细看,眉眼间还能依稀辨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书卷气,只是被岁月和此地的风土彻底磨损、扭曲了。她的眼神是浑浊的,却又锐利,像蒙了灰的刀片,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她的“财产”——这间屋子,屋外的院子,以及眼前这个她花钱买来、指望能改良家族血脉的“儿媳妇”。
“看什么看?”老女人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给你吃就吃,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相。我告诉你,我能把你买来,就能让你好好活着,把你该做的事做了。别想着给我找麻烦。”
该做的事。生孩子,生个儿子。然后呢?然后就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用锁链和冷漠看管下一个买来的女人?王铭慧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消散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她连这碗粥都不想碰。
老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抗拒,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吃?不吃就饿着。饿你几顿,看你还清高不清高。当年我……”她的话头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了喉咙。她转过身,不再看王铭慧,走到窗边,用手指摸了摸窗纸上新添的几个破洞——那是昨晚小团生气时用手指捅的。
“这死孩子,手这么欠。”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小团,还是在骂别的什么。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但没有上锁。白天,通常是不上锁的,院子的大门从外面闩着,婆婆在院子里干活,小团在村里的小学上学,她跑不出去。就算跑出这个院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这个村子,这座山,都是更大、更无形的锁链。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碗渐渐冷透的粥。
晌午过后,院子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书包甩在石阶上的声音。小团回来了。
他推开门跑进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额头上有些汗。看到王铭慧脚边那碗没动的粥,他愣了一下,然后小脸就垮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又不吃?”他蹲下来,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王铭慧,眼睛里有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他奶奶那种式样的不耐烦,“奶奶早上不是给你吃了吗?”
王铭慧看着他。十岁的男孩,因为营养不良有些瘦小,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却比他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膝盖上打着补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这是婆婆的功劳,她对这个孙子,是尽心尽力的。
“妈妈!”小团见她不说话,声音大了些,伸手推了推她的膝盖,“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又想那个‘修’了?”
王铭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修。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麻木的神经末梢。灰色的废墟,硫磺的气味,铁锥的恶犬,还有修被拖走时那双死死望着她的眼睛……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心悸。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看!你就是想了!”小团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孩子的、残忍的得意,以及更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奶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坏女人!心里想着别的男人!爸爸对你那么好!”
爸爸对你那么好。王铭慧想起昨晚,严温明醉醺醺地回来,看到地上摔碎的碗,掐着她的胳膊骂她“又要逃”,然后把冰冷的锁链重新套在她脖子上。这也叫“好”吗?也许,在这个孩子被扭曲的认知里,不打不骂、给一口饭吃,就是“好”了。就像婆婆对严温明,打骂是家常便饭,但她也确实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了,还花钱给他买了媳妇。这大概就是他们理解的“好”。
“修……”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不准提他!”小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猛地伸手打掉了她脚边的碗。粗陶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裂成几片,剩下的冷粥溅得到处都是,弄脏了她脏污的裙摆和光着的脚。
“你是我的妈妈!不准想别人!”小团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奶奶说了,你再想跑,再想别人,就不要你了!把你……把你……”
他说不下去了,似乎“把你怎么样”后面的话过于可怕,连他自己也无法完整复述。但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碗和狼藉的粥,又看着王铭慧无动于衷的脸,一种混合着挫败、愤怒和恐惧的情绪淹没了他。他抬起手,不是捶打,而是用手指狠狠地掐王铭慧裸露的小臂。
“你吃啊!你为什么不吃!我们给你吃的!你怎么不知道感恩!白眼狼!”
指甲陷进皮肉里,很疼。但王铭慧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看着手臂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月牙印。这点疼痛,和锁链磨破脖子的疼,和生孩子时撕裂身体的疼,和无数次梦中修被恶犬吞噬时那种灵魂被撕碎的疼相比,太轻微了。
小团掐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像是突然泄了气,松开了手。他看着王铭慧手臂上清晰的指甲印,又看看地上摔碎的碗,表情变得有些茫然,然后慢慢地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妈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他蹲下来,抱住王铭慧的腿,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膝盖上,“妈妈,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不该掐你……可是,你别想别人,别跑,好不好?爸爸晚上回来,要是看到碗碎了,又要打你了……我也会挨骂的……”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王铭慧低下头,看着他细软的、有点脏的头发顶。这个孩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在产房里依稀听到婆婆喊“保小”时,她就知道,这个孩子的诞生意味着她作为“人”的一部分彻底死去了。她恨这个孩子吗?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疏离。他是从她身体里剥离的一部分,却也是将她永远钉在这里的枷锁之一。她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联结。
她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很慢,很僵硬,落在小团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个毫无意义的、机械的动作。
小团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抱她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妈妈……我以后考上大学,赚大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过好日子……奶奶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就能有出息……妈妈,你等着我……”
王铭慧听着,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窗纸上的破洞,似乎比早上又多了一两个。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里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草木尘土的气息。
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但山里黑得早,屋子里已经需要点灯了。婆婆拿着一盏煤油灯进来,灯芯挑得很小,只发出豆大的一点昏黄的光,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她把灯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收拾过但还残留着污渍和碎渣的地方,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王铭慧脖子上被煤油灯光勾勒出的、清晰的锁链阴影,转身出去了。
不久,院门外传来响动,是自行车的链条声和男人含糊的哼唱。严温明回来了。
他今天似乎回来得比平时早,但人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的气味就先飘了进来。脚步声踉跄,踢到了院里的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接着是他含混的咒骂。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严温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形消瘦,背有些佝偻,身上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沾着油污和灰尘。他脸色潮红,眼睛浑浊,目光涣散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铭慧身上。
“哟……还、还坐着呢?”他大着舌头说,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带进一股更呛人的酒气和汗臭味。他走到王铭慧面前,弯下腰,凑得很近,通红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王铭慧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混合着酒臭,令人作呕。
“听说……听说你今天,又不吃饭?”严温明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摸她的脸,但在半空中顿了顿,改成了抓住她肩膀的衣服,用力晃了晃,“啊?我、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我媽在家,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起初是质问,说着说着,染上了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的痛苦和无力。“我在厂里,被李厂长那个王八蛋当狗骂……回家,回家你就给我甩脸子看……我、我他妈欠你们的啊?!”
他的手指收紧,抓得王铭慧的肩膀生疼。她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她这种彻底的沉默和忽视,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严温明压抑了一整天的、或许更久的怒火和憋屈。他脸上的委屈和痛苦褪去,被一种狰狞的暴怒取代。
“说话!你他妈给我说话!”他猛地松开她的肩膀,转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耳光很重,带着酒后的蛮力。王铭慧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缕头发散落下来,黏在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上。
“我让你装哑巴!我让你不吃!”严温明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她脖子上的锁链,用力一拽。锁链收紧,深深勒进她颈间的痂疤里,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王铭慧终于闷哼了一声,因为窒息,脸涨得发紫。
“哭啊!你叫啊!像以前那样,求我啊!”严温明眼睛通红,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兴奋的东西,拽着锁链的手更用力了,“你以前不是挺能哭的吗?不是天天求我放你走吗?现在怎么不哭了?啊?!”
王铭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管被压迫的嗬嗬声。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严温明扭曲的面孔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点飘忽。她又闻到了硫磺的味道,听到了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沉的狗吠。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会被勒死的时候,严温明突然松了手。
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
严温明后退两步,靠着桌子喘气,看着咳得蜷缩起来的王铭慧,眼中的暴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和更深处一丝迅速涌上来的、熟悉的悔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拽锁链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上的潮红褪去一些,露出底下的灰败和疲惫。他像是突然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墙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王铭慧压抑的咳嗽声,和严温明粗重疲惫的喘息。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像两个被困在深渊里的鬼魂。
不知过了多久,严温明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酒劲彻底上来了:“……慧,对不起……我、我又喝多了……我不是人……你别恨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王铭慧面前,这次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红肿的脸颊,但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又缩了回来。他转身,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粗糙的、沾着油污的鸡蛋糕。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放在王铭慧身边的板凳上。
“厂里……厂里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他低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你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
放完蛋糕,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也像是无法再面对眼前的一切,脚步虚浮地转身,逃也似的出了屋子,还把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王铭慧一个人,和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以及板凳上那包散发着油腻甜香的鸡蛋糕。脸颊还在疼,脖子被勒过的地方更是传来一阵阵灼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漠。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窗纸上。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那些破洞像一只只漆黑的、窥视的眼睛。她记得刚来的时候,窗纸只有一个很小的洞。后来,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是风刮的,是小团捅的,是时间侵蚀的。每一个破洞,都像记录着一段被消耗的、毫无希望的日子。
远处,又传来了狗吠声。这次听得真切了些,是村里别人家的狗。但在王铭慧的耳朵里,这犬吠声却渐渐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重叠起来——那片灰色地带里,地狱恶犬的咆哮,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她缓缓抬手,不是去拿那包鸡蛋糕,而是摸向自己颈间冰冷的锁链。指尖触到被勒破的伤口,湿漉漉的,有点粘。是血。
夜还很长。而明天,太阳依旧会从那些破洞里照进来,带来新一天的,一模一样的晨光,一模一样的粥,和一模一样的,无声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