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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工厂、酒与菜刀 玻璃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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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厂的空气是有重量的。
那重量悬浮在车间上空,混浊、滚烫,带着熔融玻璃特有的、甜腻又刺鼻的化学气味,还有永远散不尽的煤烟和金属粉尘。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吸进了一团温热粘稠的糖浆,堵在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灼烧感。
严温明就在这重浊的空气里,已经站了十一个小时。
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后背和腋下早已被汗水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碱。脸上蒙着一层黑灰,只有流汗时冲刷出几道苍白的沟壑。他站在一台老旧的玻璃吹制机前,动作机械,重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用长长的铁管从熔炉里挑起一团橘红色的、流淌着火光的高温玻璃液,在铁砧上旋转、塑形,用钳子拉出细颈,用木板拍出弧度,然后放进退火炉。温度高得吓人,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他眨眨眼,用肩膀蹭一下,继续下一件。
他不敢停。一分钟都不敢。
车间那头,靠近门口通风好些的地方,几个年轻点的工友凑在一起抽烟,低声说笑,偶尔朝这边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轻蔑。严温明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无非又是李厂长的儿子,村长的孙子,在小学里被他儿子小团打了。这事儿已经传了好几天,成了厂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严老蔫这回可惹上大麻烦了。”
“他那儿子,看着闷不吭声,下手倒挺黑。”
“随他妈?听说那女大学生买来的时候,可凶着呢,现在不也……”
“嘘,小声点。”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痒,挠不着。严温明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动作更快。他今年四十五了,在这个厂里干了快二十年。当年初中毕业,娘托了关系才把他塞进来,从最苦最累的搬运工干起,一点点学到技术。他脑子不笨,手也巧,那些复杂的器形,老师傅教一两遍他就能上手。可那又怎么样呢?二十年了,他还是站在最热的熔炉边,干着最基础的吹制活。而那些比他晚来、技术远不如他的,有的当了小组长,有的去了轻松的质检岗,只因为他们“会来事儿”,或者家里“有人”。
他不“会来事”。见了领导,舌头就像打了结,只会点头哈腰。也不会送礼,家里那点钱,娘攥得死紧,要留着给孙子读书,指望小团能“有出息”,走出这大山。他只能拼命干活,用无穷无尽的、沉默的劳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换取那点微薄的、勉强糊口的工资。
可这价值,在今天下午,似乎也要保不住了。
下午三点多,工间休息的铃声刚响,车间主任就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表情:“温明,李厂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严温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铁管,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跟在主任后面,走向车间尽头那栋唯一刷了白灰的二层小楼。厂长办公室在二楼,门虚掩着。主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推开门,一股空调的冷气夹杂着烟味、茶垢味和某种油腻的、属于中年发福男人的体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靠墙摆着一套掉了漆的木头沙发。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李厂长窝在一张黑色的人造革老板椅里,正跷着二郎腿,用一根牙签剔着牙。他四十多岁,秃顶,脸盘宽大油腻,眼皮浮肿,穿着不合身的条纹衬衫,肚子把皮带扣撑得几乎要崩开。
严温明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弯腰,又觉得不妥,僵硬地挺直背。
“把门关上。”李厂长没看他,继续剔牙。
严温明回身关上门,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在他听来像某种宣判。
“过来。”李厂长把牙签吐到烟灰缸里,抬起眼皮,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小锥子,扎在严温明身上。
严温明挪到办公桌前,距离还有两三步远,停下,低着头,不敢看对方。
“我说严温明,”李厂长开口了,声音不高,拖着长腔,带着一种猫玩老鼠似的戏谑,“你他妈怎么看的你孩子?嗯?他把我儿子打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对不起!厂长!”严温明一叠声地道歉,声音发紧,后背又开始冒汗,“是我没管教好,下次不会了!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还下次?”李厂长突然抓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猛地摔在严温明身上。文件夹的硬角砸在锁骨上,生疼。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你他妈的,要不是看你是同村的,早让你孩子滚蛋了,你知道吗?!打谁不好,打我儿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厂长?!”
“知道知道,实在对不起!”严温明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弯腰想去捡散落的文件,手指颤抖,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
“我还把你也开了,你知道吗?”李厂长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瘆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严温明头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了,别开我!厂长,我家里……我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媳妇又那样……全家就指着我这点工资……求求你了,厂长,我给你磕头了!”
他真的跪下了,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滴在地毯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污渍。他不能失业,绝对不能。没了这份工,家里就真的断炊了。娘会骂死他,小团的书也没法念了,还有那个疯疯傻傻、只知道念着别的男人名字的王铭慧……
“哎呀,温明啊,没必要这样啊!”李厂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和缓,甚至带着点虚假的惊讶。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手来扶严温明,“快起来快起来!你看你,这是干什么?你的为人,我是都知道的呀!老实,肯干,一天十二个小时,一分钟都不歇,眼里有活!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严温明被他半拉半拽地扶起来,腿还是软的,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小孩子犯错,小事儿!”李厂长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身子一晃,“谁家孩子不打架?我儿子也是皮,欠收拾!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搂着严温明的肩膀,把他带到沙发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跷起二郎腿,重新点起一支烟。
“你叫我李哥就行了。”李厂长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油腻的脸,“咱都自己人,你三叔的舅妈还跟我二姑的表哥是表兄妹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一直说,把厂里当自己家一样,我没亏待你吧?”
“没有没有!”严温明连忙摇头,心里那点因为被扶起而升起的渺茫希望,被这过分的“亲近”弄得更加不安。
“你也是唯一一个懂得感恩的。”李厂长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我看你技术也扎实,人也老实,给你升个班长,再给你涨点工资,怎么样?”
严温明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班长?涨工资?这转折太快,太不真实,像天上掉馅饼,却砸得他头晕目眩。
“真……真的吗?”他结结巴巴地问,心脏狂跳起来,“这……这……我……”
“放心,你能够胜任的,我看好你!”李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也知道你闲不住,有技术,那吹制的活你就继续干呗,就帮我再看着点儿人,管管纪律就行了。权力嘛,总要让人更累点儿的,是不是?”
“是是是!”严温明连连点头,巨大的惊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甚至又想跪下,“谢谢厂长!谢谢厂长!”
“好了好了,”李厂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都说教孩子是妻子的责任,你一个月28天都在我这上班,孩子没教好,不是你的错。”
严温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都是我家那不争气的贱货!”他顺着李厂长的话,咬牙切齿地说,“等我回去,我肯定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怎么教孩子!”
“哎!不可以!”李厂长突然提高声音,故作严肃地摇头,“男人怎么可以打女人呢?虽然你读书成绩好,但与人相处这里,你是不懂的。打骂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女人,得用……别的法子。”
严温明困惑地看着他。
李厂长凑近了些,烟味和口臭喷在严温明脸上:“这样,你把你媳妇儿叫过来,我亲自……帮你调教调教她。我有经验,知道怎么让女人听话。你这媳妇儿,买来十几年了吧?还天天想着跑,念着别的男人,这说明你没用对方法。交给我,保证给你教得服服帖帖,以后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相夫教子……”
严温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铁锤狠狠砸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听懂了。李厂长不是在开玩笑,那双挤在肥肉里的眼睛,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贪婪和淫邪。他在打量,在估价,在盘算着如何享用别人花钱买来、锁了十几年的“货物”。
“不……不,不行!”严温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了调。
“不行?!”李厂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虚伪的和气荡然无存。他也站起来,比严温明矮半个头,但那臃肿的身躯和散发出的权势的压迫感,却让严温明感到窒息。“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我玩玩儿你媳妇儿,是给你脸了,懂吗?我好声好气的跟你讲,你怎么就是不懂呢?还给你班长,这是别人想要都要不来的,你知道吗?!”
他抬起脚,狠狠踹在严温明的小腿上。严温明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茶几上,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没倒。
“他妈的,你算是读书读废了,啥都他妈的不懂。”李厂长逼上前,用手指戳着严温明的胸口,每戳一下,就说一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女人,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工具吗?啊?生了孩子了,就该用作他用了!你还真他妈当个宝了?嗯?”
他一把揪住严温明的衣领,用力把他拽到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李厂长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
“她还是你买来的,你忘了吗?啊?一个花钱买来的玩意儿,你也护上了?你他妈就是个穷鬼,老子施舍一口饭吃给你,你才能活着站在这儿!你懂吗?!没有我,没有这个厂,你全家早就饿死了!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娘,你那个没妈教的野种儿子,还有你那个整天想着野男人的骚货老婆,全都得去要饭!”
严温明浑身都在抖,眼睛瞪得极大,血丝一根根爆出来。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耳膜,烫烂了他的心肺。穷鬼。野种。骚货。施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混合着车间里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混合着娘日复一日的“你要争气”“你要强硬”,混合着小团看着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混合着王铭慧脖子上越来越深的锁链勒痕和她永远望向别处的空洞目光……
“滚你妈的!老子不干了!”
这句话,不是经过大脑思考说出来的。它是从喉咙深处,从被践踏成泥的尊严废墟里,从积累了二十年、不,是积累了四十多年的憋屈、愤怒、恐惧和绝望的最底层,嘶吼出来的。
声音大得连严温明自己都吓了一跳。办公室瞬间死寂。李厂长揪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李厂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严温明没有再说。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李厂长,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听到身后传来李厂长气急败坏的怒吼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办公楼,冲进下午灼热的阳光里。
他没有回车间。他直接冲出了厂门,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漫无目的地狂奔。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个充满羞辱和压迫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他力竭了,瘫坐在路边的水沟旁,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汗水混合着泪水,把脸上的黑灰冲得一道一道。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被高温和玻璃渣划出无数细小伤口的手。就是这双手,干了二十年,养活了一家人,可到头来,他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践踏、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严老蔫”。
不干了。说出来了。然后呢?
家里怎么办?娘怎么办?小团怎么办?还有那个……她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短暂的、虚张声势的愤怒。他抱住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村子的方向,升起几缕炊烟。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时,他摸了摸裤兜,里面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早上娘给他买午饭剩下的。他走进去,用所有的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标签都快掉光的白酒,又狠了狠心,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小袋据说很贵的“五常大米”。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起来。娘正在灶间忙活,小团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看到他这么早回来,手里还提着东西,两人都愣了一下。
“今天这是咋了?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还买了烧鸡和大米回来?”娘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里满是怀疑。
严温明没说话,把烧鸡和大米放在桌上,拧开白酒瓶盖,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劣质酒精像火线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暖意,却也让他本就混乱的脑子更加昏沉。
“你别喝了!”娘皱着眉,“到底出啥事儿了?”
“妈!你别管我了,让我喝吧,不喝我活不下去。”严温明又灌了一口,声音嘶哑。他在桌边坐下,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
娘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把烧鸡撕开,把大米下锅熬粥。小团偷偷看了看父亲阴沉的脸,又看了看桌上油光光的烧鸡,咽了口口水,小声说:“爸爸,我给妈妈拿个鸡腿吃吧?”
“不准拿!”严温明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一下。他瞪着儿子,眼睛里布满血丝,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狰狞,“她不配吃!”
小团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娘把粥盛好,把烧鸡和烧饼端上桌,三个人沉默地开始吃饭。严温明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喝酒。娘和小团喝着稀粥,就着烧饼和一点鸡肉,吃得小心翼翼。屋子里只有咀嚼声、喝粥声,和严温明粗重的呼吸、吞咽酒液的声音。
“少喝点儿吧!”娘终于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就是,不给她吃!给她吃剩的就行了!”
“剩的也不给她吃!”严温明哑着嗓子吼道,酒精让他的声音失控,“给狗都不给她吃!”
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咋了?你咋真狠的心?啥都不让她吃?”
“我就是真狠的心!”严温明又灌了一大口酒,酒精灼烧着他的理智,那些压抑了一整天、或许更久的话,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妈,我对她还不好吗?是,咱穷,可有啥我都给她了!我也不是那懒货,我也肯干!我是一分钟都没歇啊!就想着能多挣点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可她那?上次我回来!她一直念着别的男的名字!妈,你老实告诉我!我不在,是不是有人偷偷进来了!”
“你在说啥嘞?!”娘也提高了声音,把筷子一放,“咋可能?我一直看着她嘞,我出去的时候,还有你孩子看着嘞!根本都没有男人进来过!谁进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那就是老相好呗!大城市的人!就看不起我们呗?”严温明嘿嘿地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十几年过去了,还忘不掉?都是读书的,要不是在这村儿里,我说不定也上大学了!我也能……”
“你算了吧,”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尖刻,“你脑子不灵光。你爹死的早,我又没本事,能把你拉扯大就不错了。还上大学?做梦!”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严温明心里最痛、最自卑的地方。酒精放大了这种刺痛,也放大了他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委屈。
“咋不灵光,妈,我一直都可听你话。”他盯着娘,眼圈红了,“但是你教我的也不中啊?这读书一点儿用没有,最后还是靠出身!我拼死拼活,在厂里像条狗一样干了二十年,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滚蛋!还能……还能……”李厂长那些下流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和颤抖的身体,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猛烈的拍门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吆喝和嘈杂的人声。
“严温明!你他妈的给老子开门!”
是李厂长的声音!严温明浑身一僵,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娘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要去开门,被严温明一把拦住:“妈,不给他开!”
“咋了?咋回事?”娘急问。
小团也吓住了,小声叫:“奶奶……”
拍门声更响了,还夹杂着用脚踹门的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严温明!你这狗娘养的!快把门给我打开!叫你那狗给我别叫了!不就玩玩你那骚娘们儿吗?你还跟我顶嘴上了?!”
院子里的狗被这动静刺激,狂吠起来。
娘瞬间明白了。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锋利如刀。她对小团说:“乖,去拿碗白米粥给你妈喝去,先别出来知道吗?”
小团点点头,慌忙跑进里屋。
严温明也站起身,但手脚冰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听到外面不止李厂长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甚至更多。
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狠绝。“真靠不住,这窝里横的!”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朝院子角落走去,那里靠墙放着一把铁锹。
“快让那狗给我停了!”李厂长在外面吼,“我数三声啊!不给我开,等我进去了,我要把你家这狗给杀了吃了!进去不仅干你老婆,还干你妈!还把儿子挂到村头,让我儿子痛痛快快地打他!让全村人看看,惹我们老李家的下场!”
外面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欢呼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显得格外刺耳、恐怖。
严温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干他老婆……干他妈……挂儿子……这些话不仅仅是威胁,他知道,李厂长做得出来。这个村子有它的“规矩”,对于不听话的、试图反抗的、尤其是像他这样没根没底的“外来户”,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他想起小时候躲在草丛里看到的那个夜晚,那个逃跑被抓回来的女人……那些狞笑,那些施暴……
就在他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娘已经抄起了铁锹。她没去开门,而是几步冲到院门前,抡起铁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厚重的木门狠狠砸去!
“哐——!!!”
一声巨响,木门剧烈震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外面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干你祖奶奶!”娘嘶哑着嗓子,对着门外破口大骂,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凶狠,“你们这群王八蛋敢进来!看我不敲死你们!”
“嘿!你这老不死的,挺狂啊!”李厂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被挑衅后的暴怒,“平时狂狂得了,我这十几个人,看我怎么收拾你!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兄弟们,走,给我爬上去!”
墙头上,开始出现晃动的人影。有人试图翻墙进来。土墙不高,很容易攀爬。第一个脑袋已经从墙头冒了出来,是村里一个有名的二流子,正咧嘴笑着朝里看。
就在这时,严温明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行动,是极致的恐惧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完全失控的反扑。他冲进灶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那是家里最锋利的一把,娘平时用来剁骨头的。
“我他妈砍死你们!!!”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举着菜刀,朝着墙头那个刚刚冒出来的脑袋,狠狠砍了过去!
菜刀带着风声,擦着那人的头皮,重重砍在了土墙的砖石上,迸出一串火星!刀刃深深嵌了进去。
墙上那人“妈呀”一声惨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一软,直接从墙头摔了下去,外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痛苦的呻吟。
其他几个已经爬上墙头或正准备爬的人,全都僵住了,看着墙面上那深深的一道砍痕,和嵌在里面的菜刀,又看看墙下那个双目赤红、呼哧喘着粗气、状若疯魔的严温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惧。
疯子!严温明疯了!
这个念头瞬间掠过所有人的脑海。
“严温明疯了!快走吧!”不知谁喊了一声。
墙头上的人手忙脚乱地往下跳,外面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行!严温明!你他妈真有种!”李厂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和不易察觉的后怕,“你等着!今天的事儿没完!”
脚步声迅速远去,喧闹平息。只剩下院子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和狗被吓得低低的呜咽。
严温明还维持着挥刀砍出的姿势,手臂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嵌在墙里的菜刀,看着自己颤抖的手,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肾上腺素带来的狂暴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冰冷的虚脱和后怕。
娘瞅准时机,上前用力拔下菜刀,拿在手里。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最后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
“行,今天终于硬气了一回。”她低声说,听不出是夸赞还是陈述。
严温明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大口喘着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瞬间湿透了内衣。
“妈,我累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娘没说话,提着菜刀转身进了屋。严温明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狗窝边。家里那条大黄狗缩在窝里,还在害怕地呜咽。他伸手,去解拴着狗的链子。铁链冰凉,哗啦作响。狗不叫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碗摔碎的声音。
严温明的手猛地一顿。
紧接着,是小团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我不是故意的!你别……”
还有王铭慧含混不清的、似乎永远在重复某个音节的低语。
严温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他解下了狗脖子上的铁链,握在手里。铁链沉甸甸的,带着狗的体温和湿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走去。
刚才在墙头挥刀时的暴烈和凶狠,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恐惧。这恐惧不再仅仅针对李厂长,而是针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针对外面那些随时可能再次扑上来的恶意,也针对……屋里那个永远无法掌控、永远是个“麻烦”和“祸根”的女人。
他走进屋子。小团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地上是打碎的碗和溅开的白粥。王铭慧依旧坐在那张板凳上,低着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修……”?
严温明看着她。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被自己下午勒出的、新鲜的红痕,看着她呆滞麻木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肮脏的红嫁衣。就是这张脸,这个女人,引来了今晚的祸事,让他丢了工作,让他差点家破人亡,让他像个疯子一样拿着菜刀去砍人……
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惧、屈辱和绝望的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又要逃!”他嘶吼着,一步冲上去,狠狠掐住王铭慧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天天要给我惹多少麻烦?!我真是被你害死了!”
王铭慧被他掐得身体一歪,却依然没有反抗,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吃痛又像是无意识的闷哼。
严温明松开她的胳膊,将手里那根刚从狗脖子上解下来的、还带着狗骚味和湿气的铁链,粗暴地套在了王铭慧的脖子上。锁扣“咔哒”一声合拢,冰凉的铁环再次贴上了她颈间带着伤痕的皮肤。
“我看你还跑!我看你还跑!”他拽着锁链,用力收紧,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发泄的愤怒、恐惧和憋屈,都通过这根铁链,传导到这个沉默的、任由他施为的躯体上。
然后,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手,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娘提着菜刀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被重新锁上的王铭慧,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锁上好,”她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波澜,“锁上也好,就得收拾收拾她,才会听话。”
严温明没回应。他抱着头,把脸埋进膝盖。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和小团低低的、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严温明抬起头,脸上是泪痕和灰土混合的污迹。他看向娘,眼神里充满了孩子般的恐惧和迷茫。
“妈,我害怕。”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知道吗?妈,我之前看到村里有一个买来的女人要逃走,被村里人发现抓了回去。”
娘沉默着,走到桌边坐下,把菜刀放在桌上。
“这是很正常的事儿,”她说,目光看着跳跃的灯火,“这样她们才跑不出去。”
“那天夜里,我看到了!”严温明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也抖得厉害,“那时候我还小,我躲在草丛里没人发现我……我看到他们十几个人……给她□□了!就在打谷场旁边那个废棚子里!然后才给送回买她的家里……妈,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他们不是人,是畜生!”
他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不仅仅是回忆的恐惧,更是对未来的恐惧。“妈,我不得不锁……我在家还行,要是她跑出去了……要是被他们抓住……我……我护不住她……我谁也护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重新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娘久久地沉默着。煤油灯的光将她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儿子蜷缩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被铁链拴着、如同泥塑木偶般的王铭慧,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刚刚砍进过土墙的菜刀上。
许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妈知道。”